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月的南城大学,梧桐叶绿得发亮。顾言深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
手里攥着一封被折得皱皱巴巴的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的,
像他此刻脸上的表情。“顾言深,我们分手吧。”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还亮着,
发信人的备注名是一个心形emoji,后面跟着“林栀”两个字。
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整整看了一夜,
看到手机电量从百分之百掉到百分之三,看到窗外的天从漆黑一片变成鱼肚白。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问他为什么?可他知道答案。问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也知道。问他还能不能挽回?他知道,不能了。林栀和他从小一起长大。
两家住在同一个弄堂里,门对门,窗户挨着窗户。
小时候顾言深爬上窗台就能翻到林栀的房间去,被林妈妈拿着扫帚追了三条弄堂。
他们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高考那年,林栀发挥失常,
没能考上顾言深所在的南城大学,去了隔壁城市的师范学院。
顾言深每个周末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去看她,风雨无阻。大一那年冬天特别冷,
顾言深冒着雪去车站,在候车厅等了三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
只因为林栀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我好像有点想你了”。大巴到站的时候,
林栀裹着一件白色羽绒服从车上跳下来,看见他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跑过来把他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骂他:“你是不是傻?
这么冷的天你不会找个暖和的地方等?”顾言深只是笑,说:“我怕你出来看不见我。
”林栀就哭了,说:“顾言深,你怎么这么好啊。”那时候的顾言深觉得,
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等毕业,等工作,等攒够钱,就娶她。
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第二个选项,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到她身边。可人会长大,会变。
大二那年,林栀认识了宋亦舟。宋亦舟是师范学院的学生会主席,长得好看,家里有钱,
开一辆黑色的奥迪A4,在学校里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他追林栀追得轰轰烈烈,
送花送包送口红,朋友圈里三天两头就是林栀的照片配上一句“今天也很想你”。
顾言深看到了,他没有问。他等着林栀自己跟他说。林栀果然说了,
但说的方式不是他期待的。“言深,我有个朋友……”那天晚上视频通话,林栀支支吾吾的,
“就是……有个男生在追我,你说我该怎么办?”顾言深在屏幕这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栀以为信号断了,喊了好几声“言深?言深你还在吗?”“在。”他说,声音很轻,
“你喜欢他吗?”林栀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我知道了。”顾言深说,
“那我们就……”“你别说!”林栀突然打断他,眼泪掉下来了,“你别说分手,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对我挺好的,可是我又觉得对不起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顾言深看着屏幕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林栀,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想起自己每个周末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去看她,想起自己省吃俭用攒钱给她买生日礼物,
想起自己拒绝了所有靠近他的女生,只因为心里住着一个从小就在那里的人。
而他所有的努力,都比不上一个宋亦舟开着车在校门口等她。“那就别分。”顾言深说,
“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他没说出口的是:不管你想多久,我都在这里等你。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烂俗的故事一样,林栀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了整整一年。
今天跟顾言深说“我想你了”,明天就在朋友圈发和宋亦舟的合照。
她像是站在一个天平中间,既舍不得顾言深的深情,又放不下宋亦舟的浪漫。顾言深都知道,
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默默地退出林栀的朋友圈,不再点赞,不再评论。
他依然每个星期给她打电话,但通话时间从两个小时变成了二十分钟,
从二十分钟变成了五分钟。到最后,只剩下一条“晚安”的消息。直到昨天晚上,
那条分手的消息终于来了。“顾言深,我们分手吧。对不起,我觉得我和亦舟更适合。
你值得更好的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天拍的。林栀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
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也在笑,但笑得很笨,眼睛弯成两条缝。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他伸手把照片撕下来,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林栀,
祝你幸福。”然后他把照片放进抽屉最深处,关灯,闭上眼睛。一夜没睡。二“深哥?深哥!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顾言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室友兼死党陈北川正站在他面前,
手里拿着两个肉包子,嘴里还叼着一个。“你在这儿站了快半个小时了,中邪了?
”陈北川把肉包子递给他,“吃不吃?食堂买的,还热乎。”顾言深摇摇头,
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怎么了?”陈北川看出不对劲,“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分了。
”“啊?什么分了?”“林栀。”顾言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她提的分手。”陈北川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
他是知道顾言深和林栀的所有事情的,这两年他看着顾言深怎么小心翼翼地维持这段异地恋,
怎么为了省出车费钱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怎么在林栀生日那天坐夜车赶过去只为了当面说一句生日快乐。“操。”陈北川骂了一声,
“是因为那个宋亦舟?”顾言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我就知道。
”陈北川气得把包子捏扁了,“那个女的——不是,我是说林栀,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对她多好啊,她瞎了吗?”“别这么说她。”顾言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她有她的选择。”“你就不生气?”陈北川瞪大眼睛,“不伤心?不难过?
