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17日,星期一,春分后的第二天。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用了多年的抹布,怎么也洗不干净。
沈青燃走出华光能源大楼的时候,天上下着一种奇怪的雨。不是水,是酸性的,落在皮肤上有点刺痛,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这是华北地区特有的"化工雨"——大气中的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与水汽结合,形成稀**和稀硝酸,随着降水落下。环保部门称之为"区域性复合污染",老百姓叫它"酸煤灰"。据气象部门的数据,这种雨水的pH值通常在4.0到5.0之间,偶尔能达到3.5,接近醋酸的酸度。
沈青燃懒得打伞。他的伞在上周的暴雨里坏了,骨架断裂,伞面撕裂,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他也没钱买新的——工资卡被冻结了,说是"配合调查",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惩罚。他任由那些混着煤灰的雨滴砸在肩膀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身,又像是某种耻辱的印记。
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便宜货,八百块钱一套,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买的,穿了三年,已经磨出了光泽。袖口起了毛边,裤线模糊不清,左胸口袋里还插着一支漏墨的钢笔,墨水洇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花。现在上面布满了雨渍,像是一幅抽象的地图,标记着他在这个城市里的漂泊轨迹。
怀里抱着个纸箱,不大,标准的离职配置——40×30×25厘米,瓦楞纸材质,印着华光能源的蓝色LOGO。这是HR部门批量采购的,每个被"优化"的员工都会得到一个,仿佛这个纸箱能够体面地装下一个人十五年的青春。纸箱的提手是塑料的,已经有些老化,沈青燃小心翼翼地托着底部,生怕它突然断裂,把他的家当洒落一地。
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一台用了五年的ThinkPadT480,重1.8公斤,14英寸屏幕,第八代IntelCorei5处理器,16GB内存,512GB固态硬盘。这台电脑见证了他无数个不眠之夜——凌晨三点的代码调试,周末的文献综述,节假日的数据分析。屏幕角上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爸,这次真的能成——2030.1.15"。那是三个月前,"燧人"装置第一次成功放电后,他写给父亲的。虽然父亲已经去世十二年,但他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像是在给某个远方的邮箱发信,明知道不会有回复,却依然执着地写着。
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2015EAST首次百秒放电纪念",漆都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胎,杯底有一道裂纹,用502胶水粘过,粘痕粗糙,像是一条蜈蚣。这是他在中国科学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读研究生时的纪念品,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鬼话,还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世界。杯子里还有半杯隔夜的咖啡,已经发酸,但他舍不得倒掉——那是他昨天泡的,用的是最后一包速溶咖啡。
还有一叠手写笔记,纸边泛黄卷翘,A4纸大小,用长尾夹夹着,是他这十五年来的全部心血——托卡马克等离子体不稳定性分析的原始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草图,有些页面还沾着咖啡渍、油渍、甚至血渍。那是2018年的冬天,他父亲去世后,他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72小时,鼻血滴在纸上,他随手擦了擦,继续计算。这些笔记从未发表,因为华光能源的保密协议,因为"涉及核心技术",因为它们"可能损害公司利益"。
三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
不是遗传,是熬的。连续五年凌晨三点下班,连续七年没有周末,连续十五年在辐射区进进出出。他的体检报告上写着"甲状腺功能减退""白细胞计数偏低""窦性心律不齐""颈椎间盘突出""轻度脂肪肝",医生建议他"注意休息,避免过度劳累""定期复查""必要时药物治疗"。他从来没当回事,把报告塞进抽屉,继续工作。直到上周,HR部门的人事专员拿着他的体检报告,用一种关切但冷漠的语气说:"沈工,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从事高强度工作,公司建议您'优化'一下。"
