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推荐《重生后清冷太子反撩摄政王》殷珩玉裴砚洲全文在线阅读

发表时间:2026-08-12 10:4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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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珩玉死了。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样子——蜷缩在东宫冰冷的地面上,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嘴里涌出腥甜的血液,视线一点一点地模糊。

没有人来。没有人收尸。他的心腹都被调离,他的暗卫死伤殆尽。

他曾经是大晟最尊贵的太子,出生便被册立,父皇捧在手心里养大,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行礼问安。可此刻,他就像一条野狗,死在这无人问津的东宫偏殿里,连一个收殓的人都没有。

三皇子殷景曜的篡位大计,以他的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殷珩玉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最后的样子——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真丑。他心里默默想着。

长安不知道从哪里挣脱了看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他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殿下您醒醒——奴才来晚了,奴才该死——”

殷珩玉飘在半空中,看着长安拼命摇晃自己已经僵硬的尸体,想告诉他别哭了,可他的手穿过了长安的肩膀,什么都碰不到。

他已经死了。

很快,殷景曜的人来了。刀尖从身后贯穿长安,他很快便没了气息,殿门再次被锁上。殷珩玉的尸体被遗忘在里面,旁边躺着长安的尸首,寒风从破旧的窗棂里灌进来,老鼠在黑暗中啃噬。

没有人来。

殷珩玉的魂魄飘出宫殿,飘到了皇宫的上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九年的皇城,看着金碧辉煌的殿宇在夕阳下泛着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还记得自己十岁那年,在御花园的湖边落水。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有人抱住了他,把他拖上了岸。那人给他渡气,温暖的胸膛贴着他的脸颊,淡淡的药草香萦绕在鼻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就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江羽守在他的床边,说是他救了自己。他信了。

江羽是户部侍郎之子,温润如玉,待他极好。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心人,把满腔的信任都给了江羽。可直到死后他才发现——江羽是殷景曜的人。当年的事,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真正的救命恩人,另有其人。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

魂魄在皇宫上方飘荡了数日,殷珩玉眼睁睁地看着殷景曜以“太子病逝,陛下伤心过度”为由,封锁了东宫的消息。他眼睁睁地看着殷景曜在朝中大肆安插自己的人,把反对他的大臣一个一个地贬谪、罢免。他眼睁睁地看着殷景曜伪造了父皇的退位诏书,在太极殿登基称帝。

登基大典那天,殷景曜身着龙袍,高坐龙椅之上,接受群臣朝拜。他的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目光扫过殿内跪伏的群臣,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殷珩玉坐在在大殿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殷景曜眼中的野心和贪婪,看到了他嘴角的冷笑,看到了他握紧龙椅扶手的手指。

——这就是他的好三弟。为了这把椅子,不惜弑兄杀父夺位。

登基之后不久,殷景曜就对自己的兄弟们动了手。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一个个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处死。最小的九弟才十二岁,被人推入御花园的湖中活活淹死——和殷珩玉当年落水的地方,是同一个位置。

殷珩玉飘在湖边,看着九弟小小的身体在水中挣扎、沉没,最后浮上来,一动不动。他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父皇被软禁在太极殿偏殿,每天听着殷景曜讲自己的哪个孩子谋逆被他斩杀,哪个公主自愿前往外族和亲,他事无巨细的讲,力求把每个细节都讲述得清晰。殷珩玉瞧着父皇一言不发,可眼神一天天的黯淡下去,他每天都在咯血。不到一个月,这位曾经的大晟之主就病逝了,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殷珩玉跪在父皇的尸体前,无声地嘶喊。他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如果他没有死,如果他能保护父皇——可没有如果。他已经死了。

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持续了整整一年。大晟的国力在殷景曜的暴政下一落千丈,百姓怨声载道,各地开始出现叛乱的苗头。

然后,北域来了。

北域的大军压境,势如破竹。短短三个月,连下十二城,直逼京都。

殷景曜慌了。他拼凑了一支军队迎战,可那些将领要么是酒囊饭袋,要么早就暗中投靠了北域。大军在城外三十里处一触即溃,溃兵如潮水般涌入京都。

殷珩玉飘在城楼上,看着北域的大军缓缓逼近。军阵最前方,一杆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只银色的狼头——那是北域摄政王的旗帜。