”顾言深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难过。”他说,
声音很轻,“但是算了。”算了。这两个字从顾言深嘴里说出来,
比任何哭天喊地的痛诉都要让人心疼。陈北川认识他四年了,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性格。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早就千疮百孔。
“走吧,上课了。”顾言深拍了拍陈北川的肩膀,“别迟到了。”他说着就往前走了,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陈北川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好像比昨天瘦了一点,
肩膀的线条有些单薄。那天下午的课,顾言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人工湖,
湖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枝条就轻轻摆动,像一个人在摇头。
他想起林栀以前说过,她最喜欢柳树,因为柳树看起来温柔,像在跟每一个人告别。
“像在跟每一个人告别。”顾言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准备走,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顾言深?”他抬起头,
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教室门口。女生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
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很耐看,
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温柔,像深秋的湖水。是沈妤清。南城大学建筑系的研究生,
比顾言深高两届。他们是上学期在一次跨学院的课题合作中认识的,顾言深负责结构设计,
沈妤清负责建筑美学部分。那次合作结束后,两个人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也仅此而已。
“学姐。”顾言深站起来,“你怎么来了?”“给你送资料。”沈妤清走过来,
把那摞文件放在他桌上,“上次你说想找关于木结构建筑的书,我帮你从系资料室借出来了。
有几本是绝版的,不能外借太久,你要抓紧看。”顾言深低头看了看那摞文件,
最上面一本是《中国木结构建筑史》,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随手翻开,发现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清秀整齐,在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做了标注。
“这是……”“我本科时候做的笔记,可能对你有用。”沈妤清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些术语比较生僻,直接看可能会吃力。
”顾言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妤清正低头整理桌上散落的文件,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谢谢学姐。”他说。“不客气。
”沈妤清把最后一份文件码整齐,直起身来,“对了,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没事,昨晚有点失眠。”沈妤清没有多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
掰下来两片递给他。“褪黑素,我熬夜画图的时候吃的。如果你失眠严重的话可以试试,
但不建议长期吃。”顾言深接过药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两片药,
还是因为沈妤清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只是看到了他的疲惫,
然后默默地递上了自己能给的东西。不像林栀。林栀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高兴了就拉着他分享,不高兴了就把他推开。
他像她养的一只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学姐。”顾言深叫住准备离开的沈妤清。“嗯?
”“你……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傻?”沈妤清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
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但顾言深在那片湖水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傻。
”沈妤清说,“只是太善良了。”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言深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攥着那两片褪黑素,忽然觉得这间教室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三分手后的第一个月,顾言深过得像一台机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图书馆,
中午在食堂吃十五块钱的套餐,下午上课,晚上做设计作业到十一点,然后回宿舍洗澡睡觉。
他把自己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的时间表里,不给脑子留出一秒钟去胡思乱想。
但深夜是最难熬的。凌晨两三点,他会突然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会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但就是睡不着。
有时候他会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栀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
第一条消息是五年前发的,那时候他们刚上大一。“顾言深!你到了吗?我宿舍好小啊!
呜呜呜我想回家!”后面跟着一连串哭泣的表情。他往下翻,一条一条地看。
那些消息像一部漫长的电影,记录了他们从亲密到疏远的全部过程。最开始的时候,
林栀每天都会给他发几十条消息,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的生活。后来变成十几条,
再后来变成几条。到最后,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只剩下他发出去的“晚安”,
和隔了很久才回过来的“嗯”。他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后,看到自己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是分手那天早上六点发出去的。“好。”只有一个字。他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年的感情,从“呜呜呜我想回家”到“好”,中间隔了一万三千多条消息,
和一颗被慢慢磨碎的心。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天晚上,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弄堂,站在林栀家的窗户下面。窗户开着,
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他听到林栀在里面笑,笑声很清脆,像风铃。他想喊她的名字,
但张不开嘴。他想爬窗台进去,但手脚都不听使唤。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六月的南城进入了梅雨季,
天天下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顾言深不太喜欢这种天气,因为一下雨,
他膝盖上那块疤就会隐隐作痛。那块疤是小时候为了救林栀留下的。那年他们十岁,
弄堂口有一棵大槐树,林栀爬上去摘槐花,脚一滑摔了下来。顾言深在下面接她,
人被砸得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玻璃上,血流了一地。林栀毫发无伤,
他被送去医院缝了七针,膝盖上从此留下了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林栀当时哭得比他还凶,
趴在他床边说:“言深哥哥,我以后再也不爬树了。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
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十岁的顾言深龇牙咧嘴地忍着疼,还腾出一只手来摸她的头,
说:“没事,不疼。”那时候他觉得,这条疤值了。可现在他摸着膝盖上那条凸起的疤痕,
忽然觉得它像一条扭曲的蚯蚓,丑陋又可笑。七月初的一个傍晚,雨终于停了。
顾言深从图书馆出来,发现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空,美得不像话。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举起手机的瞬间,
他习惯性地想要把照片发给林栀——她最喜欢晚霞,
以前每次看到好看的晚霞都会拍下来发给他。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放下手机,
把它揣进口袋里。有些习惯是要改的。“顾言深。”身后有人叫他。他回过头,
看见沈妤清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收起来的伞。“学姐,你也来图书馆了?
