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第三次看表的时候,侍者正好端上最后一道前菜。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那人迟到了四十三分钟。
她没动刀叉,只是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漫不经心地扫过餐厅入口。这是城中顶级的法餐厅,这个时段本该座无虚席,今夜却空空荡荡——整间餐厅都被她包下了。
三万八的包场费,只为等一个人。
手机震动。谢寻的消息:【她进了大厦,五分钟后到你那层。】
沈烬放下酒杯,指尖在屏幕上轻敲两下,算是收到。
谢寻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沈家灭门那年她十二岁,躲在衣柜的夹层里,透过缝隙看见父亲的心腹挥刀砍向母亲的脖子。是谢寻的父亲拼死撞开那人,把她从衣柜里拽出来,推进了暗道。
**,活下去。”
那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才知道,谢寻的父亲死了,他的儿子被沈家故交收养,改名换姓,考进最好的警校,又退学转行做了**。她十九岁那年收到第一封匿名信,里面是灭门案的第一份疑点整理。
此后八年,谢寻始终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挖出真相的碎片,替她挡掉暗处的刀子,替她活成了另一个沈烬——冷静、缜密、心无旁骛,只为复仇而活。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沈烬收回思绪,将目光投向入口。
门开了。
先是一阵风。风里有皮革、硝烟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然后是黑色的皮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短靴,靴跟上沾着泥,踩在餐厅的白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浅灰的印子。
来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张扬明艳的脸。
林火。
沈烬在网上见过她的照片。黑道林家唯一的幸存者,三年前突然出现在边境,以狠辣手段吞掉几个小帮派,一路北上,成了这座城里最不安分的变数。传闻她杀人不见血,传闻她背后有人,传闻她——
“等很久了?”
林火在她对面坐下,把墨镜往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冲侍者打了个响指。
“给我上杯冰水,越冰越好。”她转向沈烬,弯起眼睛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沈烬看着她,没动。
林火的笑容更盛了些,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怎么,沈总请客,连杯冰水都舍不得?”
“林**迟到了四十四分钟。”
“路上有点事。”林火接过侍者端来的冰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块撞在玻璃杯上叮当响,“处理了几个人,耽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烬注意到她的袖口有一小块暗红,被黑色布料掩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烬垂下眼,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开面前的前菜。
“林**饿不饿?这家的鹅肝不错。”
林火把冰水放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抵住下巴,盯着沈烬看。
“沈总,咱们别绕弯子。”她说,“你费这么大劲请我吃饭,总不是为了聊天吧?”
“林**觉得是为了什么?”
“顾明渊。”
林火吐出这三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烬的脸。
沈烬的刀叉没有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谢寻查了三年才确认的事,林火怎么知道的?
“顾明渊是沈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我父亲生前的合作伙伴。”沈烬平静地说,“林**找他做什么?”
林火嗤笑一声。
“沈烬,你少跟我装。”她把“沈烬”两个字咬得很重,“你十二岁家破人亡,在国外流浪了八年才被接回来,回来后二话不说就进了沈氏,从基层干到副总,花了五年时间。人人都说你是商业天才,可我知道,**是在查你家的案子。”
沈烬的刀叉停了。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对面这个女人。
林火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嘲弄、三分挑衅,剩下四分藏在深处,看不分明。此刻那双眼正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
“顾明渊也杀了我全家。”林火一字一句说,“我爹、我妈、我弟,还有我奶奶。那一年我十四岁,在学校上晚自习,逃过一劫。”
沈烬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恨他。”林火靠回椅背,“但咱俩恨的方式不一样。你想把他送进监狱,我想把他剁碎了喂狗。所以你请我吃饭没用,咱俩不是一路人。”
她站起身,拿起墨镜。
“沈总,今晚的菜不错,谢谢款待。以后咱俩各走各的,谁也别碍谁的事。”
她转身就走。
沈烬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开口:“林火,你弟弟没死。”
林火的脚步顿住了。
沈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林安,十四岁,当年被林家的一个忠仆救走,改名换姓,现在在南方某个小城市念书。你想见他吗?”
林火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沈烬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只是瞬间,很快那层嘲弄又盖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沈烬放下酒杯,“林火,坐下,我们好好谈。”
林火没动。
“你可以继续单干。”沈烬说,“但顾明渊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是他的人。你以为你手底下那几十号人能起什么作用?你今天去‘处理’的那几个人,是他派去试探你的。你以为你赢了?他只是想看看你的深浅。”
林火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你是谁。”沈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比她矮半个头,却硬生生逼得她后退半步,“他知道林家的漏网之鱼回来了。他今晚就会派人去查你的底,查你的人,查你住的地方。明天太阳出来之前,你那几十号人还能剩下几个,你自己想。”
林火的呼吸重了。
沈烬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
“林火,你有狠劲,我有脑子。你有不要命的黑道人马,我有要命的商业布局。你想把他剁碎喂狗,我想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然后跪在他杀过的那些人坟前,自己了断。”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林火的肩膀。
“咱俩怎么不是一路人?”
林火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起来,笑得张扬肆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烬,**真有意思。”她一把抓住沈烬的手,“行,这顿饭我吃了。但是——”
她凑近沈烬的耳朵,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威胁:“你要是骗我,要是敢拿我弟弟当棋子,我保证让你死得比顾明渊还难看。”
沈烬没躲。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