摄政王。北域小皇帝的皇叔。

殷珩玉听说过这个人。北域老皇帝驾崩后,留下一个年仅五岁的小皇帝,满朝文武都以为北域要乱了,结果老皇帝的幼弟——当时才十五岁的裴砚洲,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所有反对势力,扶持小皇帝登基,自封摄政王,把持朝政近十年。

朝野上下提起裴砚洲,无不色变。此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北域在他手中从一个小国变成了能与大晟抗衡的强国。人人都以为他是个野心勃勃的权臣,等着小皇帝长大后就取而代之。

可他没有。小皇帝日渐长大,裴砚洲开始逐步放权,一点一点地退居幕后。

城破那天的画面,殷珩玉这辈子都忘不了。

北域大军攻入皇城,铁骑踏过金水桥,直奔太极殿。殷景曜带着最后的亲卫负隅顽抗,可那些人在北域铁骑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裴砚洲亲自杀入了太极殿。

他没有戴头盔,一头墨发在风中飞扬,玄色铠甲上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手持一柄长剑,血滴不断。

殷珩玉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是那种极有攻击性的俊美。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

“殷景曜。”裴砚洲站在大殿中央,声音低沉目光冷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殷景曜被亲卫护在身后,脸色惨白:“裴……裴砚洲!你犯我大晟,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裴砚洲嗤笑一声,慢慢走向他,“你弑兄杀父、残害手足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

殷景曜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为了殷珩玉?!”

裴砚洲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后悔。

刀光闪过。殷景曜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金砖铺就的大殿上。

裴砚洲站在血泊中,低头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扔下剑,转身走出了太极殿。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独而萧索。

殷珩玉的魂魄怔怔地看着他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是为我?

可他根本不认识裴砚洲。他们素不相识,非亲非故,甚至还是敌国之人。裴砚洲为了他,灭了一个国家,杀了一个皇帝——这到底是为什么?

大战结束。裴砚洲没有称帝。

他把后续的事交给了副将,独自一人走进了殷珩玉生前居住的东宫。

东宫早已荒废,杂草丛生,蛛网遍布。偏殿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挂着,殿门紧锁,里面黑洞洞的,是两具骸骨。

裴砚洲推门走了进去。殷珩玉知道他要做什么。

裴砚洲为自己立了墓,碑上简单的刻着——珩玉之墓。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可每一笔都微微颤抖,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刻完最后一个字,裴砚洲呆呆的坐在地上,面对着那块写着“珩玉之墓”的碑。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苍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

然后他开口了。

“殷珩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你知道吗,当年在御花园的湖边,是我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

殷珩玉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晃着脚,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很奇怪,毕竟是坐在自己坟头。

当他听到裴砚洲的话后,他猛地一震,晃动的脚都停顿了。

什么?

“那时我随丞相入宫商谈两国贸易,政事听得我头疼,我索性偷溜进御花园透透气去,结果遇到落水的你。你当时昏迷不醒,嘴唇都是紫的,我抱着你给你渡气,你才缓过来。”

裴砚洲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后来丞相寻来,说我身份特殊,不能擅自插手大晟内政,只好把你放在岸边,躲到了假山后面。然后那个叫江羽的来了,他把你抱走了,你醒来之后,就以为是他救了你。”

殷珩玉怔怔地望着蜷缩在他墓边的裴砚洲,脑子里一片空白。

救他的人……是裴砚洲?

“我想过解释的,”裴砚洲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可那时北域朝事紊乱,皇兄遭人暗算中毒时日无多,我临危受命暂代朝政,而你……你是大晟最尊贵的太子,我怎么敢奢求呢?”

