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炉香刚点着,我就后悔了。不是烟不好,是这破庙太邪门。蛛网缠着经幡,
供桌上摆着三颗烂橘子,佛像缺了半张脸,剩下那半张嘴角上翘,
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我叫陆北,茅山外门弟子。师门规矩,
外门弟子不许学高级术法,我偷摸学了一招半式,为了混口饭吃,在金陵城摆了个算命摊子。
平日里算算姻缘、看看风水,偶尔替人驱个邪,日子过得去,
就是总被内门那帮人笑话是“半吊子”。所以当我收到那张盖着宗门大印的符诏时,
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又来了。“陆北师弟亲启:闻君通晓‘化险为夷’之术,
今有玄黄秘境一事,特召君同行。事成之后,可录内门。”落款是姜玄清,内门首座弟子,
道门年轻一代的翘楚,人称“玉面小郎君”,当然这是外人叫的,
内门师兄弟背地里叫他“笑面虎”。我盯着符诏看了半天,
旁边的算卦摊子——其实就一张破布上画了个八卦,压着四块石头——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随手一抛。铜板落地,两个正面一个反面,是个“小吉”。
小吉的意思是,过程凶险,结局尚可。翻译成人话就是:九死一生,但大概率死的是别人。
我把铜板揣回兜里,抄起我那把破桃木剑,往腰后一别,吹了声口哨。
路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钻出一只黄毛狐狸,叼着半只烧鸡,眼神贼溜溜地看着我。“别吃了,
干活。”我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这次要是成了,哥就是内门弟子了。”狐狸翻了个白眼,
把剩下那半只烧鸡三口吞了,打了个饱嗝。玄黄秘境在蜀地万山深处,我御剑飞了三天,
到地方才发现来早了。符诏上写的时辰是酉时三刻,我刚过午时就到了,不是因为我勤快,
是因为我穷,路上住不起客栈,只能连夜赶路。秘境入口在一个山谷里,
谷中有座废弃的道观,比之前那破庙体面些,至少房顶还在。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正殿的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
我正准备找个干净地方坐下歇歇,就听见正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我竖起耳朵,那声音停了。过了几息,又响起来,这回我听清了,
是人在吃烧鸡——因为我自己就常吃,那撕扯鸡肉、嘬骨头的声音太熟悉了。我摸出桃木剑,
往门缝里一探头,差点没笑出声。正殿的供桌上盘着一条大蛇,碗口粗,通体漆黑,
鳞片在幽暗中泛着冷光。但这蛇的样子很不对劲,它昂着脑袋,嘴巴大张,
下颌脱臼似的撑开,正努力往嘴里塞一只……烧鸡。没错,一整只烧鸡,连骨头带油纸。
那烧鸡还裹着油纸呢,蛇吞得格外费劲,油纸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整条蛇在供桌上扭来扭去,尾巴甩得啪啪响。我把桃木剑收起来,
从兜里摸出一把五鬼符——这是我自己画的,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便宜,
一张符的成本就三文钱,比外面卖的便宜十倍。正要动手,那蛇忽然不动了。
它缓缓转过头来,竖瞳盯着我,眼神里没有野兽的凶光,反而有一种……怎么说呢,
就像你在饭馆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发现对面坐了个陌生人,那种尴尬又警惕的神情。我愣了。
蛇的嘴巴里还塞着半只烧鸡,油纸露在外面,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它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一人一蛇在破道观的正殿里大眼瞪小眼,安静得能听见供桌上的灰往下掉。
然后这蛇做了一个我永远忘不掉的动作。它把烧鸡从嘴里吐了出来——整只,干干净净,
连油纸都没破——然后用尾巴尖把烧鸡往我这边推了推,一副“请你吃”的模样。
我:“……”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被一条蛇请客。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狐狸,
狐狸也抬头看我,我俩同时往后缩了一步。“兄弟,”我试探着开口,“你听得懂人话?
”那蛇点了点头,点得很矜持,像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那你能变成人形吗?”蛇摇头。
“你能说话吗?”蛇又摇头,然后用尾巴尖在供桌的灰上写了四个字:暂不能言。
字迹清秀端正,比我写的好看多了。我正想接着问,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听声音至少来了五六个人,个个步伐轻盈,气息绵长,都是修道的好手。蛇显然也听到了,
它迅速把供桌上的字抹掉,然后——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把自己盘成一个圆,
脑袋缩进圈里,摆出一副“我只是个无害的草绳圈”的样子。但它忘了自己碗口粗,两丈长,
盘起来比澡盆还大,哪家草绳圈长这样?来不及多想,道观的门被一脚踹开。
领头的是个白袍青年,面如冠玉,腰悬长剑,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和善,
但眼神像刀子一样,从我身上刮过去,在我腰间的桃木剑上停了一瞬。这就是姜玄清。
比画像上好看,也比传闻中更让人不舒服。他身后跟着五个人,三男两女,
个个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别着各式法器,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
最前面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背着一口黑铁大鼎,鼎上刻满了符文,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姜玄清的目光在破道观里扫了一圈,从我脸上掠过,从供桌上的烧鸡上掠过,
从那盘成澡盆大的“草绳圈”上掠过,竟然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微微颔首:“陆北师弟?
”“正是,见过姜师兄。”我拱手行礼,笑得人畜无害。姜玄清点了点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师弟来得早,辛苦了。此行共有十二人,分三组,
我与陆师弟一组,其余人自行搭配。”他这话一出,身后几个人都愣了。
那个背着铁鼎的大汉瓮声瓮气地问:“姜师兄,您跟这个外门的……一组?
