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月,嫁给军官丈夫陆振国的第三年。他寄回来一纸离婚报告,还有一封信。信上,
他骂我是个蛇蝎心肠、道德败坏的女人。他说我为了钱,把他亲妹妹卖给了一个瘸子。
可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瘸子”,是邻村第一个“万元户”。更不知道,
他的“白月光”表妹,正穿着我买的布拉吉,拿着我给的钱,给他写着污蔑我的信。她说,
姐姐是城里人,瞧不起我们,把我们当傻子。01收到陆振国从部队寄回来的信时,
我正在院子里和水泥。为了给他爹妈盖新瓦房,我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还卖掉了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金手镯。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又涩又疼。
婆婆王秀兰把信甩到我脚下,刻薄的三角眼翻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城里来的狐狸精,
你干的好事!我们陆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信封已经被人拆开,
一张印着“离婚报告”字样的纸,像一片沾了泥的烂菜叶,躺在尘土里。旁边还有一封信,
是陆振国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几乎要划破纸背。“江月,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为了钱,竟然把小兰卖给一个瘸子!你对得起我吗?
对得起我爹妈吗?”“我陆振国就算是打一辈子光棍,
也绝不会和你这种道德败坏的女人过一辈子!离婚!马上!”我的心,
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三年前,
陆振国作为战斗英雄,回乡做报告。我作为县里接待的干事,对他一见钟情。
他不顾家人反对,顶着压力娶了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随军的申请迟迟批不下来,
我便留在乡下,住在陆家,照顾他体弱的父母和年幼的妹妹。我以为,只要我真心付出,
总能换来真心。可我错了。我抬起头,看向王秀兰,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有些沙哑:“妈,
小兰的婚事,是她自己点头的。那个张强,只是腿受过伤,走路有点不方便,但他勤快能干,
是十里八乡第一个万元户。他家承诺,只要小兰嫁过去,不仅给八百八的彩礼,
还会把小兰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小叔子,安排进他的运输队里开车。”“这门婚事,
我从头到尾都和小兰商量过,她自己也去见过人,高高兴兴同意的。怎么到了你们嘴里,
就成了我把她卖了?”“呸!”王秀田一口浓痰吐在我面前,“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谁不知道你眼馋那点彩礼钱!城里人就是心黑!”这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挑,
陆振国的表妹柳芳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布拉吉,
那是我上个月托人从上海给她买的,她皮肤白,穿着好看。她一出来,眼圈就红了,
怯生生地走到王秀兰身边,小声说:“姨妈,你别怪表嫂,她……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可能……可能就是觉得我们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好拿捏吧。”这话,真是诛心。我看着柳芳,
她那双纯净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陆振国在信里还提到,
“柳芳都告诉我了,说你在家里一手遮天,连我爹妈都要看你脸色过活。”原来是她。
这个被我当成亲妹妹一样对待,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有好东西都先紧着她的表妹。我的心,
彻底冷了。我弯腰,捡起那张离婚报告,仔仔细细地把上面的泥土拍干净。然后,
我看着王秀兰和柳芳,一字一句地说:“好,这婚,我离。”“但是,
我花在这个家里的每一分钱,你们都得给我还回来。”02王秀兰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柳芳的眼神也闪过一丝慌乱。“还钱?你吃我们家的,
住我们家的,还想往回要钱?你做什么**梦!”王秀兰立刻撒起泼来,
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没天理了啊!城里媳妇要逼死婆婆了啊!
”周围立刻围上来看热闹的邻居。我没理会她的哭闹,转身回了我和陆振国的房间。
这间所谓的婚房,其实就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夏天漏雨,冬天灌风。
我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蓝布包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账本。这是我嫁过来第一天就开始记的账。
大到给家里添置缝纫机、收音机,小到给小叔子买一双回力鞋,给柳芳买雪花膏,每一笔,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摞着一沓汇款单。那是这三年来,陆振国寄回来的津贴。
一共一千三百二十块。而我记下的账目,总支出,是三千一百五十块。其中一千块,
是我工作时攒下的积蓄。剩下的,是我每个月去县城给人做翻译、写稿子,
一分一毫挣回来的。我拿着账本和汇款单,重新走到院子里。看热闹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我把账本和汇-款单高高举起,朗声对所有人说:“各位叔伯婶子,大爷大妈,
你们都来做个见证。”“这是陆振国三年寄回来的所有钱,一共一千三百二十块。
”“这是我为陆家花的钱,一共三千一百五十块。”“多出来的这一千八百三十块,
还不算我卖掉我妈留给我的金手镯换来的五百块钱。这些钱,都是我江月自己挣的。
”“今天,陆振国要跟我离婚,可以!”“房子、家具、缝纫机、收音机,
这些都是我花钱置办的,我带不走,就折算成钱。还有我这些年搭进去的钱,
一共两千三百三十块,一分不能少!钱还清了,我立马在离婚报告上签字!”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人群里一阵骚动。八十年代,两千多块钱,
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王秀兰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柳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大概以为我就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却没想到,这柿子里面,包的是块铁。
我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漂亮的布拉吉上。“柳芳,
我记得你给我表哥写的信里说,我在陆家作威作福,连你都经常吃不饱饭,是吗?”我伸手,
捏住她连衣裙的衣角,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那你能不能给大家解释解释,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是怎么有钱穿上三十块钱一条的裙子,用上两块钱一瓶的雪花膏的?
”“我……我……”柳芳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样子,
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表嫂……我知道你怨我……可你不能这么污蔑我……这裙子,
是我自己攒钱买的……”“是吗?”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真不巧,
我每次去县城百货商店买东西,都有开发票的习惯。这张发票上写得清清楚楚,八月十五号,
购买粉色布拉吉一条,三十元。柳芳,需要我请百货商店的售货员来跟你当面对质吗?
