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户协议,两份。婆婆把文件袋放在饭桌中间,拍了两下。“趁今天人齐,把这事儿办了。
”我看了一眼。房产证复印件,老房子的地址,新产权人那一栏写着周建军、陈小燕。
旁边坐着的周建国——我老公——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三年了,
他这个动作我太熟了。我没说话。弟媳陈小燕低头喝汤,嘴角有一点弧度。我也笑了一下。
因为我包里也有一份协议。1.婆婆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敏芝,你看看,
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把盐递过来”。我翻开封面。
过户协议。产权人变更。原产权人刘桂兰,新产权人周建军、陈小燕。
下面需要两个签字——刘桂兰本人,以及周建国作为家属代表。“妈,
这个——”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婆婆抬手打断他。“建国,我想好了。老房子翻修完三年了,
一直没过户,拖着也不是事儿。建军结婚晚,底子薄,总得有个窝。你跟敏芝在城里有工作,
条件好,就别跟弟弟争了。”她看着我。“敏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放下协议。
条件好。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三年前翻修那个老房子的十二万,是我出的。
但这句话我今天不说。“妈,您既然想好了,那就办吧。”我说。婆婆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那……那行,建国你签——”“不急。”我把协议合上,
“我想先把另一件事说清楚。”周建国看我,筷子又停了。我没理他。“不过今天不说。
”我端起碗,“改天,我准备好了再说。”婆婆的表情变了一下。弟媳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去了。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周建国打破沉默:“行了,先吃饭。”和稀泥。
三年如一日的和稀泥。我嚼着那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是婆婆特意给弟媳炖的,
她怀孕两个月,婆婆说要补。去年我流产的时候,婆婆说“年轻人身体好,歇两天就行了”。
我把那块肉咽下去了。回卧室的时候我锁了门。周建国在外面敲了两下。“敏芝,你开门,
咱俩说说。”“没什么好说的。”他又敲了两下。“我妈这事儿确实不对,
我明天跟她谈——”“你三年来说过几百次‘我跟她谈’。”门外安静了。过了十几秒,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他一直是这样——走路轻,说话轻,轻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打开。银行APP。转账记录。2.婆婆住院那次,是去年秋天。
胆结石,要手术。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开会,跟领导请了假直接去的医院。押金五万。
我刷的卡。周建国在单位走不开。
周建军在外地“考察项目”——他那个烧烤店的第二家分店。弟媳陈小燕倒是来了。
来的时候提了一篮水果。然后在病房门口发了一条朋友圈——“妈妈辛苦了,早日康复,
爱您”配了九张图,水果、鲜花、她自己的**。点赞一百多个。手术费三万三。我付的。
护理费、药费、营养品,零零碎碎又花了将近一万。我在医院跑了六天。
请了三天假扣了一千二的全勤。婆婆出院那天,拉着弟媳的手说了一句话。
我在旁边收拾东西。她没看我。她拉着弟媳的手说:“还是小燕最孝顺。”弟媳笑了笑。
我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烫的。我擦了擦,没出声。
回家的路上周建国开车,我坐副驾驶。他说:“我妈就是嘴上偏心,心里还是一碗水端平的。
”我看着窗外。“你信吗?”我问他。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别计较了。
”行了。别计较了。这是他的万能台词。过年的时候婆婆发红包。弟媳的红包,两千块。
我的红包,两百块。当着一桌亲戚的面。弟媳笑着说谢谢妈。我也说了谢谢妈。
没人觉得不对劲。或者说,所有人都觉得很正常。因为“大嫂条件好”。条件好。
这三个字是万能的。条件好所以你多出点。条件好所以你别计较。条件好所以吃亏是福。
条件好所以你活该。那天晚上我把两百块红包放在床头柜上。周建国看了一眼。
“妈可能没准备够——”“你别说了。”我关了灯。还有一件事。每次我加班回来晚了,
厨房是关着的。碗筷收进柜子,灶台擦得干净。“以为你不回来了。”婆婆说。
但弟媳要是回来晚,婆婆会热三遍菜等着。第一遍七点。第二遍八点。第三遍九点。我见过。
因为有一次我也回来晚了。厨房是黑的。客厅的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饭菜扣着保鲜膜。我刚想说妈您怎么还没睡。弟媳的钥匙声响了。
婆婆站起来:“小燕回来了?饿了吧,我给你热饭。”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我一样。
3.三月十七号。我的生日。婆婆不记得。周建国不记得。弟媳两个月前过生日的时候,
婆婆提前一周订了蛋糕。草莓慕斯。八寸。写着“小燕生日快乐”。我当时还帮忙插了蜡烛。
三月十七号那天,我下班回家。桌上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人说“生日快乐”。
厨房的灯关了。碗筷收进了柜子。我站在玄关,换了拖鞋。然后去厨房煮了碗面。加了个蛋。
蛋黄没散,圆圆的,浮在面上。我坐在餐桌边吃完了。碗洗了。灶台擦了。厨房关了灯。
穿了外婆留下来的那件旧棉袄坐在阳台上。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棉袄厚,穿上就暖。
外婆走了两年了。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敏芝,你过得好不好,外婆看得见。
当时我笑着说,外婆你放心,我过得挺好的。现在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没哭。嗯,挺好的。那天晚上我打开了手机银行。不是刻意的。是还信用卡的时候,
顺手翻了一下。然后我没再关上。记录太多了。我从2021年翻起。第一笔。
2021年3月。转账2000元。备注:妈生活费。第二笔。2021年4月。
转账2000元。备注:妈生活费。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每个月,雷打不动。
