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村口山神庙那边炸了一声。我汗毛一下竖起来,翻身坐起,先捂住了娘的嘴。
“别点灯。叫醒爹,带爷爷奶奶去祠堂后头的老窖洞。”娘被我吓得脸都白了。“阿宁,
是不是听岔了?许是哪家娃儿偷放炮。”“不是。”我抓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再磨蹭,今晚村里要死人。”我去又叫醒全村,让他们跟我走。天亮后,
从老窖洞里爬出来的人,看着杏花沟满村狼藉,全都僵在了原地。第一章听到一声炸响,
我直接被惊醒。那不是寻常动静。杏花沟的人过日子穷,舍不得半夜放炮。
何况村里养了这么多条狗,听见这动静竟然不叫?我几乎是滚下炕的。娘睡在外侧,
我凑到她耳边。“娘,别喊,别点灯。”她点点头,我才松开。“阿宁,咋了?
”“叫爹起来。去喊爷爷奶奶,往祠堂后的老窖洞走。”娘一愣。“去老窖洞?”我点头。
娘没再多问,披衣下炕去推爹。爹睡得沉,迷迷糊糊睁眼。“半夜三更干啥?”“爹,
去敲暗号。三短两长,叫各家熄灯,抱孩子,扶老人,去祠堂。”爹一下清醒了。“你疯了?
万一闹错,全村明早不得笑死咱家?”我盯着他。“闹错了,被笑几日。闹晚了,
连被笑的命都没有。”爹僵住。三年前,外婆村出事时,我也在。那晚也是这样。
狗先没了声,接着村口铜锣被人砸掉,有人压着车轮进村,说借水问路。开门的人家,
后来屋梁都烧黑了。那夜后,我再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爷爷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声音哑,
却稳。“听阿宁的。”爹不敢再犟,抓了外衣就往外走。我拉住他。“别走正道,从后墙绕。
别敲铜盆,用竹梆子。敲完就回来。”弟弟沈石头被吵醒,揉着眼问。“姐,咋啦?
”我把他的袄子丢给他。“去扶奶奶。把棉披子拿上。别让小妹哭。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应该进了山道。
我拿起墙边削柴的短刀,塞进腰带里。娘抓住我袖子。“你去哪?”“喊隔壁宝珠。
”林宝珠住我家隔壁小屋。她娘死得早,她爹又不管她,这些年一直靠我家接济。娘疼她,
总说她可怜,吃穿都紧着她一份。可林宝珠不领情。她总觉得我们给她的还不够。
我和她年纪相仿,她处处要同我比。娘低声说。“好好劝,别吵。”我没答。我刚迈出门,
村里第一声暗号响了。竹梆子敲在空夜里。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陆续有了回应。
第二章林宝珠的屋里亮着灯。我冲过去,先压住窗棂,低声喝她。“吹灯。
”屋里传来她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我推门进去。她坐在箱子前,头发披着,
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我反手关门。“立刻跟我走。”她看见我,先翻了个白眼。“沈宁,
你半夜不睡觉,跑我屋里来做什么?”“村口不对,有人摸进来了。”她嗤了一声。
“你又来了。”我过去吹灭油灯。火苗一灭,她立刻尖声道。“你干什么?我还没收完东西!
”我一把按住她的嘴。“低声些。”她用力挣开,眼神里全是怒气。
“你是不是想趁乱抢我嫁妆?我就知道,你见不得我定亲。”我压着火。“林宝珠,
山神庙那边有炸响,狗全没声,山道有车轮。这不是谁家放炮,是有人进村。
”她抱着匣子后退。“你在外婆村吓破了胆,看什么都像坏人强盗。我不走。真要有事,
村里男人会管,用得着你一个姑娘指手画脚?”外头忽然又响起一声口哨。我浑身一紧。
“走。”我伸手拉她。她一把甩开。“别碰我!”“宝珠,算我求你。”我看着她,
尽量放软声音。“你不信我也行,先去祠堂躲一会儿。若是我错了,明日你怎么骂我都成。
”她冷笑。“你想得美。等我跟你去了,回头全村都说我被你吓得屁滚尿流。沈宁,
你就是想让我丢人。”“丢人比丢命强。”“少咒我!”她忽然提高了半声。
我立刻又捂住她的嘴。她眼睛瞪大,抬手挠我。我没有松。她拼命扭,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脚还踢翻了旁边的小凳。砰的一声。我心口都停了一瞬。外头的车轮声忽然顿住。
我听见有个男人压低声音说。“那边有动静。”林宝珠也听见了。下一刻,她趁我稍微松力,
张嘴就要喊。“来……”那一个字还没冲出口,我已经抄起了门边擀面杖。砰。
林宝珠眼神一散,软倒在地。我喘着气,手还在抖。爹从后窗翻进来,看见这一幕,
脸色大变。“阿宁,你把她……”“没死。”我蹲下去摸她鼻息。“扛走。”爹愣在原地。
“这要是让你舅家知道……”我猛地抬头。“爹,现在不是怕亲戚骂的时候。
”我把林宝珠的匣子踢到床底,只拿了她一件厚袄。“快。”爹终于反应过来,
弯腰把林宝珠扛到肩上。我从床单上撕下一条布,把她两只手捆住。爹看着我。“真要捆?