“后来北域稳定,我也足够强大了,我想过来找你告诉你真相,可是你已经与江羽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了。”

裴砚洲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只能在暗处看着你,看着你和江羽琴瑟和鸣,看着你对他笑,看着他站在你身边。我嫉妒得发疯,可我能怎么办?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殷珩玉缓缓站在地上,蹲在裴砚洲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可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碰不到。

“后来你派人来药王谷求药,说是为了救你的恩人。”裴砚洲的声音越来越哑,“我本来不想给的,我想让你亲自来取,这样我就能见到你了。可你没来,你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我……我狠不下心,还是把药给了你亲信。”

“可我多傻啊,我要是强硬一点,让你亲自来,我就能发现你身上被人下了毒。我就能救你。你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埋下头,额头抵着墓碑,肩膀剧烈地颤抖。

殷珩玉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多想伸手抱住这个人,多想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殷珩玉,我后悔了。”裴砚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后悔没有早点来,后悔没有把你抢过来,后悔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豺狼虎豹。你那么聪明,那么好看,你就应该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望你。你不该……不该死在这破地方。”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殷珩玉看见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你放心,殷景曜我已经杀了,他的人我一个没留。这江山,我替你守了。可你不在,这江山又有什么意思?”

裴砚渊伸手摸了摸墓碑,指尖在珩玉两字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抚摸殷珩玉的脸。

“阿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耳语,“下辈子,我一定在你身边,谁也别想伤害你。你信我。”

然后,裴砚渊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殷珩玉瞳孔骤缩,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夺下他的剑,可他的手穿过了剑身,什么都抓不住。

“不——!”他嘶声大喊,“裴砚洲!你住手!你住手啊——!”

裴砚洲听不见。

他只是对着碑上的珩玉两字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殷珩玉,我来陪你了。”

剑锋划过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殷珩玉的眼。

裴砚洲的身体缓缓倒下,脸上带着笑,眼睛却还睁着,望着那字——

珩玉之墓。

殷珩玉跪倒在他身边,拼命地想要按住他颈间的伤口,可他的手一次次穿过裴砚洲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傻子……傻子!”殷珩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谁让你陪了!谁让你陪了!你好好活着不行吗!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裴砚洲的肩膀,无声地哭了起来。他哭得撕心裂肺,可他流不出眼泪,他只是觉得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着,疼得他蜷缩成了一团。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跪在裴砚洲的尸体前,一遍一遍地想要抱住他,可每一次都穿过他的身体。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裴砚洲的血一点一点地流干,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殷珩玉跪在血泊中,无声地嘶喊。

良久,良久。

他的眼眶终于涌出了泪水。不是魂魄的虚幻,而是真真切切的、温热的泪水。

一滴,两滴,三滴……

泪水落在裴砚洲苍白的脸上,一滴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滴泪没入了裴砚洲的皮肤,像是被吸收了一样。

下一刻,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殷珩玉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了进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破碎的画面——

他看见了裴砚洲年少时的样子,那个在御花园的湖边,浑身湿透却紧紧抱着他的少年。少年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慌和心疼,小心翼翼地给他渡气,然后把他放在岸边,自己躲到了假山后面。

他看见了江羽走过来,看见了他被江羽抱走,看见了假山后面的少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见了少年回到北域之后,拼命地练武、学习朝堂博弈,从一个迫于压力临危受命的皇子一步步走到摄政王的位置。

他看见了少年无数次站在东宫的墙门外,想要进来找他,却又一次次转身离去。

他看见了少年在药王谷里,对着殷珩玉那封言辞恳切的书信,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把药交了出去。

他看见了少年在大殿上,亲手斩下殷景曜的头颅,满身是血,却面无表情。

他看见了少年在他墓前絮絮叨叨说了一整夜的话,从年少说到如今,从暗恋说到后悔。

他看见了少年拔剑自刎时,嘴角那抹解脱的笑。

——殷珩玉,我来陪你了。

“不——!”

殷珩玉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微微闪烁。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香,那是他惯用的香料。被子是柔软的蚕丝被,枕头是安神的花枕,帐外隐约传来长安轻轻的鼾声——那小子守夜又睡着了。

这是……东宫?

殷珩玉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他还活着。

“殿下您怎么了?”暗卫的声音从梁上传来。

长安被惊醒,赶走大半睡意,他掀开帐帘,探进半个脑袋,看到殷珩玉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立刻清醒了。

“殿下做噩梦了?”长安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要不奴才去请太医来看看?”

殷珩玉没有接水。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长安的脸,声音沙哑地问:“今夕何年?”

“啊?”长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永昌十五年,三月十二。殿下,您没事吧?”

