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房产中介的优惠券推门而入,自称富婆房东的年轻女人正踩着梯子擦拭吊灯。
深夜却发现她在楼道里偷偷打磨那座破损的大理石天使像。“这栋老洋房是我爷爷的命。
”她卸下浓妆露出黑眼圈,“帮我对付真继承人,包吃住。”租客集体拒迁那天,
她攥着他伪造的驱逐通知指尖发白。“其实我是律所指派清场的专员…”话音未落她笑了,
“我知道,你助理三个月前偷换了律所印章。”他展开泛黄文书:“爷爷的遗愿,
是由你继承整栋楼。”推土机堵门那日,她拉着他按下改建按钮——砖墙在轰鸣中化成书墙,
门牌闪烁:“管家太太与律师先生的共有财产”。
石楠花浓郁的甜香混着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兜头罩脸地扑了上来。下午四点半的光线,
斜穿过那扇沉重胡桃木门敞开的缝隙,勉强驱散门厅的一部分昏暗。罗文轩眯着眼睛,
捏在拇指和食指间那张皱巴巴的“特惠房源推荐券”快要被他掌心的汗浸透了。
薄薄的劣质纸张散发着廉价印刷油墨和中介小郑那股廉价古龙水的混合气味。他深吸一口气,
踏了进去,鞋底踩在厚实却明显蒙尘的地毯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噗”一声。
光线在这里变得更加暧昧不明。他抬头,目光立即被高高悬在挑高的彩绘玻璃穹顶下方,
那盏巨大的巴洛克式枝型水晶吊灯攫住。
繁复扭曲的金属件和无数切割不甚匀称的水晶坠子层层叠叠,积满了灰,
活像刚从深海角落里打捞起的沉船遗骸。就在这黯淡的光瀑下,
一个人影正颤巍巍地悬挂在梯子的顶端。
那人穿着一条极不合身的、过于宽大的孔雀蓝真丝睡袍,
金铜色的卷发用一支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嵌了假水晶的超大发夹勉强拢在脑后,
露出一段极白皙的脖颈。细碎的水晶渣子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从那巨大的发夹边沿掉落,
在木地板上弹跳闪灭。罗文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梯子上的人似乎没察觉他的闯入,
正专心致志地用一块雪白的抹布,一遍遍擦拭着吊灯最上端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的弯角。
抹布落下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更加深暗的痕迹,与旁边厚厚的一层灰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咳了一声,不大不小,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被放大。那身影猛地一僵,停住了动作。
几片薄如蝉翼的水晶屑从她指缝间掉落。旋即,她一手扶着梯子,
一手小心地拎着睡袍过长的下摆,慢慢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矜持姿态,转过身来。
是张很年轻的脸。五官堪称精致,即使此刻脂粉浓厚,
眼影夸张地晕开了一圈青紫的烟熏效果,腮红也打得过分饱满。
浓密的假睫毛像两把不合时宜的小扇子,随着她眼睛的眨动,在她眼下投下一片动荡的阴影。
只是那片阴影之下,藏不住浓重如墨的疲态。“下午好,我是房东林曼薇。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努力挤出一丝圆润富足的腔调,
“你就是中介说今天来看房的罗先生?”一只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朝他伸了下来。
罗文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那句自我介绍,以及眼前这个不伦不类组合的身份。
他没立刻去握那只悬浮在半空的手,
而是不动声色地再次扫过她身上那件明显过大、裙摆拖地一尺有余、沾了灰和水渍的睡袍,
以及她脚上那双格格不入的、沾着白色油漆点的旧款塑料人字拖。
视线最终落回她脸上那些明显糊掉了的妆容上。
他身上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条纹三件套西装,袖口扣着哑光金属袖扣,头发抹过发蜡。
律师的职业习惯让他本能地先进行信息收集。直觉在脑子里尖利地拉响了警报。
过于年轻的“富婆”房东?价值不菲、如今落难但骨架子还在的老洋房?