别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个念想。什么念想?造出人造太阳,让华夏不再被人卡脖子。这个念想从他父亲那里继承而来,像是一种古老的诅咒,又像是一种神圣的使命。他父亲沈建国,一辈子在核工业系统工作,参与过EAST、HL-2A等多个项目,是磁约束聚变领域的资深工程师。2018年,他在一场"技术引进"事故中去世,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但沈青燃知道真相——那个从美国引进的控制系统有后门,美方可以在任何时候远程关闭装置。
现在好了,念想没了,人也被"优化"了。华光能源的第三代托卡马克装置,"夸父"号,是他倾注了五年心血的项目。他发现了设计缺陷,磁流体不稳定性超标两个数量级,等离子体破裂概率极高。他向管理层报告,要求修改设计,但被拒绝——修改要花钱,要时间,要承认错误,要推迟上市计划。easierway是直接买第四代专利,奇点联盟开价三百亿,外加二十个"技术交流名额"。那些名额,最后都会变成移民签证,变成硅谷的华人工程师,变成"人才流失"统计表上的数字。
"沈工。"
保安老王从门岗探出头,手里捏着把黑伞。这老头六十多了,在这栋楼干了二十年,是唯一一个叫得出所有人名字的人。他认识沈青燃,因为沈青燃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总是在凌晨两三点经过门岗,两人会一起抽根烟,聊聊天气、聊聊足球、聊聊老家的麦子。老王是河北保定人,家里三亩地,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女儿嫁到了北京,但很少回来看他。他每个月四千块钱工资,住在一间地下室里,等着五年后退休领养老金。
"他们说......您泄露机密了?"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他的眼睛浑浊但温和,像两口老井,倒映着沈青燃狼狈的身影。
沈青燃转过头,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在下巴汇成一条线,然后滴落在纸箱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擦,就那么看着老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一个溺水者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我泄露的是实验数据。"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后的疲惫,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第三代托卡马克的磁流体不稳定性数据。证明他们的设计有致命缺陷,等离子体破裂概率超标两个数量级。"
老王眨眨眼,一脸懵逼。他听不懂这些——磁流体、等离子体、破裂概率,这些词对他来说像是外语。但他听懂了沈青燃话里的某种东西——那种被冤枉后的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寒。他在工厂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事。技术骨干被排挤,老实人背黑锅,会干活的不如会汇报的,懂技术的不如懂政治的。1970年代,他们厂里的总工程师,发明了某种新型炼钢工艺,后来被一个领导的女婿"合作开发",专利署名里没有他,最后他跳了高炉。老王那时候还是学徒工,亲眼目睹了那一幕,黑色的身影在白色的蒸汽中坠落,像是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他们不想修,"沈青燃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修要花钱,要时间,要承认错误,要影响股价。多麻烦啊。不如直接买第四代专利——奇点联盟开价三百亿,外加二十个'技术交流名额'。"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雨水流进嘴里,有股铁锈味,像是血,又像是这个城市里无处不在的工业废气。他的牙齿发黄,是长期喝咖啡和抽烟的结果,左边的一颗磨牙去年掉了,一直没去补——没时间,也没钱。
"那些名额,最后都会变成移民签证。我们的博士、教授、总工程师,拿着'学术交流'的名义出去,然后永远不回来。硅谷的华人工程师里,有多少是从'人才交流'项目出去的?他们在国内的导师、同事、学生,还在等着他们'学成归来',一等就是十年、二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项目黄了,等到整个领域断层了,等到下一代只能从头开始,又被新一轮'引进'收割。"
老王沉默地把伞递过来。这是一把黑色的三折伞,伞骨有些松动,伞面上印着某保险公司的广告,是老王去年参加某个活动发的纪念品。沈青燃没接。他抬起头,让酸雨直接打在脸上,像是在接受某种洗礼,又像是在惩罚自己。雨水**着他的眼睛,发涩,发疼,但他不眨眼。
"老王,你知道啥叫技术殖民地不?"