从2021年3月到2024年2月。三十六个月。七万两千。
我又翻了一下弟媳的——不对,我没弟媳的银行记录。但我知道。
因为有一次婆婆在电话里跟亲戚说:“建军媳妇儿刚怀上,哪有钱给我,我也不跟她要。
”不跟她要。跟我要的时候倒是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我继续往下翻。2023年9月。
转账50000元。备注:妈住院押金。同年9月。33000元。备注:妈手术费。
同年10月。分三笔——4200、3800、2600。护理费、药费、营养品。
八万三千六。弟媳那一篮水果多少钱?我不知道。我猜不超过两百。
但“最孝顺”三个字给了她。我把屏幕往下滑了一下。手指划过玻璃面。凉的。
4.周建军的烧烤店。我继续翻。2022年4月。转账150000元。十五万。
备注只有两个字:建军。我记得那天。周建军来家里吃饭,说想开个烧烤店,差启动资金。
婆婆看我。周建国看我。弟媳没看我——她在玩手机。“大嫂,建军不好意思开口,
我替他说了啊。”婆婆笑着说,“就是周转一下,半年就还。”半年。现在是2024年。
两年了。一分没还过。一次没提过。我没问过。周建国也没问过。十五万。就这么没了。
同一年的六月,我想报个注册会计师的培训班,三千八百块。我跟周建国说了。
他说:“现在花钱的地方多,要不缓缓?”三千八。缓缓。十五万。给弟弟开店。不用缓。
三千八。老婆想学习。缓缓。我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继续翻。2021年。
老房子翻修。材料费、人工费、家具、家电。我翻出了十几笔转账。
两万、一万五、八千、三千五……加起来。十二万一千四。我出的。翻修完那年的冬天,
有一次回老家,我看到房产证被弟媳放在客厅的柜子里。我随手翻了一下。
产权人那一栏——刘桂兰、周建军、陈小燕。没有周建国。没有赵敏芝。十二万。我出的钱。
他们的名字。我和周建国在城里租房住。每个月房租三千五。也是我付的。
我出了十二万翻修了一套不属于我的房子。然后继续每月花三千五租一个属于我的家。
我关掉屏幕。手心全是汗。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我坐了很久。客厅里传来弟媳的笑声。
她在跟婆婆看综艺节目。笑声很响。5.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立刻——是那天晚上之后的第三天。我没跟任何人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慢慢收。
衣服。证件。几本书。收到箱子底下的时候,我翻出了一个布包。外婆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一辈子住在乡下,种菜、养鸡、捡瓶子。
舅舅把她的遗物收了两袋,说你挑挑有没有要留的。我留了这件旧棉袄。藏青色的,
里面是棉花,外面的布洗得发白了。前几天生日那晚穿的就是这件。我把它从布包里抽出来,
准备叠好放进箱子。手感不对。左边比右边厚。我翻过来看了看。胸口位置,
布面上有一道缝线。不是原来的线。是后加的。针脚很密,但线的颜色比原来的浅一点。
我找了把剪刀。沿着那道缝线,一点一点剪开。棉花里面裹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封了三层。
最里面是一本存折。农村信用社的。户名:孙秀珍。我外婆。我翻开第一页。2008年。
存入200元。2009年。存入300元。2010年。存入150元。一年一笔。
有时候两百,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一百五。最大的一笔是2018年——500元。
翻到最后一页。2022年。总计余额:31200元。最后一次存款是2022年1月。
外婆是2022年3月走的。她走之前两个月,还去存了最后一笔。存折下面还有一张纸。
对折了两次,边角发黄了。我展开。外婆的字。她只上过两年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有几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敏芝,外婆没本事,就攒了这些。你要是过不下去了,
这是你的路费。别告诉别人。外婆只有你了。”最后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像怕我看不见一样。
我坐在地上。棉袄摊开在腿上,存折在右手,纸条在左手。三万一千二。她攒了十四年。
每年两三百块。捡瓶子,捡纸板,把菜园子里的菜拿去集上卖。攒了十四年,
就为了给我留一条“路费”。客厅的电视声音传进来。弟媳在换台。
婆婆说:“小燕你别起来,我去给你倒水。”我捏着那张纸条。纸很软,都快烂了。
外婆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舅舅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给婆婆办出院手续。
我赶回去的时候外婆已经走了。她手里攥着一团东西。舅舅掰开一看,是一颗糖。大白兔。
小时候我最爱吃的。我蹲在地上。把纸条折好,放回存折里,放回塑料袋。然后站起来。
擦了一下脸。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三年支出明细》。
6.第二天是周末。我去了大姨家。不是为了串门。上个月周建国他大姐打电话来,
说过年聚会的时候婆婆说了些话。大姐当时没好意思跟我说。我问她什么话。
她犹豫了一下:“妈说……你抠门。说你挣得不少但是不愿意花在家里。”我没说话。
“她还说,建军媳妇虽然挣得少,但是心眼好,有什么都惦记着家里人。”我还是没说话。
大姐叹了口气。“我知道不是这样。住院那次是你出的钱,我问过建国。
但是妈在亲戚面前不这么说。”“她怎么说的?”“她说……住院费是大家凑的。
没提是谁出的大头。”大家凑的。八万三千六。我出了全部。亲戚眼里,
这钱是“大家凑的”。功劳是弟媳的水果和朋友圈。锅是“大儿媳抠门”。
我从大姐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我站在楼下,深呼吸了一下。不是为了冷静。
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生气。我确实没有生气。过了那个阶段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她是律师。大学同学。“李倩,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离婚协议怎么写?”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确定?”“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