”“她醒了会喊。”爹没再说话。第三章祠堂后头的柴垛已经被挪开一半。爷爷站在暗影里,
拄着拐杖。“人还差几家?”村里老猎户周叔低声答。“东坡刘家来了。西边两户还在收拾。
”爷爷脸色一沉。“收拾什么?”我刚好听见一个妇人压着嗓子哭。
“我家银镯子还在炕柜里,那是我闺女出嫁用的……”我走过去,直接扯下她肩上的大包袱。
里面叮叮当当,全是铜盆和瓷碗。妇人急得要叫。我一把堵住她。
“你想让外头的人按着这些响声找过来?”她眼泪刷地掉下来。
“可这是我家……”“命没了,盆给谁用?”她僵住。爷爷拐杖往地上一顿。“谁再拿箱笼,
东西和人一起留下。”众人不敢再拖。老窖洞入口在柴垛底下。洞里很黑,
有一股潮湿的粮味。有个半大小子舍不得家里的小黄狗,哭着拽着绳不放。我蹲下看他。
“狗会叫。它叫一声,洞里的人都会被找到。”他眼泪汪汪。“那小黄怎么办?
”周叔接过绳。“我把它拴到后山竹林,给它留条路。它比人更会躲。”孩子这才松手。
爹把林宝珠放到洞口边,她头歪着,还没醒。娘看见她脖子上的红痕,眼圈一红。
“阿宁……”我避开她的眼神。“先下去。”娘抱着小妹下了洞。我把林宝珠往里拖。
她半路醒了。眼睛一睁,先是迷茫,随即满是怒火。“沈……”我早有准备,
把布团塞进她嘴里。她呜呜挣扎,脚踢在土壁上。洞里的人全吓得往后缩。我按住她肩膀,
贴着她耳边说。“你敢出一点声,外头的人就会找到这里。”她还瞪我。
我掀开一点洞口木板,让她听。外头村道上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有人吗?我们赶夜路,
借口水喝。”林宝珠的眼神终于变了。我把木板盖回去。“听懂了吗?”她呼吸急促,
总算不挣了。最后一家人几乎是滚进来的。那家男人背着老娘,媳妇抱着两个娃,
身后还拖着一袋米。我刚要说话,爷爷先开口。“米留下。”男人急了。“这可是半月口粮!
”爷爷冷冷道。“你要背着它卡在洞口,让所有人陪你等死?”男人脸涨红,
到底把米袋扔下了。周叔和爹合力把石盖推回原位。上头又压木板,铺草灰,
最后把柴垛拖回来。我留在最上面,拿扫帚把脚印扫乱。洞口只剩一掌宽缝时,
村口突然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有女人在很远的地方短促地叫了一声。洞里所有人都僵住。
爷爷看着我。“阿宁,下来。”我缩进洞。爹从里头扣死木栓。黑暗一下把我们吞没。
只有头顶一层薄薄木板,隔着生和死。第四章最先传来的是敲门声。客气得很。“老乡,
借个火。”没人应。又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变成了踹门声。
木板断裂的响动从村头一路往里推。窖洞里挤了五六十口人,老的小的都在。没人敢哭。
我娘抱着小妹,小妹被闷醒,嘴巴一瘪就要出声。娘立刻把她按进怀里,自己眼泪落了满脸。
外头有人骂。“锅还热着,人都哪去了?”另一个说。“肯定跑不了。这山沟子就一条道,
后头守住没有?”“守了。铜锣砸了,狗也处理了,没人报得出去。”我指尖发冷。
村民们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可我知道,他们都在听自己的家被翻。那比挨打还熬人。
林宝珠被捆在角落,嘴里的布没拿。她一开始还恨恨瞪我,等听见隔壁方向传来砸门声,
整个人都抖起来。那是她的屋。外头有人说。“这间亮过灯。”我心口一紧。另一个人道。
“窗纸有新影,里面肯定有人。”紧接着,木门被踹开。箱子被掀,抽屉被拽,
瓷碗碎在地上。有人啧了一声。“姑娘屋?还有嫁妆呢。”林宝珠眼睛一下睁大,泪滚出来。
那只她死死抱着不肯放的木匣,大概被翻出来了。外头的脚步越来越近。他们进了祠堂。
香案被什么东西劈开,木屑散落的声音清楚得像就在耳边。一个男人说。“这村邪门。
