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轨了。”
听到这句话,男人握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一时无言,连带着空气中弥漫的苦杏仁味也变得无比稀薄。
苦杏仁。
诊室里有这种味道无可厚非,许多药物都是这种味道。
可奇怪的是,此刻鼻尖涌动着的苦杏仁——是从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散发而出的。
由内而外。
他突然想到,《霍乱时期的爱情》的第一句话:「苦杏仁的味道,总是让人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爱情?命运?大环境这么差的情况下,还有人为这两虚无缥缈的东西要死要活吗?
更何况眼前人是业内风头无两的知名导演,事业有成,婚姻圆满,坐拥旁人艳羡的一切……为什么要出轨?是因为她和他的丈夫不相爱吗?
可曾经那场声势浩大的世纪婚礼,半个汀州都知道。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知道自己不能问不该问的问题,压下心中的好奇,他按例问了几个问题:
“‘出轨’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我包养了一名男大学生。”
“那是什么让你走到了这一步?是长期积累的情绪,还是某个具体的事件?”
“……”
她没有说话,眼眸微微垂下,长睫扫过一片浅影。
心理医生见状微蹙眉心,循循善诱:“你现在来找我,是希望梳理这件事带来的情绪,还是想解决婚姻里的问题,或是有其他具体的诉求?”
“……”
“在这件事发生前后,你自己的情绪变化是什么样的?是愧疚?还是**?是空虚还是解脱?……又或者是其他感受?”
“……”
长久的无言,空气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宋知予纤细的手指轻轻搅着衣角,她似乎想了许久,终于从干涸的脑海中追寻到了两个字:
“——痛苦。”
她身处光怪陆离的影视行业,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巧言令色,身边不乏艺术家和缪斯的组合。
这群人最擅长粉饰荒唐,将逾越道德的越界包装成探索自我、奔赴自由的精神救赎,轻描淡写地剥离所有罪责,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被动承受的人。
宋知予曾经讽刺过这种现象,她总说,这些“艺术家们”就是一群大尾巴狼,把好色说得那么动听,知不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而现在——这把铡刀落在了自己头上。
她惶惶不可终日,一面是沉浸在一段恋爱关系的甜蜜,另一面是婚内出轨的不安,她在这两种情绪中摇摆不定,久而久之,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阵痛。
该从何说起呢?
——她和江叙……也就是她现任丈夫,是发小。
从很小的时候,宋知予就喜欢江叙了。
只是情窦初开,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学一些土得掉渣的追人方法,她经常问别人如果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把江叙当作实验室的小白鼠,一个劲地往他身上使阴招。
结果显而易见,她和江叙的关系越来越差。
宋知予学不会将喜欢藏起来,大张旗鼓地将自己的社交平台上的名字直接改成“旭日”,美其名曰,终有一天会日了江叙。
不止如此,又送出一件又一件昂贵的礼物,声势浩大到几乎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宋知予喜欢江叙。
她也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现实不可能像小说,对于不喜欢的人而言,对方就算再舔狗、再努力,也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喜欢到最后……一地鸡毛。
意识到自己的爱是累赘后,宋知予几乎落荒而逃,最后,听从了父母的安排,在英国度过了五年。
现在想想,可能是青年时期前额叶并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少年人总是潜意识地去忽略别人的情绪。
追随着江叙的日子,宋知予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得多么过分,反而是离开汀州的日子,她开始复盘对江叙的所作所为——
她会在情人节的时候在他宿舍下面摆着一圈蜡烛然后开始告白,也会在他生日的时候送他手工织品,结果第二天在垃圾桶捡回了那些织物。
要不然她会说自己的爱是累赘呢,毕竟她带给他的羞耻比开心多得多。
而年轻人的恶意总比成年人更直白一些,那时的他们还在上高中,由于江叙显赫的家世,很多人戏称他为“太子爷”,他受到很多的关注,连同宋知予,都在学校出名起来。
但,比起宋知予这个名字,别人提起她,大多时候只剩下八个字——“江叙身后的跟屁虫。”
太羞耻了。
离开他后,每每想起这些过往,情绪就像是咸涩的海水般吞没了她,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待过往。
潮起潮落,少女时期的悸动像是月亮一样,吸引着这片潮汐。
她原本以为,无法忘记至少要轰轰烈烈一点吧。
但,现实与她的想法截然不同。
连开始和收场都不明不白,所以酸涩晦暗的过去变成了伦敦的雨雾,永远找不到出口。
她开始相信,情绪是有滞后性的。
每个雨季,她总会想起那道永远无法追上的身影,她一味地流泪,却没办法找到哭泣的缘由,泪水流干了,情绪像是藤蔓一样死死地绞着她。
于是,她开始蜗居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使回忆再曲折、再苦涩,她也能等浓雾散去,找到属于自己的出口。
五年后,她回国了。
时隔多年,再见故人,本以为可以心如止水地面对他,可真正到了那时候,她又不争气地被他吸引——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她跟他结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知予好像变得有些麻木和疲倦,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像个狂热的信徒一样对他顶礼膜拜。
甚至,有时候还会怀疑自己……到底还喜欢不喜欢江叙?