蹩脚做派却又透着诡异真实的疲惫?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曼薇递过来的指尖。她的手指冰凉,
指甲油斑驳脱落,修剪得十分整齐。“林**好,打扰了。罗文轩。”他语气平静,
带着职业的温煦,目光却没有错过她眉梢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极力忍耐某种不适的表情。“房子……有些年月了,”林曼薇收回手,
顺势拢了拢睡袍宽大的领口,像是要裹紧什么秘密,“地段好,安静得很。来看看楼上吧?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罗文轩肩头稍上方的位置,并未与他对视。“好啊。
”罗文轩微笑应道,做出请的手势。林曼薇扶着梯子的手更用力了些,
几乎是撑着才从梯子上走了下来,赤脚踩上冰冷的地板。那双人字拖被她随意地踢到墙角,
堆在一圈已经干涸、灰扑扑的乳胶漆印子边上。
她领着罗文轩穿过高耸门厅旁一条光线更为黯淡的走廊,脚下旧地板发出痛苦的**。
“公共区域很大,原房主……我爷爷留下不少好东西。”林曼薇的声音在前面絮絮地响起,
伴随着空洞的回音。她指着墙上几幅落了厚尘、画面晦暗不明的油画复制品,“喏,
艺术气氛还是有的。”又示意了一下镶嵌着繁复木雕却掉了漆的护墙板,“讲究吧?
”走廊昏暗,尽头依稀可见通往楼上的宽阔木楼梯轮廓,盘旋向上,没入上方的幽暗。
空气里除了挥之不去的木料陈腐味,
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互相厮杀后两败俱伤的气息,甜腻得呛人。
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处的破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微尘和几片枯叶。
啪嗒一声,头顶某处,一盏早已熄灭的老式水晶壁灯的灯罩碎片终于不堪重负,掉落在地,
粉碎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林曼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她只是在拐角处一个放置着巨大青铜花瓶的底座边停了一下,
弯腰用睡袍的下摆飞快地擦掉了瓶体上一枚模糊的、带着油脂汗渍的手指纹。
那个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在直起腰后恢复了那份刻意端着的气质。
整个宅邸像一座巨大而沉默的废墟,华丽腐朽的细节在昏沉光线下无声控诉。
罗文轩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精准扫过:墙纸上大块大块剥落后露出的旧日墙漆痕迹,
如同褪色的伤痕;几扇镶嵌着彩色碎玻璃图案的高窗,图案褪色模糊,
其中两块显然不是原配,廉价塑料替代品的色彩刺眼地突兀着;厚重的橡木门扇下方,
有明显的木质腐烂和虫蛀的白蚁通道痕迹……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好奇的表情,
心里却冷冷地笑了一声:一场华丽到失真的骗局。
租住在这种被岁月掏空内脏的“富婆大屋”?
这和他原本想要寻觅的那个城市高端精英人士栖身的、精致隐秘又方便的角落,
隔着何止十万八千里?中介小郑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再次浮现——“罗律师,
绝对符合您身份”!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然而,这地方似乎弥漫出一种古怪的引力,
混杂着强烈的不协调感、令人窒息的破败,
以及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顾一切的伪装背后的紧绷。
就像一场正在上演的蹩脚戏剧,破绽百出,却又因那些潜藏的挣扎而显得格外真实,
反而激起探索的欲望。“……这边是厨房,
”林曼薇推开了楼梯下方一扇沉重的、布满雕刻但金漆剥落的木门。
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消毒水、某种廉价香氛,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寡淡气息混合在一起。“设备很完善!