老王摇头。他只知道殖民地是旧社会的事,是八国联军、是租界、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是历史课本里的黑白照片。他没想到这个词会和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就是我们现在这样。"沈青燃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像是从疲惫的壳里刺出的刀,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愤怒,"他们用专利锁死我们的上升通道,用签证收割我们的人才,用'技术援助'的名义让我们永远跪着。我们造不出自己的芯片,就永远要进口;我们搞不定核聚变,就永远要买他们的电;我们研发不出自己的操作系统,就永远要用Windows、用iOS、用Android,然后在某个关键时刻被'断供'、被'制裁'、被'卡脖子'。"
他说着说着,手指开始发抖。那只常年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深深的钢笔压痕,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痕,是2015年调试真空室时被划伤的。此刻这只手正死死攥着纸箱边缘,指节泛白,像是要把纸箱捏碎。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渍,那是三天前调试真空泵时留下的,黑乎乎的,像是一种顽固的污渍,又像是一种勋章。
"他们让我们相信,'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是捷径,是唯一的出路。但消化吸收需要多少时间?二十年?三十年?等我们把上一代技术吃透了,他们已经推出了下一代,我们又得重新买、重新学、永远追在后面跑,永远差一代、差两代、差一个时代。我们培养的人才,在给他们打工;我们投入的资金,在给他们交学费;我们牺牲的环境,在给他们提供廉价的原材料。"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他的眼眶发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爸就是死在这种'技术引进'上的。"
老王愣住了。他知道沈青燃的父亲,十二年前那场事故,全所都知道。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追认烈士,家属拿了一笔抚恤金,八十万,在当时是笔巨款,够在县城买两套房子。但没人知道细节,没人敢问。沈青燃从来不提,就像那道伤疤不存在,就像那个父亲从未存在过。
"2018年,'中美清洁能源合作项目',美方提供了一套控制系统,说是世界领先水平,'友谊的象征'、'合作的典范'。"沈青燃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我爸是调试组负责人,沈建国,五十二岁,核工业三十年的老兵,参与过EAST、HL-2A,是磁约束领域的权威。系统上线第三天,等离子体失控,约束磁场崩溃,整个装置像颗小型核弹一样炸开。冲击波震碎了三层防爆玻璃,高温等离子体喷涌而出,温度超过一亿度,比太阳表面还热。我爸......我爸连完整的遗体都没留下。只找到了一些......一些碎片。"
雨水流进眼睛,他没眨眼。眼睛发红,眼眶湿润,但他在笑,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嘴角抽搐,面部肌肉僵硬,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
"官方报告说是操作失误。说我爸'违规操作'、'擅自修改参数'、'安全意识淡薄'。追认烈士,发抚恤金,八十万,封口费。但我后来看到了内部档案——被涂黑的那种,用特殊溶剂才能显影,我从档案室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花了三个月时间,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偷偷进去,用手机拍照,一张张拼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美方提供的控制系统有后门,触发条件不明。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远程关闭我们的装置,让我们的投资全部打水漂。那个'世界领先'的系统,根本就是个定时炸弹,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我爸发现了异常,试图手动干预,但时间不够......系统从报警到崩溃,只有三秒钟。三秒钟,能做什么?"
"那笔引进,花了国家四百七十亿。"沈青燃低下头,看着纸箱里的搪瓷杯。杯身上那行字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2015EAST首次百秒放电纪念"。那是他研究生刚毕业时参与的项目,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鬼话,还相信国际合作是双赢的,还相信科学无国界。那时候他爸还活着,还在电话里跟他说:"儿子,好好干,咱们爷俩一起造出人造太阳,让华夏不再被人卡脖子。"
"我爸临死前给我发了条短信。"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就五个字:别信他们的话。"
老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个保安,一个月拿四千块,等着五年后退休领养老金。他不懂核聚变,不懂专利壁垒,不懂什么叫"技术奇点联盟"。但他懂人情世故,懂什么叫"被冤枉",懂什么叫"不甘心",懂什么叫"有苦说不出"。他见过太多像沈青燃这样的人——有本事的、傲气的、不肯低头的,最后都被磨平了棱角,或者被"优化"掉,或者像那个总工程师一样,跳了高炉。
