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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坠楼1992年夏天，刘家洼。那年的夏天热得邪乎。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声音大得像是想把整个村子都给吵醒。狗趴在阴凉处伸着舌头喘气，舌头伸出来有一拃长。
连村里的老槐树都蔫了，叶子耷拉着，像是生病了一样。树荫下坐满了乘凉的老人，
每人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刘福顺家刚盖了平房。三间红砖平房，屋顶是水泥的，
平平整整。在村里算是体面的房子。刘福顺种了一辈子地，面朝黄土背朝天，
省吃俭用攒了点钱，又借了亲戚不少，这才把房子盖起来。他皮肤黝黑得像老牛皮，
手上全是老茧，关节粗大，一眼就能看出是干农活的粗人。他儿子刘石头那年十岁。
这小子从小就皮。上树下河、偷瓜摸枣，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大人们见了他都摇头，
说这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有一回他把隔壁王婶家的鸡撵得飞到房顶上不下来，
结果鸡晕过去了摔死了，王婶追着他骂了半个村。但他爹刘福顺不太管他。刘福顺觉得，
儿子皮一点没事，身子骨结实就行。他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
整天泥里滚土里爬，身体反而好得很。他希望儿子也能像他小时候一样皮实。
那年夏天的那个傍晚，石头吃完晚饭，天还没黑。秀莲做的捞面条，石头吃了满满两大碗，
撑得肚子圆滚滚的。几个小伙伴来找他玩。"走，上我家楼顶耍去！
我家楼顶能看见整个村子！"石头二话不说，带他们着就跑了上去。
---平房的楼顶是水泥的，边缘没有护栏。只是用砖沿着周边砌了大约20多公分高。
那时候村里盖房子，大多不装护栏，觉得没必要。几个孩子在上面追逐打闹，你追我赶，
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石头跑得最快，他觉得自己是"孩子王"，什么都要冲在前面。
刘福顺在屋里听见动静，喊了一嗓子："石头，别在楼顶跑！危险！
"石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他继续跑。然后——他踩空了。
---水泥边缘碎裂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石头从楼顶摔下来。头朝下。
---村里的老人说，那声响得像是过年放炮仗。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沉闷的落地声。
孩子们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有人路过看见了，赶紧去喊刘福顺。"福顺！福顺！
你家石头从楼上摔下来了！"刘福顺正在院子里乘凉，听到消息扔下蒲扇就往楼顶跑。
他看见石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头歪向一边，血从头发里流出来，渗进泥土里。眼睛闭着，
脸色惨白。刘富顺赶紧跑下楼，"石头！石头！"刘福顺抱起儿子，发现他浑身发软，
脖子软得像面条。秀莲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儿子满身是血，当场就哭了出来。"快！
快送卫生所！"有人喊。---卫生所的老王大夫看了看，摇头："不行了，头摔破了，
我处理不了。送县里吧。"刘福顺借了村里人家的手扶拖拉机，连夜往县里赶。八十里路，
坑坑洼洼，开了三个小时。秀莲抱着石头坐在后面，车斗里颠得厉害，但她紧紧搂着儿子，
不敢松手。石头的血把她的花布衫都染红了。她一边哭一边念叨："石头，
你醒醒啊石头……你可不能丢下妈啊……"到了医院，大夫检查了一下，说："瞳孔散了，
救不回来了。准备后事吧。"刘福顺跪在地上，求大夫救救他儿子。"大夫，我求求你，
我给你磕头了……我儿子才十岁啊……"大夫叹气："你这当爹的，怎么不看好孩子？
这么小，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秀莲听到这话，直接晕了过去。---但石头没死。
凌晨三点，值班的护士去查房，发现石头的眼皮动了动。她叫来大夫一检查，
愣住了："瞳孔在恢复……这小子，命真大。"刘福顺磕了三个响头，谢天谢地。
石头被救回来了。但从那以后，他变了。---第二章怪病石头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刘福顺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还借了不少外债。秀莲在医院陪床，日夜守着儿子，
瘦了一大圈。出院的时候，石头能走能跳，看起来和正常孩子一样。但刘福顺发现不对。
石头的眼神变了。以前这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调皮捣蛋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想摸。现在他的眼睛……怎么说呢，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人的时候，
不像是"看"，而是像在"透视"。他在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不是在看你这个人，
而是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那目光直勾勾的，让人心里发毛。---还有石头的说话方式。
以前他说话嗓门挺大，调皮捣蛋的时候大喊大叫，跟个小喇叭似的。现在他说话，声音变了。
很尖。很细长，有点刺耳的感觉，怪怪的反正听上去不舒服。
像是影视剧里的那种加入特效的怪声。不是高声音说话那种高，而是一种……怎么说呢，
一种不属于正常男孩的近似女声。村里人他很多时候说话"无高量低"的，本来是在说栋，
他忽然就能够跳跃到西边。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声音大小，
而是说你的声音"不像正常人发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说话，用他的嘴，
但用的不是他的气。石头说话的时候，村里的大人们都觉得瘆得慌。他们说，
这孩子"沾上什么东西了"。---更可怕的是，石头开始犯病了。那种病，
村里人叫"羊角风"。发作的时候，石头会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眼睛翻白，
手脚僵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的身体。他的手指蜷缩成爪子，关节咔咔作响，
嘴角歪向一边。每次发作，石头都会"昏过去"一段时间。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
醒来之后，他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有时候，