”这声宣告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无比单薄。所谓的“完善设备”,
除了一个沾满油污、布满锈斑的维多利亚式铸铁煤气双灶头尚且算得上一件古董,
其余皆是各个年代拼凑的残兵败将:一台老旧的滚筒洗衣机摆在墙角,
弯曲曲的挂杆上;一个巨大的、涂着劣质蓝色油漆的双门冰箱突兀地站在满是油渍的地砖上,
正发出持续不断的、病态的压缩机**。窗子对着一个不大的天井,
狭窄的天空是灰蒙的铅色。堆在角落里的黑色垃圾袋垒成了小山,几只苍蝇围绕着飞舞。
阳光吝啬地洒进来几缕,照亮空气中盘旋的无数细小尘埃。
罗文轩的目光被钉在了灶台旁边墙壁的显著位置。那里挂着一幅尺寸不小的老照片,
装在考究但早已发黄的金属相框里。画面中心是一座雕琢精美、线条庄重的大理石天使立像,
栩栩如生,羽翼微张。天使双臂环抱,守护的姿态。然而,照片中天使那张悲悯的脸颊部分,
地缺失了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深色阴影——那是被人为撕去或者刻意遮盖留下的粗暴痕迹?
照片下面,一行优雅的雕花体英文铭牌,
见:“TheGuardian–WingfieldHouse,1931”,
后附一个小小的家徽印记。印记上,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隼轮廓依然锐利,昭示着往昔的显赫。
照片的基座下方,残留着一圈模糊的、比周边灰白墙壁颜色略深的方形印痕。显然,
有东西曾经长久悬挂于此,直到不久前才被取下。他的心莫名地一沉。
这个被撕毁或遮蔽的面孔,这显赫的印记,与眼前这个荒谬的年轻“富婆”,
与整栋被遗忘巨兽般的废弃洋房,构成了一幅充满不祥暗示的诡异画卷。
这绝不仅仅是一栋破旧的房子而已。那撕掉的面孔,如同这屋子沉默而绝望的尖叫。
他几乎可以触摸到那股深埋在朽木与尘埃下的、被遗弃的痛苦气味。“这老宅子故事挺多,
”林曼薇注意到他的视线长久停留,突兀地上前一步,几乎是阻挡在照片之前,
手指不经意地飞快抹过照片玻璃上的灰尘,指尖划过那被破坏的面孔处,“过去的事了,
看看房间吧?”她语速加快,强行中断了这次凝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侧身指向通向二楼的楼梯。罗文轩的指尖无声地滑过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
屏幕上显示的电子地图里,
代表这栋名为“WingfieldHouse”的老宅坐标上方,
赫然悬浮着一个红色的、异常醒目的“拆迁风险高”标记警告。
这是他在进入大门前一刻刚刚从内部数据库中调出的信息。此刻,
这张破绽百出的“富婆”画皮,仿佛被这冰冷的电子符号瞬间戳破了一个洞。他收回目光,
脸上笑容纹丝未动:“当然,劳烦林**带路。”声音温和得像春天里的溪水。
二楼的走廊更显幽深,橡木地板随着脚步踩踏的力度发出不同的呜咽或爆裂声,
如同一个庞大躯体腐朽关节的哀鸣。空气滞重得像凝固的蜡。
林曼薇推开一扇扇沉重高大的房门,房间里大多堆满了蒙着破旧白布的家具轮廓,
灰尘在稀疏的光线下跳着小步舞。罗文轩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覆盖在白布下可能价值不菲的老玩意儿,
也捕捉角落里堆积的清洁剂瓶子、废弃塑料工具箱,以及一扇房门背后半掩的储藏室里,
叠放着叠得异常整齐的几套灰扑扑保洁员的连体工作服。她的鞋,
那几双款式陈旧但刷得一尘不染的白色帆布鞋,也安静地、刻意地排放在门后角落。
每一次推开门,灰尘都在光线里惊惶地炸开、悬浮。
林曼薇的呼吸始终带着一种轻微的、竭力压抑的急促,
仿佛维持那层“富婆”的粉饰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尤其在推开一间明显是她自己居住的房间门时(里面的狭窄单人间,陈设简陋到极点,
床铺倒是异常整洁),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门口只打开了三分之一,
语速飞快地说:“这间……有租客了!满了!