"沈工,您......接下来咋办?"他问,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关切。他想起沈青燃曾经给过他的一盒降压药,说是从国外带的,实际上是在网上买的仿制药。他想起沈青燃在凌晨三点经过门岗时,总会递给他一支烟,聊聊老家的麦子今年长得怎么样。他想起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的光,那种燃烧的火,现在那火灭了,但灰烬下面,可能还有余温。
沈青燃没回答。他转身走进雨幕,纸箱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像是一个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像是一个信徒抱着神圣的经文。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没有回头。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逐渐模糊,像一滴墨融入一潭死水,像是一个幽灵消失在城市的迷雾中。
老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撑起那把黑伞,但沈青燃已经走远了,伞下只有他自己。他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沈青燃凌晨四点经过门岗,脸色惨白,说刚做完一个实验,"差点就成功了,差一点点,再给我一个月,我就能......"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像燃烧的火,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点燃。现在那火灭了,但老王觉得,那灰烬下面,可能还有余温,还有可能重新燃起。
沈青燃走到地铁站,浑身湿透,西装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冷的皮肤。正是晚高峰,人流如潮,没人注意这个抱着纸箱的落魄工程师。他挤进一号线,车厢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和早餐包子的味道,还有某种看不见的焦虑——每个人都在担心迟到、担心KPI、担心房贷、担心被"优化"。
他靠在车门边,纸箱放在脚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连续工作了四十多个小时,只吃了两个冷包子,血糖低得吓人。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彩色的光斑在视野边缘闪烁,像是某种警告信号。他弯腰从纸箱里掏出笔记本,想转移注意力,想证明自己还能思考、还能工作、还有价值。
屏幕亮起,蓝光映在脸上,照出青黑的眼圈和苍白的嘴唇,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他输入密码——1217,他爸的忌日,12月17日。这个数字刻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一道伤疤,像是一个咒语。
桌面很干净,四个文件夹:文献、数据、代码、个人。
他点开"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2017年春节,一家人在老家吃饺子。视频里的老头还很精神,头发乌黑,笑声洪亮,举着酒杯说:"等EAST实现稳态运行,我请你们去海南度假!那是国家项目,稳得很!咱们爷俩一起干,一定能成!"
沈青燃没点开视频,就那么看着缩略图,看了很久。视频里的父亲举着酒杯,背景是老家昏暗的客厅,墙上贴着褪色的福字,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萎的吊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三个月后,事故发生了。他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因为他在北京加班,因为"项目关键期,不能请假"。等他赶到医院,只看到了一个装着"遗物"的塑料袋——烧焦的工作服,熔化的眼镜,还有一部变形的手机,上面有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别信他们的"。
然后,他注意到屏幕右下角有个异常。
一个橙红色的圆点,像颗小星星,在任务栏里静静燃烧。不是系统更新图标,不是杀毒软件提示,不是任何他认识的程序。他没安装过这玩意儿,杀毒软件也没报警。他以为是某个后台进程,或者是某个恶意软件,但鼠标移过去,悬停,没有弹出任何说明。
就在指尖碰到触摸板的瞬间——
屏幕黑了。
不是死机,是那种彻底的、绝对的黑暗,像有人突然关掉了整个宇宙的灯。沈青燃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按电源键,长按,短按,没反应。他想起身去找地铁工作人员,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周围的嘈杂声突然远去,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然后,文字出现了。
不是出现在屏幕上,是直接印在他视网膜上。白色的字,在绝对的黑暗里燃烧,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质感,像是用激光直接刻在视神经上:
【火种协议激活。】
【来源:平行宇宙2060。】
【当前任务:阻止第一次星际殖民失败。】
【倒计时:10957天。】
10957天。沈青燃下意识计算——约30年。到2060年。那是他父亲去世42年后,是他现在年龄的两倍,是一个遥远但可触及的未来。