人不见了,鸡鸭还在,锅也热着。”“藏山上去了?”“不像。后山有人守,没见影。
”“会不会有地窖?”这三个字一出来,洞里有个老太太差点抽过去。她儿媳死死扶住她,
捂着她的嘴。我的手摸向身边的东西。那是周叔带进来的削尖木桩,能扎第一个探头的人。
只要扎得够狠,就能争取时间让洞里的人还能往暗沟里钻一部分。爷爷靠在我旁边,
呼吸很慢。上头脚步踩到了柴垛。有人说。“这里柴像动过。”另一个人回他。
“祠堂后堆柴,不正常?”“你看草灰,新撒的。”我握紧木桩。掌心全是汗,
滑得几乎抓不住。林宝珠的身体抖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声。我回头瞪她。
她立刻咬住布团。上头那人蹲下了。刀尖拨开柴草。一点一点。窖洞顶上落下细细灰尘,
落在我发间和眉毛上。我屏住气。那柄刀再往下一寸,就能碰到盖板缝。
第五章村尾忽然炸起一串噼啪声。不是一声。是一连串旧炮仗,劈里啪啦在黑夜里滚开。
祠堂上头那人动作一停。外头有人大喊。“后山!有人跑后山了!
”踩在柴垛上的脚立刻撤走。“追!”脚步声乱成一片,往村尾去了。洞里没人敢动。
直到外头安静下来许久,才有人无声瘫倒在地。娘看向我,眼里全是后怕。那串炮仗,
是我让弟弟临走前埋在村尾草窝里的。用慢引子。我本来只是赌。赌这些人搜不到人时,
会被任何动静牵走。幸好,赌中了。可危险还没过去。我压低声音。“都别动。也别说话。
”有人用气声问。“他们是不是走了?”我摇头。“没有。”外头很快证明了我的话。
那些人没追太远,又折回来一批。他们不再装借水问路,开始大声骂。“人藏得倒快。
”“烧两间,看出来不出来。”片刻后,烟味顺着通气眼钻进来。洞里顿时乱了。
有人捂着嘴咳。有人想往洞口爬。“我家!那是我家方向!”我按住那人。“出去就是死。
”“可屋烧了!”“人活着才能盖屋。”他眼睛通红,拳头握得咯咯响,
最后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哭了。烟越来越浓。爷爷低声说。“堵两个气眼,留东边那个。
”我点头,让周叔和爹摸过去,用湿布塞住靠近祠堂的两处。洞里更闷了。孩子们开始发蔫。
水囊只有几只,我让每个孩子抿一口,老人润润唇,年轻人不准喝。有人不满。“沈宁,
你凭什么管水?”我看向说话那人。“你出去拿。”他顿时没声了。
林宝珠嘴里的布被我取出来一点,让她能喘气。她哑着嗓子问。
“我的匣子……”我冷冷看她。她闭嘴了。天快亮时,远处传来锣声。不是我们村的锣。
三急一缓,是北沟村的报信号。外头有人骂道。“隔壁报出去了,快撤。”另一个不甘心。
“这村的人还没找着。”“找个屁。天亮山路上有人来,拿不走了。
”脚步和车轮声开始往村口退。洞里有人一下抬头。“走了!是不是走了?
”他已经往入口爬。我一把抓住他的脚踝。“不准开。”他急了。“都撤了还躲什么?
我要看看我家!”我死死拽着。“撤的人最凶。没到本村暗号,谁都不准动。”他挣扎。
“你还想憋死我们?”爷爷的拐杖横过来,抵住他的胸口。“她说不准动,就不准动。
”那人脸色难看,却不敢跟爷爷犟。又过了不知多久,祠堂外果然又来了脚步。
两个男人骂骂咧咧。“这破村,一口人都没逮着。”“再翻翻祠堂。总觉得这地方不对。
”洞里刚才想出去的人脸都白了。上头又响起翻动柴草的声音。这一次,他们没先前仔细。
大概急着逃,只用刀胡乱戳了几下。有一下扎穿草层,顶在盖板上。咚。很轻。
却像戳在我心口。小妹忽然打了个嗝。娘猛地捂住她嘴,自己眼睛瞪得快裂开。
上头的人停住。“什么声?”另一个说。“耗子吧。”“这村祠堂耗子还挺肥。
”两人笑了几声,终于走远。我后背湿透,贴在衣上又冷又黏。这一次,再没人催着出去。
所有人都懂了。刚才若开洞,全村就完了。第六章日头升到头顶时,洞外响起三短两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