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十天,王爷传我去正堂。
我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王爷坐在上首,脸色比上回还沉。
齐先生站在一侧,手里攥着册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世子裴砚白站在王爷身后,胳膊交叉,看着堂下。
堂下跪着两个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跪得笔直。
娘跪在他旁边,眼睛空空地望着前方,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里还有泥。
我站在门口,脚迈不动了。
齐先生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爹没有回头。
王爷开口了:"何守田,你说这孩子是你亲生的?"
"回王爷,千真万确。"爹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书,"小满是草民的长女,六年前腊月二十三生的,就生在青石镇何家坡的老屋里。接生的是隔壁刘婆子,当时下着大雪,草民亲手烧的热水。"
他说得太顺了。
像背了很多遍。
王爷看了齐先生一眼。
齐先生翻开册子:"我们的人去何家坡查过了。何守田,落第秀才,六年前确实住在何家坡。邻居刘婆子也证实,确实替他家接过一个女孩。"
"不过,"齐先生顿了一下,"刘婆子年纪大了,说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事。"
爹立刻接话:"六年前腊月,刘婆子记性不好,可村里的老人都记得,那年雪下得最大。"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
"这是小满的出生文书。草民虽然穷,但读过书,孩子一落地就记了下来。"
齐先生接过去看了看,递给王爷。
王爷展开那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
何小满,女,父何守田,母陈杏花,生于丙寅年腊月二十三日。
王爷盯着那张纸,眉心的纹又深了一分。
"何守田,你既然说是亲生的,当初为何把她送去堵河口?"
爹的头低下去了。
"草民有罪,草民糊涂。家里断了粮,内人又看不见,两个小的嗷嗷待哺......草民一时鬼迷心窍,以为把小满送去服役,好歹能换口饭......"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草民知道错了,求王爷开恩,把小满还给草民。"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磕头。
这个动作我见过。
他跪在管事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说我八岁了,什么苦都能吃。
他跪得很好看。
腰弯到刚好,头磕得不轻不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王爷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我。
"何小满,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开口之前,爹先回头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在家里,每次娘要打我之前,他都是这个眼神。
不是凶,是提醒。
提醒我别说错话。
"我不知道。"
我说。
堂上安静了一瞬。
齐先生的手在册子上顿了一下。
王爷闭上眼睛。
那张脸上的光灭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像油灯被风吹了一下。
他大概在想,又是一场空。
"既然是亲生的,"王爷的声音沉下去了,"那条狗认错了。"
他站起身,不再看我。
"齐先生,给何家一些盘缠,送他们回去。"
世子裴砚白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他从头到尾就没信过我。
现在总算有了交代。
齐先生应了一声,合上册子。
两个家丁走过来,一个去扶何守田,一个朝我伸手。
"走吧,姑娘。"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老犬挡在了我前面。
它从堂外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的,整个身子横在我和家丁之间,毛炸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家丁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堂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
跑得踉踉跄跄的,鞋底刮着青砖地面,刺啦刺啦响。
一个婆子冲进正堂。
她头发散了半边,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像是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
眼睛瞪得**,嘴唇哆嗦着,口水沿着下巴往下淌。
身后两个丫鬟死死拽着她的胳膊,根本拽不住。
齐先生脸色一变:"韩嬷嬷?她怎么出来了?"
王爷猛地转过身。
这个婆子我见过。
来王府第二天,偏院隔壁有一间锁着的屋子,里面整天传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像在念经,又像在哭。
婆子们私下说,那是韩嬷嬷。
以前是王妃的陪嫁丫鬟,四年前跟着**出门,**丢了之后,她就疯了。
疯了四年,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
可现在,她站在正堂中间,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何守田和陈杏花。
她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然后她发出了四年来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
她伸出手,指着何守田,手指抖得像筛糠。
"**呢?"
"你把我家**弄到哪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