永昌十五年。三月。

殷珩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永昌十五年三月,他十九岁。这一年,他还是太子,父皇还活着,殷景曜还在暗中布局,朝堂上的暗流还没有浮出水面,江羽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救命恩人”,而裴砚洲——裴砚洲还在北域,还在暗处默默地看着他。

他回到了所有悲剧开始之前。

殷珩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疯狂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裴砚洲自刎时的画面——剑锋划过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倒下的身体,嘴角那抹解脱的笑。

“殿下?”长安见他不说话,更慌了,“殿下您别吓奴才啊,您到底怎么了?”

今夜值勤的暗卫叫暗五,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暗五闻言从梁上跃下,也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担忧的看着。

殷珩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长安与暗五两张写满担忧的脸庞,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前世,他死后,长安便被殷景曜的人灭口。而那些暗卫,在他生前就已是死的死、伤的伤。他不知道暗卫营最终的结局如何,是否有幸存者,但若以殷景曜的狠辣手段来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我没事。”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把殿下吓成这样?”长安拍了拍胸口,“奴才去给您煮碗安神汤?”

“不用。”殷珩玉靠在床头,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床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长安再熟悉不过了。

殿下在想事情。长安和暗五识趣地闭上了嘴,安静地站在一旁。

殷珩玉的思绪飞速运转。

前世,他在永昌十五年三月做了什么事?他想起来了——江羽会前往户部查账,回来后便会“意外”身受重伤。太医诊断后会说,他需要世间奇药才能续命。而为了救治这位“救命恩人”,他会派人四处寻药,最终前往药王谷求药。这一举动牵制了他的精力,给了殷景曜可乘之机。与此同时,他饮食中的慢性毒药剂量也会在这段时间大幅增加,加速他走向死亡。

前世的他,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一步步走向死局,走向死亡。

这一世,他不会再走老路了。

“长安。”他开口了。

“奴才在。”

“去查一件事。永昌三年御花园落水一事。把所有相关的人全部查一遍——当日值守的侍卫、宫女、内侍,一个都不能少。还有,查清楚当日是否有外邦使团或可疑人员出入皇宫。”

长安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突然要查这件事?都过去快十年了……”

“查。”殷珩玉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长安不敢再多问。

接着殷珩玉转向暗五:“去查一下药王谷。”殷珩玉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要知道药王谷谷主的身份,以及他和北域皇室有没有关系。”

长安瞪大了眼睛:“药王谷?殿下查药王谷做什么?”

殷珩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清冷如常,可长安莫名觉得后背一凉,立刻闭上了嘴。

“属下这就去查。”暗五倒是不废话,躬身退下。

殷珩玉没有睡。

他在想裴砚洲。

前世,裴砚洲在他墓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药王谷。

殷珩玉的手指叩击床沿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前世,他派人去药王谷求药,药王谷回信说不要金银珠宝,只要求太子殿下亲自来取。他当时走不开,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最终拿到了药。他一直以为这是药王谷的规矩,现在想来——那是裴砚洲想见他。

裴砚洲想见他,可他没去。他写了一封信,裴砚洲就把药给了他。那个傻子,连强求都不会。

殷珩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了。

这一世,他要去药王谷。不是为了求药——江羽的命关他什么事?他是为了去见一个人,一个前世为他而死、这一世还在暗处默默看着他的胆小鬼。

他又想起了裴砚洲说的另一句话——“我要是强硬一点,让你亲自来,我就能发现你身上被人下了毒。”

毒。

殷珩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前世,殷景曜和江羽曾给他下了一种名为“霜落”的慢性毒药。长期服用此毒,会导致五脏六腑逐渐溃烂,最终致人死亡。这种毒的隐蔽性极强,普通的诊脉手段很难察觉。他前世直至快死了,都未曾知晓自己中了毒,还是老三在他面前因得意而失言,才将此事说了出来。

这一世,毒应该已经开始下了。

“来人。”他唤道。

守在门外的另一个内侍小跑进来:“殿下?”