”然后不由分说强行拉开了隔壁更大更气派、但空无一人的房间门。“这间朝向最好!安静!
窗外就是……”她顿住,
风景”是一片被老建筑高墙切割成小块、挂满废弃空调外机和斑驳逃生梯的冰冷天际线缝隙。
罗文轩配合地点头,内心却如明镜。这个自称房东**的林曼薇,
更像是在扮演一出需要极度精力的独角戏,
困在这座名叫WingfieldHouse的华丽牢笼里。
那些清洁剂、工装服、角落里的帆布鞋,
以及她那即便浓妆也掩盖不住的黑眼圈下深藏的灵魂级疲惫……种种线索,
无声地在他脑海中汇聚、勾勒。
她的行为举止间那种强烈的“维护感”——不仅仅是在维护谎言。最终,
他爽快地租下了顶层那个狭小的八角形单间——所谓的“书房改造”,
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微型写字台,但有一方小小的天窗能看到一小片被分割的天空。
房租压得很低。“罗先生真是个爽快人!”林曼薇拿出两份打印得有些模糊的制式合同,
动作利落得与他见过的任何房产中介别无二致。签名时,她的笔尖戳透了薄薄的纸张,
在垫在下面的旧报纸上洇开一个漆黑的墨点。夜色如黏稠的墨汁,倾泻而下,
彻底包裹了白昼勉强维系的那点光。白天喧嚣的城市声音在这里变得遥远、模糊,
像隔着厚重的棺木传出的喃喃。只有风,像是无处不在的窥视者,
在整栋空寂老宅各个隐秘的缝隙里穿行、鼓荡,发出时高时低、凄厉又呜咽的啸叫。
罗文轩倚着房间那扇沉重的木门内侧而立,如同雕像。黑暗中,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他半张脸的下颌线条。屏幕中心,
一个代表定位信号器的微小蓝色光点正稳定地闪烁着。几个小时前,
他将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装置趁林曼薇不注意,
粘在了她白日登高擦拭吊灯的那架折叠梯子内侧的一个凹槽里。此刻,
光点正无声地在楼梯间附近缓慢移动。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时间在风的间隙里流逝,
如同沙粒沉入无底的深潭。终于,一丝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传了上来。声音极细,
仿佛最精密的齿轮在夜色的掩护下开始第一次啮合转动。罗文轩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推开房门。动作轻缓到几近虚无,没有带起丝毫气流。冰冷的气息瞬间裹挟了他,
走廊里的温度比房间更低。他赤着脚(皮鞋早被他提前放在室内),
一步步挪向通往底层主楼梯的拐角。脚下古老橡木板每一次微小的受力形变,
发出的**都微弱得近乎于幽灵的叹息。他侧身隐入楼梯拐角那片最深沉的夜色阴影里。
从这里,居高临下可以俯瞰部分底层门厅的入口区域。那里,光线微乎其微,
只有墙上一盏应急出口指示灯渗出幽冷的绿色光晕。在这惨绿色调的笼罩下,
林曼薇的身影显现在那里。
白天裹着宽大孔雀蓝睡袍、踩着假水晶发夹的“富婆房东”此刻如同换了一个灵魂。
她穿着一身沾满点点污渍的灰色连体工作服,外套一件同样布满摩擦痕迹的工装背心。
长发用一根普通的细橡皮筋在脑后随意束成一束,几缕零碎的发丝汗湿地贴在她颧骨边。
那些厚重的脂粉和夸张的蓝紫色眼影完全消失了,
只留下一张毫无伪饰、年轻却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那张脸在绿光的映照下,
流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浓密眉毛微微蹙起,
眉宇间仿佛刻着一道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痕。她弓着腰身,站在门厅侧墙的位置。
借着那点微光,罗文轩看清了她的动作——那块位置,
正是白天悬挂那张被撕掉面孔的天使照片残迹下方!此刻,那面原本只是留下印记的位置,
却赫然矗立着一尊实体!一尊真人大小的、线条优美却明显残缺不全的大理石天使立像!
