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秀那妹子心里头是有你的。”
陈素芬抬起头,看了刘青山一眼。
“我见过她几回,提起你眼眶就红。可她爹那个脾气,她不敢忤逆……让退亲就退亲,让嫁人就嫁人……”
“爱嫁谁嫁谁。”刘青山听完,轻笑了一声,那语气吊儿郎当的。
“我还不想娶呢。”
陈素芬愣了一下,看着他。
灯影里,那张瘦脸上的笑还是那副样子,带着点痞,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那男人听说是公社干部的儿子,”她轻声说,“人家家里是吃国家粮的……”
刘青山嘴角一歪:“那又咋的?他爹是干部,他又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的那道斧头印。
“嫂子,”他抬起头,看着她,“我饿了三天,差点死了。现在醒了,也想明白了。”
“什么干部不干部的,都不如自己手里有把米实在。”
陈素芬看着他,眼眶里那点红又泛起来。
“你……你真的好了?”
刘青山看着她那样,忽然笑了。
这回笑里没了那股痞气,倒是多了点暖。
“好了。”他说,“好了就不能让自家人再受欺负。”
陈素芬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擦了又擦,擦不完。
刘青山没再继续这话题。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吹过茅草的声音。
他想了想,开口道:“嫂子,今晚我守着。你睡你的。”
陈素芬愣了愣:“守着?守哪儿?”
刘青山指了指门口:“就这儿,靠门口坐一宿,那孙子不敢再来。”
陈素芬看着他那把瘦骨头,眉头皱起来。
“就你那个身子骨,三天没吃东西了,这大冬天的在外头冻一宿,明天还想不想活了?”
刘青山笑了:“没事,我皮实……”
“皮实个屁。”陈素芬打断他,“你躺茅棚里那会儿,要不是我……”
她没说下去,眼圈却红了。
刘青山不笑了。
刚才那会儿,若不是嫂子跑进来,把奶水喂给他,他大概已经断气了。
刘青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素芬偏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上来睡吧。”她说。
刘青山愣住了。
陈素芬没看他,走到床边。
那是一张老式木床,架子床的样式,雕花都模糊了,可架子还稳当。
床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是床薄被,被面上补丁摞补丁。
她伸手摸了摸,凉的。
这床刘青山认得,是爷爷早年打的,是给堂兄刘青峰和嫂子成亲时用的。
那年堂兄娶嫂子过门,这床还涂了新漆,亮堂堂的。
后来老屋没了,这床从老屋抬过来,漆也褪了。
“就这一床铺盖,将就点,这年头活命最重要。”陈素芬背对着他,声音不大。
“你在门口冻一宿,明天咱俩哪个照顾哪个?刘老四那畜生还不晓得会不会报复。”
刘青山站着没动。
陈素芬这才回头看他。
灯影里,那张瘦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嗔怪。
“青峰在的时候,拿你当亲弟弟。他走了……他要是晓得我把你冻出个好歹,能安生?”
刘青山心里一酸。
“上来吧,咱俩……如今这个家也就剩咱俩了。”
陈素芬说着,自己先靠墙躺下,把大半边铺盖留给他。
刘青山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磨蹭啥?”陈素芬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嫂子还能吃了你?”
刘青山忽然笑了,笑得没脸没皮的。
“那可说不准。”
陈素芬身子一僵,没回头,可耳朵根子红了。
“你个混账小子,还敢打趣嫂子了。”
刘青山没再贫嘴,脱了外面那件破棉袄,内里还剩一个短了半截的补丁坎肩,上了床。
这床虽然旧了,可比他茅棚里的那堆烂草软乎多了,还有一股子嫂子身上的奶香味儿。
他忍不住轻轻地闻了又闻。
陈素芬吹了灯,屋里一下子黑透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素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青山。”
“嗯?”
“你刚才给刘老四那一巴掌,打得真解气。”
刘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黑暗里,那笑声闷闷的,带着点傻气,又带着点得意。
“解气吧?我也觉得解气。”
陈素芬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困吧。”她说,“明日还不晓得是个什么光景。”
刘青山没说话。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刘青山睡不着。
想起手心的斧子印记,还有那莫名出现的空间。
那么宽广的黑土地,如果种上粮食庄稼,那得收多少粮食?那得够多少口人生活啊,他跟嫂子就不用饿肚子了。
刘青山翻了个身,想起现在队里那些地。
现在大队的土地都是集体的,一起出工一起吃饭。
这种形式,刚开始的时候还好,放开肚皮吃饭,甩开膀子大干。
每天的伙食也还不错,还能有荤有素,个个都吃的饱。
后来,大家发现干不干,三顿饭,出不出力都一样,反正三顿有的吃。
这日子是越过越紧巴,干饭变稀粥,稀粥变清汤,有时干脆没有主食,只剩青菜叶子南瓜汤。
想到吃的,刘青山的肚子又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两声。
声音挺大,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他有些尴尬,侧过身去,想把那声音压住。
虽然那空间的水喝了人精神许多,但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
旁边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陈素芬翻了个身。
刘青山听见动静,也不敢问,假装睡着。
过了一会儿,嫂子轻声开口:“青山?”
刘青山只好应了一声:“嗯。”
“还没睡着?”
“快了。”
沉默了一会儿。
陈素芬忽然说:“饿得难受吧?”
刘青山想说不饿,可好巧不巧,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坐起来了。
“嫂子?”
“你躺着,莫动。”
黑暗里,他听见她下了床,摸到桌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找什么。
过了会儿,又听见她回来,坐到床边。
“青山,你过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