马车没从正门进。
孙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前头跟人交涉过了,车子七拐八绕,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首辅府西侧一道不起眼的角门前。
"到了,下车。"
孙嬷嬷撩开帘子催促,脸上带着终于能交差的如释重负。
江宛儿扶着春桃的手跨下马车,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连着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一双腿早没了知觉。
可她顾不上腿的事了。
角门前站着两排守卫。盔甲锃亮,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地立在门两侧。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挂,可那股森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比城门口的阵仗还重三分。
春桃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手心全是汗。
角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
背脊挺得笔直,一身深灰常服浆得没有一丝褶皱,花白的鬓角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江宛儿觉得自己像被一把尺子量了一遍。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江家送来的?"
他问的是孙嬷嬷,看都没看江宛儿。
孙嬷嬷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掏出文书和嫁妆清单双手递上去。
"是是是,嬷嬷给霍管家请安。我们家夫人特意嘱咐了,务必把姑娘平平安安送到府上——"
"嫁妆清单我核过了。"
霍忠翻了两页纸,面色没什么变化,合上递给身后的小厮。"人到了就行。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孙嬷嬷愣在原地,嘴张了张,大概没想到连杯茶都不请喝,转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发了。
"那、那我们……"
"路上辛苦。"霍忠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语气是客套,眼神是送客。
孙嬷嬷讪讪地退了两步,扫了江宛儿一眼。那目光里头有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你瞧,连管家都这副嘴脸,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江宛儿垂着眼没看她。
她不需要从孙嬷嬷脸上找答案。
"跟我走。"
霍忠转过身,脚步不快不慢。丢下一句:"妾室入府走东侧院,规矩不必我多说。"
妾室。
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像两粒冰碴子。
江宛儿提起裙摆跟上去,春桃紧紧跟在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角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壁刷着白灰,干干净净。过了甬道是第一进回廊,然后是第二进,第三进。
回廊一折一折地绕,像走不到头。
廊下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仆从。看见霍忠过来,齐齐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但江宛儿感觉得到那些目光。
在她经过的时候,那些低垂的眼皮后面,一道一道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审视。
她听见了。
"……就是那个商户女?"
"……做妾的……"
"……啧。"
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蚊子哼。但在这安静到近乎压抑的回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春桃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袖角。
江宛儿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她一步一步地走。
背脊是直的。
呼吸有一点乱,但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穿过第三进回廊,绕过一面照壁,霍忠在一座小院前停下脚步。
"这是东侧院,往后你住这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院中种了一棵槐树,叶子落得精光,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陈设倒是齐整——窗棂擦得干净,台阶扫过,檐下挂了两盏灯笼。
但这不是主院。
差得远。
来的路上她经过了正院的方向,影影绰绰能看见飞檐斗拱和一整排红柱回廊的影子。那个规格,跟眼前这座小院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才是妾室该待的地方。
院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体态微胖,脊背却挺得笔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挂着一串佛珠。
霍忠退后一步:"这是赵嬷嬷,府上后宅的事归她管。"
赵嬷嬷没说话,先把江宛儿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不算冷,但也绝谈不上热络。
像在掂量一件东西。
看她的脸,看她的身量,看她的衣裳料子,看她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指。
足足看了有五六息。
然后开了口。
"路上累了。规矩明日再学,先歇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佛珠在腕间轻轻晃了晃。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威吓,也没有安抚。
霍忠也跟着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江宛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院子一下子静了。
春桃把包袱搬进正房,手脚忙乱地收拾起来。
"**,这屋子倒还干净,被褥也是现成铺好的,枕头……"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
春桃蹲在床边,两只手捏着被角,表情很奇怪。
"**,你过来看看这个。"
江宛儿走过去。
春桃把被子掀开一角,又翻了翻里衬,指尖搓了搓被面的料子。
"这是蜀锦的面,松江棉的胎,里衬用的是……"她又摸了一把枕套,"这是云锦。"
她抬头看江宛儿,眼睛瞪得溜圆。
"**,这不对。奴婢在江家也见过好东西,这一套被褥的用料……就算是江家正房太太那边,都未必使得上。"
江宛儿蹲下身,指腹拂过被面。
细密、柔滑,触手温润。
确实不是寻常用度。
她又看了看屋里其他陈设——桌上的茶具是青瓷的,花纹细腻;炭盆里烧的是银骨炭,无烟无味;窗台上甚至摆了一只白釉小瓶,里面斜插着一枝尚未全开的红梅。
这些东西放在正院主母房里不算稀奇。
可这是东侧院。
给妾室住的地方。
春桃咽了咽口水,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有人提前吩咐过?"
江宛儿没有回答。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细密的纹路。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座府里,那个传闻中冷厉绝情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北方冬天干涩的寒意。
春桃关了窗去烧水。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江宛儿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梁和墙角跳动的烛影。
从进了这座府的角门开始,一路上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情:这个地方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她是最底下的那一层。
管家不在意她,嬷嬷不关心她,仆从看不起她。
可这套被褥不该出现在她的床上。
有什么东西跟她以为的不一样。
但她不敢猜。
她不敢让自己生出任何一丝侥幸的心思。因为她太清楚了——侥幸这个东西,在刘氏手底下活了十二年,她早就不信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小厮丫鬟轻手轻脚的碎步。
那步子沉稳、从容,一下是一下,踩在廊下石板上,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越来越近。
到了院门口,停了。
江宛儿屏住呼吸,指尖攥紧了被角。
然后那脚步声顿了片刻。
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徐缓。
脚步声渐远渐轻,融进了冬夜深沉的寂静里。
江宛儿攥着被角坐了很久,一动没动。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过飞檐,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晃着影子。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那套蜀锦松江棉的被褥,此刻裹在身上,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