断裂的羽翼末端线条尖锐,它环抱的姿态充满一种悲怆的守护意味。最为触目的,
是整个头部的位置一片空白——并非雕像未完成,
而是被一种极其暴力的、棱角锋利的方式硬生生砸断或截去的!参差不齐的断开面上,
沾着暗褐色的、凝固的污迹。林曼薇背对着楼梯方向,
手中握着一柄小小的、顶端裹了绒布的抛光棒,
侧脸紧贴在那冰冷粗糙、失去了头颅的颈部断面区域,正在极其专注地、一下一下,
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打磨雕像颈部的断口边缘。她动作缓慢而谨慎,
每一次摩擦都用上了全身心的专注力。空气里弥漫开微细的石头粉尘和抛光蜡的气味,
掺杂在老宅尘土的陈旧气味里,显得有些突兀。她的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耸动,显得异常单薄,
仿佛一碰即碎。那画面荒诞而又沉重:深夜的废宅惨绿光线中,
一个年轻女子忘我地亲吻抚摸着一尊残破石雕脖颈处的伤口,
如同在进行一场注定没有回应的无声祭奠。她在打磨什么?磨掉那粗暴断裂的痕迹,
磨去那触目的伤疤?还是想用这徒劳的动作,填补一段轰然坍塌的历史?
罗文轩心中那根早已高高悬起的警惕之弦,
被这诡异景象猝不及防地拨响了更沉重的金属颤音。这栋房子里埋藏的东西,
远比一张拆迁标签沉重得多。一个白天强撑华丽、夜晚却与残破石像相依的保洁员?
一个被时光撕裂面孔的天使……一个破碎的门楣象征。所有的碎片在他脑海里无声地旋转,
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为何如此执着于这座象征着往日荣光的残破石像?
那被刻意撕掉照片的面孔和被暴力断去的真实雕像头颅之间,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
而她本人,这张疲惫但年轻的面孔,与这已显倾颓之势的Wingfield家族老宅,
命运是如何荒谬地缠绕在了一起?第二天清晨,
门厅景象与昨日似乎并无二致——除了那座沉重的残破天使像又不知所踪。
墙上只留下那圈若有若无的方形印记,仿佛昨夜的幽灵现身只是一场诡谲的幻觉。
阳光依旧惨淡吝啬地穿过脏污的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薇已换上另一条色彩更为浓烈——某种近乎燃烧的宝蓝色——但同样不太合身的绸缎连衣裙,
脸上浓妆再度登场,盖住了昨夜那些刺眼的苍白与疲惫。
她正费力地搬挪着楼梯下方储藏室里堆积的杂物,
试图把一辆印着物业公司标志、老旧生锈的三轮小推车拖出来。“林**这么早,
需要帮忙吗?”罗文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和而恰到好处的不期而遇感。
林曼薇肩背明显绷紧了一下,回过头时,脸上已挤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哟,罗先生早啊!