”“嗯,写论文。”沈妤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好漂亮。
”“嗯。”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晚霞的光落在沈妤清的脸上,
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顾言深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睫毛很长,
微微翘起来,像两把小扇子。“你最近好像瘦了很多。”沈妤清忽然说。“有吗?”“有。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的脸还是圆的。现在下巴都尖了。”顾言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笑了笑:“可能是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食堂的饭不好吃?”“不是。就是没什么胃口。
”沈妤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租的房子在学校北门外面,走路十分钟就到。
我平时会自己做饭,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过来一起吃。”顾言深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不是免费的。”沈妤清打断他,
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俏皮,“你要帮我洗碗。”顾言深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悄悄地松了一下。“好。”他说。
四沈妤清租的房子在北门外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房子不大,一室一厅,
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上面摊满了图纸和参考书,
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绕了花盆好几圈。厨房很小,但五脏俱全。
沈妤清做饭的时候会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系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来忙去。
她做饭的样子很专注,切菜的时候刀工利落,调味的时候会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加,
然后尝一下,皱了皱眉头,再加一点盐。顾言深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
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他想起林栀,想起她曾经说过“我以后一定要学会做饭,
给你做好多好吃的”。但林栀从来没有兑现过这个承诺,她连泡面都煮不好,
每次都是他做好了端到她面前。“发什么呆?帮我剥两头蒜。”沈妤清头也没回地说。“哦,
好。”顾言深挽起袖子开始剥蒜。蒜皮很干,一搓就碎,粘在手指上不太好弄。他剥得很慢,
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沈妤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剥蒜的样子好像在拆炸弹。”“……有吗?”“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顾言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松了一点。他发现和沈妤清在一起的时候,
他不需要假装自己很好。她不会追问他为什么瘦了,为什么失眠,为什么眼睛总是红红的。
她只是让他剥蒜,让他洗碗,让他在客厅的书桌上做作业,然后递给他一杯热牛奶。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喘到了第一口空气。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顾言深在沈妤清家吃完晚饭,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改图纸。
空调坏了,沈妤清把窗户打开,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学姐,
这个地方的节点我算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对。”顾言深把图纸推过去。沈妤清接过来看了看,
拿过一支红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你的受力方向考虑反了。
木结构的节点连接和钢筋混凝土不一样,你不能直接用钢结构的那套思路。”“啊,对。
”顾言深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因为你太累了。”沈妤清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顾言深,你有没有想过休息一下?”“我每天都在休息啊。”“我说的不是身体上的休息。
”沈妤清的声音很轻,“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你不用每天都拿出来折磨自己。”顾言深的动作停住了。他低着头,
看着图纸上那些红色的圆圈,忽然觉得那些圆圈像一个个句号。“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什么?”“知道我……分手了。”沈妤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看到了。
你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聊天置顶没有了。以前一直都是她的。”顾言深抬起头,
对上沈妤清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克制的温柔。
“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沈妤清说,“我只是……”她没有说下去,
低下头开始收拾散落的笔。“学姐。”顾言深叫住她。“嗯?”“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沈妤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收拾。“等过。”她说,声音很平静。“后来呢?
”“后来……他一直在等别人。”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声。
顾言深看着沈妤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问她等的那个人是谁,但看到她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学姐,我——”“图纸改好了就早点回去吧。
”沈妤清站起来,把笔放进笔筒里,“明天还要上课。”她走到厨房去倒水,背对着他。
顾言深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学姐,对不起。”沈妤清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说,笑了一下,
“你又没做错什么。”顾言深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
看着沈妤清把水杯递给他,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她的手指是凉的。“喝点水,
嘴唇都干了。”她说。顾言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像是提前晾好的。他忽然想起来,从第一次来沈妤清家到现在,每次她递给他的水都是温的。
她好像永远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渴,什么时候会冷,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而林栀永远只记得自己的那杯水是烫的还是凉的。“谢谢学姐。”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沈妤清说,“早点回去休息吧。”五八月初,南城大学放暑假了。
校园里一下子空了很多,食堂只开了一半,图书馆也缩短了开放时间。顾言深没有回家,
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做实习生。陈北川也留下来了,
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打工。“你说你是不是有病?”陈北川坐在宿舍的床上,
一边啃鸡腿一边说,“好不容易放假了,你不回家躺着,非要去实习。
你是不是被林栀**傻了?”顾言深没理他,继续在电脑上建模。“我说真的。
”陈北川把鸡腿骨头扔进垃圾桶,“你最近跟那个学姐走得很近?沈妤清?