“去请太医院院正孙明远过来,就说本宫身体不适,需要诊脉。”

“是。”

孙太医很快到了。他是太医院资历最深的太医,也是殷珩玉信得过的人。

孙明远给殷珩玉诊了脉,眉头微微皱起。

“殿下近来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殷珩玉语气平静,“孙太医有话直说。”

孙明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的脉象……有些异常。微臣不敢妄断,但脉象中隐约有一丝涩滞,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的迹象。”

殷珩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果然如此。

“什么药?”

“从脉象来看,此毒下得极为隐蔽,短期内瞧不出症状,时间久了也只会以为是气血两虚,不过具体是什么毒,微臣没有把握,得回去翻一下医书。”孙明远眉头紧锁,额头沁出冷汗,“殿下,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不急。”殷珩玉抬手制止了他,“孙太医,我要你做两件事。”

孙明远深吸一口气:“殿下请说。”

“第一,找一种毒药,表面上要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任何手段都查不出来,但长期服用药石无医。”

孙明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微臣可以一试。”

“第二,”殷珩玉的眼神微微眯起,“我要你查清楚,这毒是从哪里来的,经了谁的手。这件事要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此事凶险,我会让暗卫协助你一同查办。”

孙明远明白了殷珩玉的用意:“殿下是想……引蛇出洞?”

殷珩玉微微点头,“如果现在打草惊蛇,下毒的人会改变策略,换一种更难察觉的手段。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计划还在顺利进行,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再一网打尽。”

孙明远郑重地点头:“微臣明白了。那殿下的毒怎么办?”

“解毒之事不急。”殷珩玉不再多说,挥手让内侍送孙明远回府。

殷珩玉重新靠回床头,望着帐顶出神。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吹动窗棂。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裴砚洲的脸——不是自刎时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而是更早之前,在太极殿上斩杀殷景曜时的那张脸。

他为一个人做到了那种地步,却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殷珩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安神香,是他惯用的味道,可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裴砚洲身上那股药草香。

那个味道,他十岁那年就闻到过了。只是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味道属于谁。

“裴砚洲。”他在黑暗中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傻子。”

窗外月色如水。

两天后,江羽回到了京城。

殷珩玉在太子书房里接见了他。

江羽今年二十一岁,比殷珩玉大两岁,生得温润如玉,眉目清秀,一身月白长衫,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书卷气。他一进书房便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又不失亲近。

“殿下,臣回来了。”

殷珩玉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江羽微微一愣。往日他来的时候,殷珩玉虽然面上清冷,但总会放下书看他一眼,问几句路上的情况。今日怎么……

“殿下?”江羽试探地叫了一声。

殷珩玉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羽心里莫名地一紧。殷珩玉的眼神和往常不太一样,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嘲讽。

但只是一瞬间,殷珩玉的眼神就恢复了平静。

“回来了?”他放下书,语气淡淡的,“路上辛苦。”

“不辛苦。”江羽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罐,放在书案上,“臣给殿下带了些江南的茶叶,殿下尝尝合不合口味。”

殷珩玉看了一眼那个瓷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又是茶叶。前世,就是这些茶叶,一点一点地要了他的命。

“放着吧。”他收回目光,“你此番去户部查账,可有什么发现?”

江羽神色一正,开始汇报查账的情况。他说得很详细,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听上去无懈可击。可殷珩玉知道,这些都是表面功夫。江羽真正做的事,是在查账期间与殷景曜的人暗中接头,传递情报,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等江羽说完,殷珩玉微微点头:“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是。”江羽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对了殿下,臣这次回来,听说殿下在查当年御花园落水的事?”

殷珩玉的眼睫微微一动。

消息倒是灵通。他两天前才让长安去查,江羽今天就知道了。看来他身边还有殷景曜的眼线。

“嗯,”殷珩玉不动声色,“偶然想起,随便查查。”

江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就被温润的笑意掩盖了:“殿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没什么,”殷珩玉重新拿起书,漫不经心地说,“只是觉得当年的事有些蹊跷,想弄清楚罢了。”

江羽沉默了一瞬,笑道:“殿下若是想查,臣也可以帮忙。当年的事臣也算亲历者,说不定能帮上忙。”

殷珩玉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勾起。

帮忙?是帮忙掩盖真相吧。

“不必了,”他懒洋洋地说,“你刚回来,好好歇着。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江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欠身告退了。

等他走后,殷珩玉放下书,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将茶叶罐包起来,“十九,送到孙太医那去。”话毕,暗处闪现一个暗卫。

“长安。”他唤道。

长安从外面进来:“殿下。”

“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查到了一部分。”长安压低声音,“永昌六年十一月,北域国曾派使团来大晟朝贡,使团在京城停留了七天。殿下落水那天,恰好是使团停留的最后一天。使团名单已经查不到了,但奴才打听到一件事——北域使团中有一个孩童随行。”

“那孩子叫什么?”