”柳芳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幸好被王秀兰一把扶住。周围的邻居看着我们的眼神,
已经变了。那些同情和指责,慢慢变成了怀疑和探究。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陆振国给了我一记耳光,我就要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个家,搅个天翻地覆。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一心维护的家人,和他深信不疑的“白月光”,是怎样一副嘴脸。
03事情闹得很大,村支书都惊动了。老支书是个明事理的人,他拿着我的账本,
一笔一笔地核对,又找了几个邻居来问话。结果不言而喻。我嫁到陆家的这三年,
不仅没占陆家一分钱便宜,反而像头老黄牛一样,把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了这个家。
王秀兰面对着账本上白纸黑字的记录,哑口无言。当着全村人的面,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账。
“两千三百三十块……俺们家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王秀兰又开始耍赖。
“拿不出钱?”我冷笑一声,“这不正好吗?这新房刚盖好,连门窗都还没装,
你们把它卖了,钱不就有了?”“卖房?那我们一家老小住哪儿?”王秀兰尖叫起来。
“住你们原来的土坯房。或者,你去找你的好外甥女柳芳,看她愿不愿意收留你们。
”我瞥了一眼躲在人群后面,脸色煞白的柳芳。柳芳感受到我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抖,
立刻把头埋得更低了。最后,在村支书的调解下,王秀兰被迫在欠条上按了手印。
欠条上写明,陆家欠我江月两千三百三十元,一年内还清。如果还不清,
新建的瓦房归我所有。拿着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欠条,我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荒芜。
我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一些书和几件衣服,
我几乎一无所有。我把陆振国的军装,还有他得的那些军功章,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看着那枚他亲手给我戴上的二等功军功章,我的眼睛一阵发酸。
他说:“月月,这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言犹在耳,人却已经变了心。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陆振国的妹妹陆小兰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荷包蛋,怯生生地看着我。“嫂子……你吃点东西吧。
”自从她的婚事定下来,她就一直躲着我。我以为她也在怨我。我没有接那碗荷包蛋,
只是淡淡地问:“你也是来骂我的吗?”陆小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把碗放在桌上,
猛地摇着头:“不,不是的!嫂子,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怕我妈,我不敢跟她顶嘴!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嫂子,我知道你是对我最好的人!张强他人很好,
他一点都不瘸,他对我也好!我愿意嫁给他!是我妈,是柳芳姐!她们跟我说,
只要我装作委屈,我哥就会跟妳离婚,然后娶柳芳姐。等柳芳姐嫁过来了,她家里有门路,
能把我哥调回城里,到时候我们全家都能跟着去城里享福了……”我静静地听着,
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而我,
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心甘情愿走进圈套的傻子。“嫂子,你别跟我哥离婚,好不好?
我明天就去给张强说,我不嫁了!我去跟我哥解释清楚!”陆小兰哭着拉住我的手。
我轻轻地挣开她。“晚了,小兰。”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平静地说,“有些东西,碎了,
就再也拼不回来了。”04我离开陆家的那天,是个阴天。我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手里捏着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王秀兰和小叔子陆振华站在院门口,冷眼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怨毒。柳芳没有出现。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
走出了这个我付出了三年青春和心血的村庄。坐在去往县城的拖拉机上,风吹起我的头发,
我忽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再见了,陆家。再见了,陆振国。然而,我没想到,
会在县城的招待所门口,遇见他。陆振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
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他瘦了,也黑了,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我。在他身边,
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但明显是文职干部的中年男人。我的脚步顿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边防线上吗?陆振国大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上。
他站定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你去哪?”他的声音,
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捏紧了手里的火车票。“我问你去哪!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臂,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放手。
”我挣扎着,冷冷地看着他,“陆营长,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我的去向,似乎与你无关。
”“离婚?”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江月,谁给你的胆子?
你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骗走了我妈两千多块钱,现在就想一走了之?
你把我们陆家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骗?
陆振国,那张欠条上,白纸黑字,还有村支书的见证。你说我骗?”我扬起手,
想把手里的火车票甩在他脸上。但他比我更快,一把夺过车票,看了一眼,然后撕了个粉碎。
纸屑纷飞,像一场迟来的雪。“在我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他钳制着我,
几乎是拖着我,往招待所里走。“陆振国!你放开我!你这是非法拘禁!”我拼命挣扎,
但男女力量悬殊,我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中年干部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拦住了陆振国。“小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这位就是弟妹吧?你好,
我是军区政治部的王干事。”他朝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们这次来,
就是为了调查清楚你和陆营长之间的一些误会。”“误会?”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干事,这不是误会。他说我道德败坏,卖他妹妹,要跟我离婚。现在,婚我同意离了,
他却不肯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甩开陆振国的手,
从包里拿出那张离婚报告和那张欠条,拍在王干事的手里。“报告我已经签过字了,
只要陆家把钱还我,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陆振国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江月,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竟然真的敢闹到部队里来。”05我和陆振国,还有王干事,
坐在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王干事是来做调解工作的。军人离婚,
尤其是有军功的营级干部离婚,部队方面需要慎重处理。“江月同志,你先说说你的情况。
”王干事拿出纸和笔。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我如何为陆小兰的婚事着想,到王秀兰和柳芳如何颠倒黑白,
再到我如何拿出证据自证清白,逼着陆家写下欠条。我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情绪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在我讲述的过程中,
陆振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只手,
我曾经无数次地抚摸过。手心有厚厚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狰狞的疤。他说,
那是某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每次他从部队回来,我都会拉着他的手,
一遍遍地描摹那道疤痕。现在,这只手的主人,却用最伤人的话,最冰冷的眼神来对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