没事儿,收拾点东西,准备去集市补点东西做午饭。”她拍打着手上的灰尘,
试图表现得风轻云淡,“昨天刚把几家租客的物业管理费收齐,正好采购。
”罗文轩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辆塞满空塑料瓶、废弃纸箱和杂物的破旧三轮车,
以及她裙摆上新蹭上的一抹乌黑油污。“采购还是得看体力。”他走近几步,
姿态很放松地指了指那沉甸甸的杂物堆,“你这小推车压了这么重的东西,挪起来费劲,
我帮你倒手到门口方便些?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律师坐一天腰背受不了。
”语气真诚得像分享养生心得。林曼薇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为难和警惕,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协助搅扰了某种既定轨道。“真不用了,
罗先生你这身名牌西装……”她干笑着想婉拒,
目光落在他笔挺的、显然价格不菲的西装裤上。话未说完,
罗文轩已经伸手稳稳地抓住推车把手一侧的横梁,毫不避讳地用力。“小事一桩,
”他语气如常,手臂肌肉微微贲起,“西装脏了洗洗就行,人饿肚子可不行。”不容多言,
他配合她的推搡,
三两下合力将那辆装满、分量着实不轻的破旧推车从小库棚般的储藏室里拉拽了出来。
两人合力拉扯中,车身猛地一晃,颠簸了一下,
一个塞在底层的不起眼的硬纸文件夹被颠簸得滑落下来,“啪”地掉在地面积尘处。
文件夹很旧,蓝黑色,边角磨损泛白。“哎呀,瞧我这……”林曼薇立刻道歉,
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立刻弯腰要去捡。罗文轩几乎是在她反应之前就俯下身,
动作极其自然地先她一步,将那文件夹捡在了手中。“没关系,”他笑着递过去,
顺手极其自然地拂掉表面沾上的浮灰。
眼神却在拂过文件夹正面粘着的一张小小的、泛黄的印刷通知单时,
迅疾如电光石火般扫描了关键信息——一张来自“景成律师事务所”的挂号信复印件回执,
收件人地址正是这座老宅的准确门牌,
曼薇(先生/**)代收:WingfieldEstate事务(收启后转交)”。
日期却是三个月前。他的手指拂过灰尘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脸上神情也毫无波澜,
只有递回文件夹时那微微加重的一捻指腹力道,泄露了内心翻腾的冰山一角。“给。
”他将文件夹递回。林曼薇迅速接过,几乎是抢一般紧紧攥住,
低头塞回推车深处杂乱的文件堆里,含糊地道谢:“多谢罗先生了……真是不好意思,
耽误你时间……”她推车就要走,那种急于逃离的迫切几乎写在了后背紧绷的线条上。
“林**,”罗文轩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闲聊轻松感,
“住进来才觉得,房子是好房子,就是……年代久了点,人气儿也散了。这么大地方,
光靠你一个人里里外外,实在辛苦。”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不远处廊柱底部一块显眼的剥落油漆和木头腐朽的缺口上,
似乎只是随意关注环境细节,“你看我那间房,一个月也用不了几天热水,
水电费还单算给你,感觉挺不公平。”他话锋一转,“有没有些……不太费劲的零工?
比如说……打扫清理花园?或者照看下公共设施?我不白干,抵点水电费就行。
”林曼薇推车的动作明显停滞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精心雕琢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
眼神复杂地快速扫视着这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却提出要做保洁零工的陌生房客。
戒备、怀疑、巨大的荒谬感在她眼底急速翻涌,
随即被一种更深的、仿佛被戳中某个痛点的虚弱覆盖了。深秋午后的阳光早已失却了暖意。
罗文轩正将一份打印好的卷宗塞进公文包,锁上他那间顶层小书房的门,
准备回他远在城东CBD的办公室处理一个跨国资产的遗嘱验证纠纷。
皮鞋敲打楼梯的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显得格外清晰。转过二楼楼梯拐角平台时,
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如同破碎的玻璃渣,猛地从下方门厅的方向泼溅上来,
刺破了老宅惯有的那种沉重死寂。“……装聋?当我看不到墙上的危拆警告?!
”一个异常尖锐又带着浓重洋腔洋调的年轻男音咆哮着,每个音节都充满攻击性,“林曼薇!
