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喜字在烛火下晃得渗人,这已经是我第九次成亲了。前八次,我都没活过洞房花烛夜,
死法千奇百怪:中毒、自缢、甚至被新娘亲手挖出了心肝。
我看着眼前蒙着红盖头的契约妻子,她正僵硬地坐在床沿,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守寡契约”,
而我怀里藏着的匕首,正对着她的咽喉。1唢呐声像是某种尖锐的昆虫,
顺着我的耳膜往脑髓里钻。我猛地睁开眼,视线被一片晃动的、令人作呕的大红色充填。
轿厢剧烈颠簸,木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轿厢里经年累月的霉气,直冲脑门。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下意识地想呕,却发现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手掌撑在膝盖上,
指尖透过冰凉的绸缎布料,触碰到那一层薄薄的、剧烈跳动的脉搏。又是这里。第九次了。
我低下头,看着身上这套鲜红得几乎滴血的新郎官服。大景朝最年轻、也最落魄的探花郎,
如今却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被权倾朝野的苏家买下,送去填那个“克夫”的无底洞。前八次,
我死得千奇百怪。第一次,我试图从轿帘跳下逃跑,
却被迎亲的家丁生生按进土里憋死;第三次,我喝下了那杯掺了砒霜的合卺酒,
内脏烧灼的剧痛直到此刻还留在我的神经反射里;第七次,我甚至在洞房里自己悬了梁,
想抢在那个东西动手前结束这一切。但无论我做什么,只要子时的钟声一响,
我的意识就会被黑暗吞没,然后在这摇晃的轿厢里重新苏醒。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由于极度恐惧而导致的过速心跳。这一次,我没有像前几次那样颤抖或咆哮。
我安静地坐着,手指死死扣住大腿上的软肉,用疼痛维持清醒。既然躲不掉,
那我就亲手撕开这苏府的画皮,看看那底下到底是哪尊邪神。轿子落地,
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我跨出轿门,入眼的是苏府门前那两盏巨大的、透着惨绿光的灯笼。
一个老头正佝偻着腰站在石狮子旁,他手里提着一盏破旧的纸灯,那是苏府的总管。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脸像是一张揉皱了又摊平的废纸,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我。“顾姑爷,
您来了。”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这已经是您第九次来了吧?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我浑身僵住,指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这不可能……除了我,竟然还有人记得轮回?2我被老管家带进了一间偏厅,
空气里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更浓了。隔着一面绣着百鸟朝凤的巨大屏风,
我隐约能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正端坐其后。那是苏府的大**,苏清寒。
屏风上的百鸟仿佛在蠕动,被红色的烛火一照,
那些鸟儿的眼睛竟透着一种诡异的、渴求鲜血的亮光。“签了吧。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清冷如寒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张宣纸被推到了屏风边缘。
我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所谓的“守寡契约”:成婚百日,若我不死,
苏家便动用关系保我入朝为官,直取翰林;若我死了,苏家葬我入祖坟,供奉香火。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伸手去拿那支早已备好的毛笔。笔尖沾满了墨水,可当**近宣纸时,
我的鼻腔里瞬间塞满了那股浓郁的血气——这墨水,是用还没凝固的人血调和的。“苏**,
这契约的代价,恐怕比纸上写的要多得多。”我故意放慢语速,紧紧盯着屏风后的黑影,
“比如……前八次我的那些‘死法’,苏**可还满意?”屏风后的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我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乱了,变得急促而沉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你……你记得?”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甚至听到了指甲抓挠桌面发出的刺耳声,“不,
顾远,你别问,快签……趁他们还没察觉。”我拿起笔,
在那血色的契约上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字的一瞬,我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笔杆,钻进了我的血管。苏清寒突然伸出一只手,
快速地把契约拽了回去。那一瞬间,我借着烛光看清了她的手——那是怎样一只手啊,
纤细、苍白,但在手腕与手掌的连接处,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脚。
她像是受惊的猫一样缩回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顾远,今晚子时……千万别吹灯。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千万,
别吹灯。”3洞房花烛,本该是红袖添香。可眼前的房间,却冷得像一间冰窖。红烛摇曳,
火苗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紫色,拉扯出长短不一的黑影,在墙壁上如鬼魅般乱舞。
我坐在桌边,眼睛死死盯着窗边的沙漏。细沙流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放大,
像是某种蚕食骨髓的啃咬声。床沿坐着那个披着大红盖头的女人。她一动不动,
僵硬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房间里没有一丝风,可她的盖头却在微微晃动,
仿佛那下面藏着什么正在蠕动的东西。前八次,只要灯一灭,
黑暗中就会有一股力量将我拖入床底。那种感觉我知道,冰冷、黏腻,
像是无数条湿漉漉的长舌缠绕上全身,然后一点点把我的皮肉从骨头上剥离。
我体内的酒劲开始上涌,那种因极度压抑而产生的暴戾瞬间冲毁了理智。“我倒要看看,
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我猛地跨出两步,一把扯掉了那方绣着金丝的红盖头。盖头坠落,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脏骤停。那是苏清寒。
她美得惊心动魄,五官精致得像是名家笔下最完美的工笔画,
但那张脸却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紫色的细小血管。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脖子。在她的下颌骨到锁骨之间,
有一圈极其明显的、细密的红线。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鲜红的丝线,
正硬生生地把她的头颅和身体缝合在一起。皮肉外翻的地方,
隐约能看见细小的肉芽在丝线间挣扎。我倒吸一口凉气,脚步踉跄着后退,
后背狠狠撞在了桌角。就在这时,“嘎吱——”一声。那声音不是来自屋内,而是窗外。
像是尖锐的指甲在用力抓挠着窗纸,一下,又一下,带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尖细、阴冷,完全不似人声的嗓子在窗外幽幽响起:“时辰到了……请姑爷上路!