沈青燃瞳孔骤缩。他想眨眼,想摇头,想确认这是不是幻觉——但他做不到。身体完全僵住,只有思维还在转,像台被切断所有接口的计算机,在黑暗中疯狂运转。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电钻在颅骨里转动,像是有某种外来的力量强行钻入他的大脑,在神经突触之间铺设新的连接。
然后,数据来了。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直接灌进大脑的信息流,像是一股洪流冲破了堤坝,像是一场暴雨灌满了干涸的河床。他"看见"了一个托卡马克装置的完整设计图,每个线圈的位置,每道磁场的走向,每个传感器的参数,清晰得像是他亲手设计的,熟悉得像是他从小就认识的。他"看见"了一种新的约束模式,一种在2045年才被验证成功的磁面结构,但关键改进点却可以用2020年代的工业基础实现——用高温超导带材替代低温超导,用液氮冷却替代液氦,成本降低90%,建造周期缩短一半。
他"看见"了材料配方——高温超导带材的化学成分,铜氧化物和钇钡铜氧的精确比例,烧结温度曲线,退火时间窗口。这些知识不属于他,不属于2020年代的任何教科书,但现在却像母语一样熟悉,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看见"了控制算法——一种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等离子体实时稳定系统,训练数据集,网络架构,超参数设置。那是2020年代的技术无法实现的,需要量子计算机才能运行的复杂模型,但系统给出了简化版本,用现有的计算资源就能运行,像是把一座摩天大楼的设计图压缩成了一间平房,但结构依然稳固。
他"看见"了失败。
无数失败。2040年某次实验,等离子体破裂,装置损毁,三个工程师当场气化,因为他们用了有缺陷的磁体设计,因为赶工期,因为"领导要求春节前出成果"。2043年某次尝试,磁场线圈失超,液氦泄漏,整个实验室被冰封,因为冷却系统没有冗余备份,因为"预算限制"。2047年某次突破,Q值达到1.1,但持续运行时间只有0.3秒,商业化遥遥无期,因为材料科学跟不上,因为"基础研究投入不足",因为"短期看不到经济效益"。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死亡,伴随着绝望,伴随着"技术引进"的陷阱和"自力更生"的艰难选择。他看见了无数个平行宇宙的分支,每一个选择都导向不同的未来,而大多数未来都是黑暗的。
他"看见"了成功。
2049年,第一台实用化聚变反应堆并网发电,地点在华夏西部某沙漠。2052年,聚变电成本低于煤电,OPEC解体,中东战乱,石油价格暴跌。2055年,全球能源格局彻底改变,华夏成了第一个实现能源独立的大国,然后是全球能源出口国,用无线输电技术向周边国家供电,形成"能源-资源共同体"。2060年,第一艘世代飞船发射,目的地比邻星b,三万人,踏上单程旅程。
然后,是黑暗。
飞船出发后第三十七年,2097年,能源系统故障,聚变反应堆熄火。备用电源坚持了三个月,然后——三万人,在距离地球四光年的地方,冻死了。不是冻死,是窒息,是绝望,是互相残杀后同归于尽。他看见了日志,最后一天的日志,用颤抖的手写下的:"能源耗尽,温度下降,我们选择了尊严。告诉地球,我们曾到达这里。"
故障的原因,是技术路线错误加上内部背叛。船员中的归零者信徒,按照某种古老的指令,故意破坏了反应堆。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系统没有给出答案,但沈青燃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意外,是谋杀,是针对人类星际殖民的精确打击。
信息流最后,是一行加粗的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以上数据来自平行宇宙2060年。该宇宙因技术路线错误+内部背叛,首次星际殖民失败,人类灭绝。】
【你的任务:利用本数据库,在本时间线实现技术突破,改写历史。】
【警告:系统能源来自文明熵增。停滞即死亡。】
然后,黑暗褪去。
沈青燃猛地吸了口气,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像是从深海里被拉上来的潜水员。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地铁座位上,笔记本屏幕亮着正常的Windows桌面,任务栏右下角空空如也,什么异常图标都没有。周围的一切恢复正常——嘈杂的人声、地铁的轰鸣、手机的**、广播里的广告:"下一站,国贸,请准备下车"。
刚才的一切,像场幻觉。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工程师的妄想,像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儿子的执念,像是一个被"优化"的员工的自我安慰。
但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时,愣住了。
右手食指正在无意识敲击膝盖——三短三长三短,摩斯电码的SOS。他从未学过摩斯电码,但手指的动作熟练得像呼吸,像是一种本能,像是被刻进了肌肉记忆。
更诡异的是,他脑子里多了些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知识,是一种......能力。他可以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完整的托卡马克装置,旋转它,拆解它,查看每个部件的参数,像是一个三维CAD软件运行在生物计算机上。他可以"计算"——不是用草稿纸和计算器,是直接在大脑里进行复杂的磁流体动力学模拟,得出等离子体在某种磁场配置下的行为预测。一个方程,他以前需要算三天的,现在只需要三秒。一个设计,他以前需要画三个月的,现在只需要三分钟。
