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父亲。
他,他们家欠着她父亲的恩。
他,他们家也都记着这份恩情。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他把那份恩,记到她身上来。
孟庆山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石榴了,很大,皮是青的,带着一点红。他骑在树杈上够,够不着,又往上爬了一截,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树干上,疼得直抽抽,怕丢人强忍着没哭。
那位先生把他抱起来给他擦眼泪,又把他举起来,让他够着了那个石榴。
“忍着疼还惦记着石榴,这孩子有股闯劲。”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后来打仗的时候,在战壕里,在急行军的时候,在炮弹皮从耳边擦过去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穿长衫的先生,想起他身上的墨香味,想起他说这句话时,微微笑着的样子。
那个先生是她的父亲。
孟庆山看着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恩人的女儿安安静**在那儿,微微收着下巴,腰背挺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极力的镇静下是被掩饰过的脆弱,惊惶。
“你——”他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他,那汪水清亮亮的,“你想说什么?”
“坐。”他说,“我去把碗洗了。”
似乎是胡诌了一个借口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掀起门帘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往灶房去了。
沈令仪在炕沿上重新坐下来,窗外起了风。
十月底的山风从坡上灌下来,把院墙边的枣树枝吹得簌簌响。
她知道,今晚,他不会再掀开那扇门帘了。
孟庆山不是那种,见了女人就迈不动腿的男人,他在战场上待了近十年,从十五六岁打到二十五岁,从战士打到营长,一路生生死死拼出来。
这种人,不会被一张脸、一条手绢、一盆热水就轻易打动。
她也没打算今晚就让他动心。
今晚她做的,只是在他心里埋一颗种子,一颗足够他恻隐的种子。
够了。
剩下的,孟婶子会做。
沈令仪在炕上躺下来,被子是新絮的棉花,带着日头晒过的味道。
她侧过身,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的影子。
孟婶子用“病重”把儿子诓回来娶她。
他的假期短,来回路上就要四天,在家待不了几日。
孟婶子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明天,最迟后天,孟婶子就会把话挑明。
她会说沈先生的恩情,会说当年那句玩笑,会说令仪一个人在城里活不下去,会说庆山你是营长,成分好,你能护住她。
孟庆山是个孝子,他会应的。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他爹他娘,是因为沈家的恩,是因为一个男人该还的债。
窗外的风停了。枣树枝不再簌簌地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然后也安静了。
她会成为他的妻子。
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要走出这座山沟,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炕沿上。沈令仪把那线月光看了很久。
堂屋那边,孟庆山洗完碗,没有回西屋,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月底的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军装衣角猎猎响。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直到他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庆山。”她叹了一口气
“嗯。”
“人你也见了。你爹的意思,我的意思,我想你都懂,你得必须娶她,做人并不能没有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