“名字尚在查。”

殷珩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衣袖。

果然是他。

“继续查。”他说,“查清楚那天那个孩子在宫中的行踪。还有,药王谷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药王谷那边……”长安面露难色,“药王谷行事极为隐秘,外人很难查到谷主的身份。不过奴才查到一件事——药王谷的谷主,姓沈。”

沈。殷珩玉的眼神微微一动。

药王谷是裴砚洲母亲家族的传承。而他母亲就是姓沈。

“继续查。”殷珩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三月的风带着桃花香扑面而来,吹动了他鬓角的碎发。窗外是一株老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前世他最喜欢在这棵桃树下看书,江羽常常陪在他身边,给他斟茶倒水,温言软语。那时候他觉得岁月静好,现在想来,只觉得恶心。

“殿下,”长安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突然查这些事?当年救您的……不是江公子吗?”

殷珩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桃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长安,”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默默地为你做了很多事,却从来不告诉你,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傻?”

长安挠了挠头:“是挺傻的。做了好事不留名,那不白做了吗?”

殷珩玉低低地笑了一声。

是啊,太傻了。傻到为他复仇后自刎,傻到在他墓前说了一夜的话,傻到连死都不后悔。

“殿下?”长安瞪大了眼睛,“您……您笑了?”

殷珩玉立刻收起了笑意,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你看错了。”

“可是奴才明明……”

“你看错了。”殷珩玉的语气不容置疑。

长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但他心里嘀咕:殿下今天真的很奇怪,又是查落水的事,又是查药王谷,还莫名其妙地笑了。殿下以前从来不笑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殷珩玉没有理会长安的疑惑。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了一个名字——

裴砚洲。

笔锋刚劲有力,墨迹未干。他看着这个名字,想起了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紧紧抱着他的样子。

“裴砚洲,”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一世,换我来找你。”

他把宣纸折好,放进袖中。

窗外桃花依旧,春风拂面。

重生的第一局棋,已经开始了。

十日后。

江羽“意外”受伤的消息传到了东宫。

长安急匆匆地跑进来:“殿下!江公子在巡查河道时遭遇山体滑坡,被落石砸中,身受重伤!太医说伤势严重,需要一味奇药才能续命,否则撑不过十天。”

殷珩玉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关于裴砚洲的调查报告,头也没抬,好似没听到一般。

“殿下,”长安急了,“您不着急吗?江公子他……”

“急有什么用?”殷珩玉放下手中的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他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药呢?太医说的那味奇药,哪里有?”

“太医说,世间难寻,说是长在人迹罕至的天山,不过可能药王谷会有。”

殷珩玉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剧本。

“那就去药王谷求药。”他说。

“那奴才马上安排人去?”长安询问。

“不,”殷珩玉摇了摇头,“我亲自去。你对外宣称我派亲信前往药王谷求药,而我则去天山寻药,记住绝不能透露我的真实行踪。”

前世药王谷回信要求他亲自去取,他因为走不开拒绝了。但这一次,他要亲自去。

因为他知道,提出这个要求的人,不是药王谷谷主,而是裴砚洲。

那个想见他却又不敢来的胆小鬼,只能用这种方式,逼他去药王谷。

殷珩玉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一袭白衣,乌发如墨,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清冷疏离,像是九天之上的明月,高不可攀。

可此刻,那双清冷的眼瞳里,却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和期待。

“裴砚洲,”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我来了。”

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蒙蔽的傻子,不再是那个到死都不知道真相的可怜虫。

他是猎人。

而他的猎物,是那个前世为他而死、这一世还在暗处默默看着他的——

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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