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陆老夫人才彻底看清大房对姜宁的态度。
沈氏嫌弃她的身份够不上陆府的嫡长孙,陆长卿又处处打压,想拿捏姜宁。
要是还撮合这二人,那才是把姜宁往火坑里推。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叹息:“宁丫头与你既没交换庚帖,也无婚约,她性子如何与你何干。”
轻飘飘的语气,却砸得陆长卿晕头转向。
他和姜宁没有婚约吗?
是了。
姜宁和陆家有婚约,但没有指定是何人。
但她喜欢自己,陆家上下无人不知。不嫁给他,难道嫁给二叔家那个庶出的弟弟吗?
怎么可能!
陆长卿正要反驳,沈氏却连忙出声打断。
“是是是……母亲说的是……”
“儿媳回头亲自去库房,挑些女儿家喜欢东西,派人给姜姑娘送去,给她赔礼道歉。”
这些年,老夫人一直想撮合姜宁和陆长卿。
她为了不让姜宁嫁给她儿子,坚持让陆长卿替父守孝三年。
老夫人刚才说得明白,姜宁与陆长卿无关。
今日一闹,反倒因祸得福。
沈氏一扫刚才的烦闷,别提多痛快了。
老夫人瞧在眼里,迎头泼下一盆冷水,“容婉是怎么回事?”
眼底藏着的笑意消失不见,沈氏皱眉看向陆长卿,也等着他解释。
与刚才提到姜宁不同,陆长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袖子中的手攥成了拳头,
“孙儿想纳婉儿为妾,求祖母和母亲成全。”
沈氏一脸震惊,摇摇欲坠,刚要开口就被老夫人打断,“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陆长卿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老夫人精神不济,腰板都塌了几分,摆了摆手,“去祠堂跪着,家法伺候。”
家法?
这两个字一出,沈氏满肚子训斥的话都咽了下去,心疼地搂着陆长卿的肩膀求饶。
“母亲,春闱在即,这十鞭子打下去,得躺上十天半个月。”
“求母亲从轻处罚。”
这两句话倒是言辞恳切,真心实意。
陆老夫人听着却更来气了,“先打十鞭,等老二和老三查清容婉的事,再做处置。”
容清远获罪,容婉按理说该没入官奴,她是怎么勾搭上陆长卿的?
瞧自己孙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问了也是白问,还不如直接从容婉查起。
沈氏明白老夫人的未尽之语。
但她怎么舍得让陆长卿受这个苦,派人去二房找苏晚晴来求情。
可苏氏又管家又坐月子,精神不济,睡下了还没醒。
只能眼睁睁看陆长卿挨了十鞭,皮开肉绽。
她恨死了姜宁将此事捅到老夫人面前,又不得不派人上门赔礼道歉。
第二日,送礼的人到姜府时,姜宁不在。
她约了陆蘅,早早就去半山楼。
二楼雅间,窗子推开半扇,姜宁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雪景出神。
嘉禾郡主爱慕陆蘅,这在京中不是秘密,武安王萧彻也没阻拦。
听说,嘉禾郡主去求了皇帝,想让皇上下旨赐婚。
小皇帝已经十四了,受制于一文一武两个辅政大臣三年,怎么会让他们结亲家!
更别说还是老丈人和女婿这样近的关系!
便把这个球又踢给了陆蘅,让这两家拉扯去。
能打得头破血流更好。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倘若陆蘅已经娶妻,或有婚约在身,便可省去诸多麻烦。
姜宁正想着一会如何与陆蘅说婚约事,门从外面推开了。
男人一袭银白狐裘,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扬却不轻佻,反而自带三分威严。
阔步走进来时,卷进一丝寒风。
“三叔。”姜宁规规矩矩行礼。
陆蘅扫过桌子上咬了一口的柿子糕,色泽鲜亮,如冬日暖阳。
他将狐裘递给卫平,撩起紫色官袍坐下,“等很久了?”
陆蘅是踩着点来的,并未迟到。
姜宁连忙上前,替他斟了一盏热茶,笑道,“是我约的三叔,总不能叫您觉得我诚意不够。”
红衣素手,笑容明媚,倒是比往日谨小慎微的样子顺眼多了。
陆蘅开门见山,“你找我,何事?”
年关将至,朝堂忙做一团,连父亲都早出晚归。
陆蘅作为文官之首,这个时候能来赴约,姜宁心里隐隐多了份底气。
她眉眼弯弯,扯出一抹浅笑,“老夫人让我有事就找三叔,如今有件事,非三叔不可。”
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也没闯过什么滔天大祸,能有多大事。
“但说无妨,”陆蘅喝了一口茶,“母亲待你如一家人,便是为了她,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要的就是这句话。
姜宁唇角噙着浅笑,看向陆蘅,“我与陆家的婚约,想与三叔定。”
“今日约您来,是想请三叔同意这门亲事。”
陆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婚约?”
陆长卿此事做得过分,但凡是个有脾气的都不可能嫁给他。
在他和二房陆文濂中,选他,胆子倒是不小。
“三叔的亲事,不仅世家大族盯着,现在也入了皇上的眼。”
“嘉禾郡主能请旨赐婚,其他王公大臣也能。”
“与其每日想着如何推拒,不如一劳永逸。”
“我与陆家的婚约是现成的,父亲官职不高又无根基,您娶我这样的妻子,上头那位也会满意。”
姜宁一口气说了许多,但语速不快,清灵灵的杏眼看着陆蘅。
“我目前处境艰难,三叔解我脱困,日后若遇心仪的女子,我们和离,绝不会影响您娶妻。”
也不知是哪一句说的不对。
话音刚落,姜宁就觉得周身的气压变得骇人。
陆蘅掀起薄薄的眼皮,漆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想得真周全,连我的退路都想好了。”
这一眼并不凌厉,却压迫感十足。
姜宁顶着压力迎上他的目光,眼含期待,“那您同意吗?”
“婚姻非儿戏,正式定亲便不好反悔了。”
一旦下了聘,婚约就受律法约束了。
无故悔婚,不仅别人会有诸多揣测很难再议亲,还会因此承担责任。
陆蘅身居高位,自然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
他是在替自己考虑,姜宁岂能不知,“只要三叔不悔,阿宁便不悔。”
语气笃定,眼神澄澈。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父亲没得选,但夫君她可以争取一下。
既然注定要嫁人,她情愿这个人是陆蘅。
陆蘅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姜宁心里也跟着打鼓,忽上忽下。
直到对面传来沉静温和的声音,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
“本月初九,官媒到姜府下聘。”
卫平站在一旁,心里直翻白眼。
原来他家大人把嘉禾郡主请旨赐婚的事散出去,就是为了等姜姑娘自投罗网。
原先跟睡着了似的,现在倒知道急了。
“初九不行,姜家还有账没算清,得等二舅进京。”
不愧是陆蘅,雷厉风行,效率也太高了。
可她正对姜家施行经济制裁,这个时候,怎么能让聘礼抬进姜府!
姜宁歉然一笑,道明实情后解释,“冬日难行,估计还得十来天。三叔若急着打发嘉禾郡主一干人等,聘礼只需送两只活雁。”
大雁自古便是下聘必不可少的,哪怕什么都没有,也得有两只活雁。
倘若是穷苦人家,别人要称赞一句“情比金坚”。
可陆蘅是缺钱的人吗!
家底丰厚,下聘却只出一对大雁,显然是对女方心存不满!
这和陆长卿带容婉去姜府羞辱姜宁,有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