他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比如有一次，石头犯病醒来，对他妈说："妈，
后院的老槐树下面，埋着东西。"秀莲问："埋着什么？"石头摇摇头，眼神空洞，
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以前埋的。很早了。"秀莲不信，跑去后院看。
老槐树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下面确实有个地方土质松软，
像是被人动过。她让刘福顺挖了挖，结果挖出一罐子铜钱。是清朝的铜钱，
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还算完好。罐子是个粗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都烂成碎片了。
村里老人说，那棵老槐树下面，是以前村里的"寄死窑"——旧社会的时候，村里穷，
生了孩子养不起，或者孩子夭折了，就用草席裹着埋在那里。那棵老槐树，就是"标记"。
那些铜钱，可能是陪葬品。或者是后人"赔罪"的钱，希望那些孩子别来找麻烦。
秀莲吓得把铜钱扔回了坑里，赶紧把土填上。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让石头一个人待着了。
---还有一次，石头犯病醒来，对刘福顺说："爸，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有东西。
"刘福顺问："什么东西？"石头说："不知道。你别去挖。挖了不好。"刘福顺将信将疑，
但也没当回事。过了几天，村里有个孩子去那棵柳树下玩，挖土的时候挖出一窝蛇，有七条，
都是毒蛇，盘在一起吐着信子。那孩子吓得当场傻了，回家就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差点没挺过来。村里人都说，石头是"乌鸦嘴"，说什么中什么。但也有人说，
石头是"半仙"，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第三章异人石头十四岁那年，
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姓周，外地来的，据说是哪个山里的老道士。
周先生到了刘家洼，支了个摊子，说能算命看相、驱邪治病。村里人都说他是个骗子，
来骗钱的。谁家生了孩子、盖了房子，要算一卦，直接把他请到家里去，管吃管住，
临走再给个十块二十块的"利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后来就在这个村里的一个绝户家的老房子里住了下来。但石头听说后，跑去看了。
---周先生六十多岁，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眼睛不大，但亮得很，
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他支摊子的地方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村民们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多，
真正算命的少。石头挤进去的时候，周先生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周先生的脸色变了。---他招手让石头过来。"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石头走过去，
站在周先生面前。周先生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说，"魂不全。"---石头问："什么是魂不全？"周先生捻了捻胡子，
说："人活着，靠一口气。气就是魂。魂全的人，寿终正寝；魂不全的人，活不长。
""人有三魂七魄。魂主精神，魄主形体。魂不全的人，精神不稳，形体也跟着受影响。
轻则多病，重则……"他没说下去。石头问："我很严重吗？"周先生摇头："不算太严重。
你小时候摔过一跤，丢了一魂。那一魂被摔散了，回不来。但阎王不收他，所以你还能活着。
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你这一辈子，都要'借寿'。借一天，还一天。
哪天借不动了，就得走。"石头似懂非懂。---周先生又说："你这孩子，命里有阴阳眼。
魂不全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阴阳眼？""就是能看见鬼。"石头愣住了。
周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你不该看见。看见多了，对你不好。那些东西知道你看得见，
它们会缠着你。你看得越多，它们缠得越紧。"石头问："那我该怎么做？"周先生想了想，
说："我教你个法子。下次你'犯病'的时候，不要害怕，不要抵抗。让那东西来，
它想说什么就让它说。它说完就走了。你越是抵抗，它越是不走。""它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能是你丢掉的那一魂，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但不管是什么，它找你，
肯定有原因。你顺着它，它就不伤害你。"石头记住了。---从那以后，石头再犯病，
就不害怕了。以前他犯病的时候，秀莲都吓得半死，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他躺在地上，
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在往他身体里钻。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等着那股"气"上来。然后——他就开始说话。
---说的话，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时是说"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有东西"。
有时是说"某某家要出事"。有时是说"今天夜里会下雨"。还有的时候，
是说一些更奇怪的话。比如有一次，他说："村西头的王婶，你跟她说，
让她别打她儿媳妇了。她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儿子的。"王婶听了，又羞又恼，
跑来找秀莲算账。但后来一查，她儿媳妇确实怀孕了，怀的就是王婶儿子的孩子。
王婶这才不闹了。---歪脖子柳树下，村民挖出了一窝蛇，有七条，都是毒蛇，
盘在一起吐着信子。某某家果然出事了——他家的牛突然发了疯，踩伤了人。那天夜里，
果然下雨了。电闪雷鸣，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村里人都说，石头是"半仙"。
但石头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半仙。他只是一个"借寿"的人。他活着，是在"还债"。
---第四章异象石头十七岁那年。那年他上初二，在镇上的中学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