别以为躲在里面装穷酸租户就行!这房子什么德行我清清楚楚!你爷爷死了那么久了,
它就该回到真正的Wingfield手里!”罗文轩放慢脚步,
悄无声息地移到平台侧面廊柱的阴影里,俯瞰。门厅里景象混乱。
着紧身黑色皮夹克、亮片破洞牛仔裤的年轻男子正咄咄逼人地用食指几乎戳到林曼薇的鼻尖,
金棕色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子,耳骨上钉着一排闪亮的耳钉,
面孔带着几分欧亚混血的深刻轮廓,表情却充满了鄙夷和某种疯狂的贪婪。
他身边跟着一个表情漠然、身材魁梧的西装保镖。而林曼薇,
依旧是宝蓝色的连衣裙(上面似乎还蹭着上午推车的油污痕迹),
脸上浓妆已被汗水晕开些许,更显狼狈。她挺直了腰背,紧抱着双臂,
像护崽的母兽般堵在通往内侧的过道口,不让那男子继续闯入。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角落里,
隐隐还有几个人影在门口不安地探头张望——是这栋楼里其他零星的租客。
“威廉·温菲尔德!“林曼薇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显出颤抖的尖利,直呼对方全名,
“你爷爷死的时候你在哪儿?在拉斯维加斯还是悉尼泡在哪个赌场?
这十年来你有关心过一次?寄回来几封问候信?它需要钱彻底翻修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现在……你凭什么?!”“凭血脉!凭我才是这个被诅咒的姓氏真正的继承人!
”被叫做威廉的青年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曼薇脸上,“它破?它烂?!
只要推倒它!这块地皮!它值钱!足够我重新赢回几千万!
你以为我稀罕这里住着你这群垃圾?”他恶毒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些探头探脑的模糊人影。
“你敢拆?!”林曼薇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尖叫,猛地张开双臂,
像要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这个面目狰狞的闯入者,“爷爷在这屋子里咽的气!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守着它!你不能……”“爷爷?!”威廉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
带着浓重的不屑和疯狂,“老废物抱着他那破房子下地狱去了!守着它?下个月!林曼薇,
听清楚,下个月底之前!
带着你那些不值钱的破布娃娃(他恶意而含糊地扫过她不合身的打扮)和你的垃圾租客,
从我家滚出去!一个子儿也别想赖!
”他又猛地指向墙角那空空如也、曾悬挂天使画像的位置,“还有那堆该死的破石头!
你那个整天摸着擦着的石头死人脑袋!一起给我丢到粉碎机里去!听着恶心!
”他刻意模仿林曼薇的语调,尖酸刻薄至极。这句话像是一柄淬毒的尖刀,
精准地捅进了林曼薇心中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捅破了那被无数粉饰勉强拼贴起来的脆弱堤防。她脸上血色倏然褪尽,
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紧紧攥着的双臂无力地向下垂落。
威廉满意地看着她的崩溃边缘,脸上露出残忍又扭曲的笑容。
他把一张揉皱又展开的蓝色纸张狠狠地拍在身边那个布满雕刻的沉重橡木立柜上。
“好好看看!景成律所发的正式产权主张通知,催我们配合清点最后一批内部遗存资料,
‘准备资产移交’?哈!听懂了吗!扫地出门通知书!你们的时间是……”话未说完,
林曼薇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猛地朝那张纸扑了过去!“罗律师?”威廉被打断了叫嚣,
连同他身边那个西装保镖,包括角落里窥探的零星租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林曼薇瞬间剧变的目光,以及她失声惊呼的方向,
齐刷刷地射向了那旋转楼梯中段的阴影处。罗文轩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从那片阴影里迈了出来。
他步伐平稳地拾级而下,动作从容不迫,如同只是路过自家宽敞走廊。
脸上挂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审视的目光,
扫过楼下剑拔弩张的三人。
前口袋露出的、那方印着清晰“景成律师事务所”英文缩写(J&L)字样的暗纹真丝帕巾。
那方手帕随着他下行的动作微微荡漾,深蓝色丝质边缘在昏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光弧。
三个字母在阴影中沉甸甸地彰显着分量。威廉脸上那狂妄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如同突然被掐住喉咙的公鸡。他看着罗文轩一步步走下楼梯,姿态如同君临自己的领地。
威廉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强烈的惊疑不定。
林曼薇死死地盯着罗文轩胸前那方刺目的徽章手帕,瞳孔急剧地收缩,
里面巨大的震惊如海啸般席卷,瞬间冲垮了她所有强装的壁垒。
最后一丝伪装的气力似乎被彻底抽走了。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手指用力得根根泛白,
下意识地扶住了身后冰冷的墙壁,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突显出惨白的骨骼轮廓。
罗文轩的目光在威廉和林曼薇之间缓缓流转了一圈。他那从容不迫的微笑加深了,
嘴唇弧线锋利得像打磨过的手术刀锋。“威廉·温菲尔德先生?