这不是幻觉。这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某种来自未来的科技,某种跨越时空的火种。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人流涌出,新的人流涌入。沈青燃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
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消化第一个事实:他得到了来自未来的科技数据库。这个数据库不是书本,不是硬盘,是直接植入他大脑的神经接口,是某种2060年代的技术,用30年后的方式存储和调用信息。
又花了五分钟,消化第二个事实:人类在另一个时间线灭绝了。不是因为小行星撞击,不是因为核战争,不是因为气候变化,是因为技术路线错误和内部背叛。是因为选择了依赖而不是独立,是因为"技术引进"的陷阱,是因为有人故意破坏了人类的星际殖民。
最后,他花了十秒钟,做出了决定。
合上笔记本,抱起纸箱,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他的步伐不再沉重,而是带着某种奇怪的轻盈,像是一个被判死刑的人突然得到了赦免,像是一个迷失在沙漠里的人突然找到了绿洲。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他没感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脑海里的那个界面上——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的科技树图谱,像是AR投影,又像是直接绘刻在视觉皮层上的图像。Lv.1的节点1.1正在闪烁:"可控核聚变原理验证",状态:"待启动"。旁边是复杂的分支结构,像一棵倒长的树,根系深入虚空,树冠通向星空。每个节点都有详细的说明,有前置条件,有预计时间,有资源需求,有风险评估。
"不是幻觉。"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火种。"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酸雨落在脸上,像某种洗礼,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像是某种神圣的契约。三十二岁的男人,刚刚失去工作、失去名誉、失去一切的工程师,在这一刻,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火焰。
那是愤怒,是不甘,是十五年来被压抑的执念,也是——希望。是那种从绝望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近乎倔强的希望,是那种"即使全世界都说不行,我也要试试"的疯狂。
"爸,"他在心里说,声音颤抖但坚定,"这次,真的能成。我得到了你的帮助,从未来,从另一个世界。我会完成你未完成的事业,我会让人类走向星空,我会让那些'他们'付出代价。"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是上周摔的,但还能用。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后,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沈青燃?你不是被华光开除了吗?还有脸打电话?"
是苏晚晴。他们认识十年了,从清华核工程系的实验室开始。她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包括他父亲真正的死因。她现在在西部超导工作,负责高温超导带材的研发,那是"仿星器"设计的关键材料。她聪明、谨慎、理性,有时候过于理性,但她有他缺少的东西——人脉、资源、在体制内的位置。
"晚晴,"沈青燃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造太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沈青燃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苏晚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颤抖:"你疯了。"
"也许吧。但我有图纸,完整的图纸。仿星器设计,用高温超导,不需要液氦。Q值可以达到0.3,证明原理可行。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们不这样做,2060年人类会灭绝。三万人,在比邻星b,冻死。因为我看见了,从另一个时间线。"
"......你在哪?"
"地铁站。老地方,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山西刀削面,你最爱吃的。"
"等着。"
电话挂断。沈青燃站在雨中,抱紧怀里的纸箱。纸箱里的笔记本还残留着余温,像是一颗刚刚点燃的火种,像是一个刚刚诞生的生命。
他不知道的是,在距离他三米外的广告牌后面,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用微型相机拍摄他的背影。男人的耳机里传来低沉的指令,带着某种非人的机械感:"目标已确认接收信号,关注等级提升至黄色。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归零者,待命。"
男人收起相机,消失在人群中,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像是一个幽灵回到了虚空。
而沈青燃,正走向他人生的转折点,走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未来,走向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