”姜玄清微微一笑:“陆师弟精通‘化险为夷’之术,此次秘境之行,正需此道。
”我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化险为夷?我啥时候精通这玩意儿了?我那点三脚猫功夫,
能化个屁的险,最多就是跑得快,命硬,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死。
但姜玄清说得这么笃定,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这位内门首座弟子,
怕不是拿我当替死鬼使唤吧?我正琢磨着怎么推辞,姜玄清已经转身走向正殿深处,
衣袂翻飞,说不出的潇洒。路过那条盘成圈的大蛇时,他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姜玄清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这草绳圈编得挺圆。
”然后他就走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依次路过,背铁鼎的大汉还踢了一脚,
嘟囔了一句“谁把绳子扔这儿了”,大蛇纹丝不动,稳如泰山。等所有人都进了正殿深处,
我才长出一口气,蹲下来看着那条蛇。“兄弟,”我压低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蛇抬起头,用尾巴尖在地上写:救命之恩,来日相报。写完它就游走了,
速度快得不像一条刚才还在吃烧鸡的蛇,转眼就消失在墙角的裂缝里,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我蹲在地上愣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条蛇能在内门弟子眼皮底下装成草绳圈,连姜玄清都没看出来——那它得有多大的道行?
正想着,外面又有人来了。这回进来的是一个老道和一个少女。老道穿得破破烂烂,
跟叫花子似的,腰间挂了个酒葫芦,走路歪歪扭扭,一看就喝了不少。少女大概十五六岁,
扎着双丫髻,穿一身翠绿的裙子,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上流光溢彩,一看就是好东西。
老道一进门就打了个酒嗝,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陆北?”“晚辈陆北,见过前辈。
”老道摆摆手:“别前辈后辈的,老道我姓张,道号醉仙,你叫我醉老头就行。这是我孙女,
小翠。”少女小翠冲我做了个鬼脸,然后把铜镜往我面前一照。铜镜里映出我的脸,
但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命格七分凶三分吉,大难不死之相。小翠看了那行字,眼睛一亮,
转头对醉老头说:“爷爷,就是他!”醉老头眯着眼打量我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好,这趟有意思了,有意思了!
”我被拍得肩膀生疼,完全不知道这祖孙俩在高兴什么。酉时三刻,秘境准时开启。
玄黄秘境的入口在道观正殿的后面,原本是一面山壁,时辰一到,
山壁上浮现出一道水波纹似的门,幽蓝色的光在石面上流转,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姜玄清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记载着秘境的大致情况。
他念得很简短:“玄黄秘境,上古玄门宗师的坐化之地,
内藏三样至宝:玄黄珠、无极图、天罡剑。此次入内,首要目标是玄黄珠,
此物关乎道门气运,务必取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陆师弟,届时还请多费心。”我心里警铃大作。
秘境的门越来越亮,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压力,像整个人被泡进了深水里。
醉老头灌了一口酒,忽然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小子,等会儿进去之后,
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紧我。”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秘境的门轰然洞开,
一股巨大的吸力把我整个人拽了进去。天旋地转。等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竹林里,
四周全是高耸入云的翠竹,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斑斑驳驳,
看起来岁月静好。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这竹子是倒着长的。竹根在天上,竹梢在地下,
我的脚踩着竹梢,头顶是竹根扎进云层里。重力完全颠倒了,但我站在地上却觉得很稳,
就好像这片空间本来就应该这样。“有意思。”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掏出桃木剑。周围没人。
姜玄清、醉老头、小翠,还有那个背铁鼎的大汉,全都不见了踪影。
显然秘境把人随机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我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往地上一抛。铜板落地,
我一看,脸就白了。大凶。三个铜板全是反面,我从入门学占卜到现在,从没摇出过大凶。
大凶的意思是——十死无生,神仙难救。铜板在地上转了转,忽然同时碎成了粉末,
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桃木剑握紧,对自己说:“陆北,你命硬,你死不了。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地面开始震动,
倒长的竹子哗哗作响,无数竹叶从天上飘落,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跑出去没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翠绿裙子,双丫髻,手里举着面铜镜,正是小翠。
“陆大哥!”小翠看见我,高兴得直蹦,“我就知道铜镜会把我引到你这边来!
”“你爷爷呢?”“不知道,进来就分开了。不过铜镜说跟你走最安全。
”我低头一看她手里的铜镜,镜面上浮现一行字:跟紧此人,可保性命。
我:“……”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一面能预知吉凶的铜镜说我跟着自己最安全,
但我自己刚摇出了大凶。这就像船沉了,救生圈说跟我走最安全,但救生圈自己也沉了。
咆哮声越来越近,地面震得越来越厉害,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朝这边移动,
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凹陷,留下深深的脚印。“跑!”我一把抓住小翠的手腕,
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跑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高台周围围着十几个人——不,不是人,是雕像。真人大小的石雕,
有道士、有和尚、有武将、有书生,栩栩如生,神态各异,唯一相同的是,
他们全都面朝石柱,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封印什么东西。我拉着小翠跑上高台,
身后的咆哮声忽然停了。我回头一看,竹林边缘站着一头巨兽,形如猛虎,但背生双翼,
尾巴是一条活蛇,蛇头昂起,吐着信子。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高台,
准确地说,盯着石柱。它不敢过来。巨兽在原地徘徊了几圈,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