”他的视线最终落定在那位脸色惊疑不定的继承人身上,
语调平稳得如同在律所高级合伙人会议中做案情陈述,“幸会。我是罗文轩,
景成律师事务所专责温菲尔德家族信托及遗产清册事务的负责合伙律师。”他微微颔首,
极标准的职业化礼仪动作,
于您名下这处位于长宁路76号Wingfield旧宅(他清晰准确地报出门牌)……嗯,
部分内部设施的权属确认和潜在清场准备问题,”他慢条斯理地停顿了一下,
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林曼薇,语气依旧听不出丝毫波澜,
“包括与林曼薇**以及现有租户的相关协商安排,我想,我们应该坐下来,
在一个更符合契约精神的场合,细致地谈一谈规划。
单方面在此处宣读‘驱逐令’……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损害律所声誉的混乱。您说是吧?
”威廉脸上那股嚣张气焰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只剩下一种被更大的权势震慑而不得不强行按捺的屈辱感。
他死死盯着罗文轩胸前那个象征权威的律所徽章,以及对方深不可测的眼神,咬了咬牙,
勉强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谈?跟谁谈?”他声音依旧尖锐,
却失去了方才的底气,目光在罗文轩和林曼薇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浓重的不确定,
“这房子是我的!她们……都是非法占据!必须立刻……”“威廉先生,
”罗文轩温和地打断他,上前一步,无形中拉开了他与林曼薇的距离,形成对峙之势。
“不动产产权的确认与执行,法律有其明确规定的流程和责任承担主体。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景成律所作为该项遗产清算工作的法定指定机构,代表委托人和产权继承方的利益,
同时亦有责任确保整个程序公正、有序。我建议您稍安勿躁。
相关法律文件与后续协调会议的通知,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送达您在文件登记中的有效地址,
由律所合规部门按程序发出。”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威廉脸上,“在此之前,
‘强制行动’属于违规操作,也严重违背了委托方的嘱托精神。
我个人不排除将其视为对律所契约原则的挑衅。届时,
委托人可能不得不重新评估您作为主要继承人的配合度及其……潜在的法律责任风险。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法槌敲击桌面,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威廉脆弱的心理防线上。他嚣张的气焰彻底熄灭了,
眼神里的疯狂被一种面对庞大未知官僚体系时的本能忌惮取代。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壮胆的话,最终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罗文轩并不在意,
侧身对威廉身后那个沉默的保镖微微颔首:“麻烦请带您的雇主离开此地。
在正式通知发出前,请避免任何未经预约的造访,
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和潜在的安全隐患评估事件。”这话已是明确而冰冷的逐客令。
那保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威廉。威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
恶狠狠地剜了眼神情彻底凝固、身体僵硬的林曼薇,
又充满怨毒不甘地瞪了一眼罗文轩——尤其是对方胸口那道清晰刺目的“J&L”标志。
最终,他像只斗败的公鸡,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板上,转过身,
脚步不稳地几乎是踉跄着撞开了厚重的胡桃木大门。门在他身后猛地合拢,
发出沉闷又空洞的巨响。门厅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惨绿色的应急灯光线投射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