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荒的王帐内,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没有我想象中的粗粝与野蛮,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桌案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羊奶茶和精致的酥酪。
老巫医跪在软榻前,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金针从我指尖拔出。
银盆里的清水,瞬间变成了淡淡的乌青色。
“回禀王上,王妃体内的断肠草与七星海棠之毒已经排出了大半,所幸救治及时,未伤及心脉元气。”
老巫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
赫连渊坐在床沿旁,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低头一口一口地吹凉。
“还有多久能彻底痊愈?”
他头也不抬地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日日用雪莲温养,再辅以草原上的温泉药浴,三月之内,王妃便可恢复如初。”
老巫医躬身退下。
赫连渊将药碗递到我唇边,剑眉微蹙:
“大齐的皇帝是瞎了眼,还是长了颗猪心?”
他说话直白得近乎粗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诚。
“拿自己的亲闺女当日日尝毒的药罐子,制出了解药,反手送来给本王当替死鬼。”
我苦笑一声,就着他的手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在父皇眼里,只有郁明珠是掌上明珠,我不过是个不吉利的煞星。”
赫连渊冷哼一声,伸手擦去我嘴角的药渍,从盘子里拈了一颗极甜的干酪塞进我嘴里。
“什么明珠死珠,在本王的大帐里,你才是唯一的王妃。”
“以后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本王用弯刀削了他的脑袋做酒杯。”
嘴里的甜意慢慢化开,冲淡了那股刻入骨髓的苦药味。
我看着这个传闻中凶残暴虐的男人,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在那个生活了十七年的皇宫里,我从未得到过一次毫不犹豫的偏袒。
可在这个被中原人视作蛮荒之地的北荒,我却被当成世间唯一的至宝。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体内的毒素渐渐清了。
北荒入冬后,草原上爆发了严重的寒疫,牛羊死伤无数,牧民们也相继染病高热不退。
王廷里的祭司束手无策,只能跪地祈求长生天。
我披上大氅,走进了满是病患的营帐。
凭着自幼试药练就的医理,我带着北荒的采药人踏遍雪山,找到了克制寒疫的草药。
熬药,分发,施针。
不过半月光景,肆虐草原的疫病彻底平息。
数万牧民跪在雪地里,对着我的帐篷高呼“长生天的神女”。
那一夜,赫连渊在全军将士面前,亲手将象征北荒最高权力的狼头金印,郑重地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知微,你不是大齐送来和亲的弃子。”
他在漫天繁星下紧紧拥着我,声音沉哑而灼热。
“你是长生天赐给本王,赐给整个北荒的太阳。”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大齐皇宫,却陷入了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香气压不住浓重的草药腥气与腐朽味。
皇帝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如土,胸口剧烈起伏,一口乌黑的浓血喷在了明黄色的被褥上。
“咳咳......解药呢?!长公主给的解药呢?!”
郁明珠跪在龙榻前,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父皇......儿臣、儿臣不知为何会这样,当初您服了那碗药,明明已经大好了啊......”
“陛下!”
太医院院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微臣仔细查验了当初留存的药渣,那解药并非根治之法,而是以极烈的药物强行压制毒性!”
“如今毒性反扑,直攻心脉,若是三日内没有原配方的解药调和,陛下怕是......怕是要龙驭宾客了!”
皇帝目眦欲裂,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郁明珠的衣领:
“你熬的解药!配方在哪里?!快给朕写出来!”
郁明珠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父皇饶命!儿臣......儿臣根本不会制药!”
“那解药......那是七妹熬出来的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殿角处的萧彻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震骇与悔恨,如滔天巨浪般将他彻底吞噬。
他惨笑一声,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指着郁明珠的鼻子厉声问道:
“你方才说什么?!”
“大殿之上,你亲口说那是你以身试药熬出来的心血,你现在告诉我,那是知微的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