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顾言深的手停了一下。“别胡说。学姐就是帮我忙。”“帮你忙?
一个女生天天给你做饭,帮你改图纸,大半夜的还给你送褪黑素——这叫帮你忙?
”陈北川翻了个白眼,“深哥,你是不是对‘帮忙’这个词有什么误解?”顾言深没有回答。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沈妤清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但他说不清那种特别是什么。她不像林栀那样让他心跳加速、患得患失,她更像是一盏灯,
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不刺眼,不张扬,但能照亮他脚下的路。
他不敢去想这盏灯意味着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一个刚刚被甩的人,
有什么资格去接受别人的温柔?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顾言深在事务所加班到晚上九点,
出来的时候发现下雨了。他没带伞,站在大楼门口的雨棚下面等雨停。手机响了,
是沈妤清的消息。“今天还过来吃饭吗?我做了红烧排骨。”顾言深看了看外面的大雨,
回复:“下雨了,我没带伞,今天不过去了。”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手机又响了。
“你在哪?”“事务所楼下。”“等我。”二十分钟后,
顾言深看到一个身影从雨幕里跑过来。沈妤清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雨衣,手里举着一把伞,
跑得气喘吁吁。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的运动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给你。”她把伞递给他,喘着气说,“我穿雨衣来的,伞你用。
”顾言深看着她湿漉漉的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学姐,你跑过来的?
”“嗯,打车打不到,就走过来了。还好,不远,二十分钟。”二十分钟。
她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钟,就为了给他送一把伞。“你疯了?”顾言深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么大的雨,你要是感冒了怎么办?”沈妤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不会的,
我身体好。走吧,回去吃饭,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顾言深站在原地,看着她。
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他还是看到了她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淡,
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水汽,一碰就散,但暖得让人想哭。“学姐。”他说。“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妤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解雨衣的扣子。
“因为你值得。”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了大半。顾言深听到了。
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沈妤清把雨衣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走吧。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再站下去,雨都要停了。”那天晚上,
顾言深在沈妤清家吃完饭,洗完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她改论文。空调修好了,
嗡嗡地吹着冷风。沈妤清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
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咬一下笔帽。顾言深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陈北川说的话:“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他看着沈妤清的背影,
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顾言深,你对沈妤清,到底是什么感觉?答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淹没了他所有的防备。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知道。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现在的感情只是一场移情,怕自己对沈妤清的依赖只是因为孤独,
怕自己还没有从林栀的阴影里走出来就去拥抱另一个人,对那个人不公平。
他更怕的是——他怕沈妤清对他的好,只是出于善良和同情。“学姐。”他开口了。“嗯?
”沈妤清没有回头。“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来吃饭了,
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沈妤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会。”她说。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顾言深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他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
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听到窗外雨滴落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首催眠曲,让他慢慢地放松下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头底下枕着一个靠垫。台灯关了,
客厅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的光。沈妤清不在客厅里。他看了一眼她的房间,
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他走到门口,
看到鞋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钥匙在鞋柜上,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晚安。
——沈妤清”他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拿起钥匙,
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后面,有一个女孩,
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盖上了毯子,给他留了钥匙,然后安安静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继续写论文。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顾言深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妤清发了一条消息。“学姐,
毯子我叠好放在沙发上了。晚安。”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六九月,
开学了。林栀也回来了。不是回南城大学,而是回到了南城。她大四了,开始实习,
在一家教育机构当老师。她租的房子离南城大学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顾言深是在超市里碰到她的。那天他去买洗衣液,推着购物车转过一个货架,
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他抬头说“对不起”,然后愣住了。林栀站在他面前。她剪了短发,
染成了深棕色,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化着精致的妆。她比以前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
眼睛显得更大了。“言深?”林栀也愣住了,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中间隔着一条购物车和满地的零食。“好久不见。”顾言深先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好……好久不见。”林栀蹲下去捡东西,手忙脚乱的,
一包薯片滚到了顾言深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谢谢。”林栀接过薯片,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