——答案,她很快知道了。
她遇见了周屿川。
也就是她现在的情夫。
她和周屿川的初见并不美好,甚至有些滑稽。
她还记得,那一天是她的生日,江叙因为公司的突**况而失约,宋知予连跟他吵架的勇气都没有,一股脑将桌上的菜全倒了,摔门而出,一个人在城市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驱车行驶,忽然,一家装修精美的甜品店闯入视野。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看见甜品店的那一刻,她已经没了夺门而出时的愤怒,整个人变得无比平静,连带着胃部都没空去缅怀死去的爱情。
鬼使神差,宋知予停车去买了几块蛋糕。
出来后,便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年坐在她的玛莎拉蒂的车盖,跟朋友吹嘘这是自己的车。
宋知予有些忍俊不禁。
这辆车是为纪念MC12诞生二十周年推出的MC20Icona,全球**仅二十台,这个年轻人倒是个有眼力劲的。
哪有不问别人的意见借其花献其佛的?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宋知予要发火的。
可她看清楚了少年的脸——
少年染着一头扎眼的金发,那是一种很夸张的金色,但他长得实在是漂亮,漂亮到无论是什么发色配合着他那张脸都会让人觉得毫不突兀,仿佛天生就是这样的发色。
是的。——“漂亮。”
宋知予很少用这两个字去形容一个男人,可他和这个词实在是适配。
暖橘色的路灯投射在他高耸的眉骨,细小的金色光点顺着眉尾往下攀爬,落在了他那双上挑狭长的桃花眼。
光影在他双眸中交错,因这多情的眼型而生出了几分似春水般的潋滟缱绻,空气中飘散着细小的尘埃,如同他最忠诚的随从。
算了。
长得真带劲。
冲着这张脸,宋知予没有直接揭穿他。
她眼带戏谑地上下扫视着他,目光从他金色的发梢一路滑到他的脚尖,毫不掩饰。
那人感受到宋知予有些凝视的目光,本来想大发雷霆,但看清宋知予脸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还没有来得及做何反应,眼前的女人缓慢地走到他的身边,带着香气的长发在空气荡开一个弧度,轻轻蹭过他的肩膀。
就在周屿川茫然之际,女人目不斜视,拿出了车钥匙,纤细的指尖按下了鸣笛键。
“滴——”
谎言被拆穿,周屿川涨红了脸,却因为心虚而低垂着眼眸,错开宋知予的视线。
为了避免唇角颤抖,性感丰润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块儿,像是娇养的小猫在嗔怒撒娇。
宋知予本来是想扬长而去的,却在这张实在美丽的脸面前,按下了喇叭:“不上车吗?”
她在帮他圆谎。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宋知予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男人,他有些愚蠢、有些小心机……
但这都没关系,花瓶最重要的是好看。
宋知予有能力托举他一切的坏脾气。
她开着车送他回学校,离开前,宋知予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宋知予漂亮有钱,风趣幽默,最重要的是——她出手非常大方。
这样的女人,让周屿川不可避免地喜欢上了。
再之后,两人便滚在了一起。
跟一具更加年轻鲜活的肉体上床后,宋知予很快忘记了江叙,沉浸在这一段新鲜甜蜜的恋爱中,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期。
她恍惚觉得,自己与江叙重逢的那一刻,之所以还能再心动,无非是因为……那段存在于少女时期的勇气从未离开过。
可跟另一个男人上床,了解他的原生家庭,得知他的秘密……宋知予不可避免地产生愧疚,她因此作息紊乱,创作的电影剧本也到了瓶颈,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她心底明白,这是不道德的,因为——
诊室里,医生看着眼前这个面露疲惫的女人,眉心紧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你的‘男朋友’知道你的婚姻状况吗?”
“……”
“不知道。”
“我隐瞒了自己有丈夫的事实,和他交往。”
唉,真是坏女人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