”4“呼——!”一股没来由的阴风在大殿内盘旋,那一对儿手臂粗的紫烛剧烈摇晃,
火苗瞬间被拉长成两道细线,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我没吹灯,我死命护着那两团火。
可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透明的灯油,在这一刻竟然变得粘稠、深红,
顺着烛台一滴滴落在桌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那根本不是油,
那是正在沸腾的鲜血!“嘎拉、嘎拉……”床底传来了重物拖拽的声音,
伴随着木板被指甲抓烂的声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冰冷刺骨的手,猛地从床底伸出,
死死地扣住了我的脚踝。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了腐烂的泥土和发黑的碎肉,
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我的筋骨。“滚开!”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右手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防身匕首,带着一股狠劲,拼命朝那只手刺了下去。
可匕首刺空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激灵。我低头一看,床底空无一物。没有手,没有怪物,
只有一面巨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置在床底的古老铜镜。铜镜的边缘雕刻着扭曲的符文,
镜面有些发黄,照出的景象却清晰得可怕。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我更看到了苏清寒。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
此时竟然流出了两行暗红色的血泪。她的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闪烁着寒光的绣花针。
那针尖就抵在我的后脑勺,离我的皮肤只有不到半寸。“别回头……”苏清寒呢喃着,
她的声音像是在我的脑海里直接炸响,带着哭腔和破碎的颤音,“顾郎,别回头,看镜子。
”我僵硬地挪动视线,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是我的脊背。在我的后颈处,
在和苏清寒一模一样的位置上,一圈细密的、正在渗血的红线赫然入目。
那些红丝线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我的皮肉里缓缓蠕动。
“对不起……对不起……”苏清寒流着血泪,手中的针尖一点点刺入我的皮肉,
那股冰凉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老祖宗说,我的魂儿散了,
只有缝上你……只有把你缝在我身上,我才能活。”5针尖刺入后脑的那一瞬,
一股极寒的电流顺着我的脊椎直冲尾椎骨。我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惨叫,而是猛地咬碎了舌尖,
剧痛让我的大脑在混沌中强行夺回了一秒的清醒。我反手扣住苏清寒纤细的手腕,
触感不像温润的皮肉,倒像是抓着一截冻得发脆的枯木。我用力一拧,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那是骨节错位的声音,她手中的绣花针应声落地,
在大理石地面上弹跳出清脆的叮当声。“你……”苏清寒跌坐在地,
那圈缝合脖颈的红线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崩裂,渗出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她没有惨叫,
只是用那种空洞得让人发毛的眼神盯着我,嘴唇剧烈颤抖。“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欺身而上,右手死死掐住她的咽喉,指尖能感受到那些缝合线在挣扎、在蠕动,
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试图钻进我的皮肤。“杀你的……不是我。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里的血泪流得更凶了,
“是老祖宗……他活了一百多年,身体早就烂透了。苏家每隔几年就要招一次亲,
其实是在‘借命’。每一任新郎都是祭品,你的阳气,你的魂魄,都要被抽出来,
缝进我的身体里,好让我这具早就该烂掉的壳子继续动下去。”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被当作牲口宰杀、缝补的恶心感让我几乎呕吐。我环顾四周,这间华丽的洞房,
此刻在惨紫色的烛光下,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精美的棺材。苏清寒颤抖着抬起手,
指着墙上那一排排历代苏家祖先的画像。那些画像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阴森可怖,
画中人的眼睛似乎都在随着我的移动而转动。“你看……”她惨笑着,
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绝望,“你看那些新郎的脸,顾远,你仔细看。”我夺过烛台,
凑近那几幅最近的画像。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些画像上的新郎,无论是穿着前朝的官服,还是本朝的劲装,尽管神态各异,但那双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