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弥蹲在地板上,把最后几件衣裳叠好,塞进那只磨损的行李箱。
她换了一条浅杏色连衣裙,裙摆铺在地砖上,像一圈褪了色的花瓣。
膝盖并得紧紧的,小腿纤细,脚踝露在外头,肤色浅淡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抬头环顾这间住了不过四十来天的小屋,墙角还贴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卡通贴纸,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像枯干的叶子。
"只带这两箱?"宋闫把那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递过来,他半蹲在她面前,肩背宽阔,小麦色的手臂从短袖袖口露出来,线条流畅而紧实。
季弥接过兔子,指腹蹭了蹭它磨秃的绒毛。
这兔子跟了她六年,从老家带到A市,夜里睡不着就攥着它。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它轻轻搁进箱子最上层:"带。"
门被敲响,节奏克制而礼貌。
宋闫去开门,门外站着白天见过的那位秘书,姓周,一身铁灰色西装,站在斑驳的楼道里像幅不搭调的拼贴画。
周秘书视线扫过屋内,在季弥身上短暂停留,又落回宋闫脸上,语气恭谨:"宋先生,夫人派我来接二位……宅子里什么都不缺,轻装便行即可。"
季弥听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知道了,"宋闫把箱子扣好,拎起来,"就这些。"
下楼时,季弥走得很慢,走到下面时抬头望去,三楼的窗户还开着,她养的半死不活的小葱在窗台上的塑料瓶里晃了晃。
隔壁摊主的门帘掀开一个角,露出半张惊讶的脸,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
那目光黏在季弥身上,又黏在她身后的宋闫手里,带着她熟悉让人不自在的探究。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映着晚霞,几个穿工服的汉子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季弥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停下脚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
电线还在半空交错,三楼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
"走吧。"宋闫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腕子。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有薄茧,摩挲在她细弱的骨节上,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道。
季弥被他牵着,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口箱子被钉上了盖。
她贴着窗玻璃往外看,城中村的轮廓在暮色里越缩越小,最后被一排新栽的行道树彻底挡住。
仿佛那些回忆都只是书页里夹的一片枯叶,风一吹就散了。
后座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带着一点高级香水味,清冽又疏离。
季弥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侧脸,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忐忑。
穆韵晴一直在看宋闫,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她原以为这孩子会怨她,会冷着脸质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穆韵晴终究没忍住,声音压得有些低。
宋闫侧过脸,光线从车窗漏进来,撒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他没有立刻答,而是先偏头看了眼季弥,确认她系好了安全带,才转过去,目光落在穆韵晴脸上。
那眼神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深沉和沉静。
"夫人,"他开口,用的是敬称,却莫名带着距离感,"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季弥的身体需要定期检查,宋家有固定的医疗团队吗?"
穆韵晴一愣,忙道:"有的,家里有私人医生,季弥要是需要,随时可以安排。"
宋闫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过去的事,追究没有意义。"
说这话时,他的右手搁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外侧——
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去年冬天在冷库搬货时划的。
季弥知道,那道疤缝了七针,他没舍得花钱打麻药,此刻他摩挲着那处,神色平和,可季弥却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穆韵晴眼眶一热,这孩子的坦荡像一面镜子,照得她那些准备好的解释与愧疚都显得苍白。
她不敢深想,如果这二十年他没有被抱错,如果他在宋家长大,接受最好的教育,被无数人捧在手心——
他该是什么样子?
或许会比现在更耀眼,更锋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该是天之骄子,却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
"以后小辞就是你的弟弟了,"穆韵晴整理了一下情绪,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你的养父母已经去世,小辞虽然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养了二十多年,早就是一家人……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宋闫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好,我不介意。"
他说得诚恳,穆韵晴却听得心酸,她看得出,宋闫这句"不介意"是真心实意的。
可穆韵晴不知道,宋闫的"亲人"二字,在心里只圈定了一个人。
至于那位小少爷是龙是凤,是善是恶,他统统不关心。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副驾驶那个单薄的背影上,看着她细白的后颈和微微蜷起的指尖。
季弥确实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没有重量的影子,她不敢插嘴,也不敢回头,只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在旧屋里还算白净,此刻被车内幽暗的灯光一照,却显得黯淡无光。
她听见穆韵晴提到自己,后颈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
"你叫季弥,是吗?"穆韵晴微微倾身,语调刻意放得柔和。
季弥忙不迭地点头,声音轻而软:"嗯,是的。"
穆韵晴弯了弯眼角,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巡了一圈。
这姑娘生得确实标致,巴掌大的小脸,肤色虽没什么血色,却像上好的瓷胎,透着一种易碎的精致。一双杏眼水润清澈,睫毛卷而密,不说话时乖乖巧巧地垂着,让人看了心生怜意。
"长得真标志,"穆韵晴由衷赞了一句,"你是宋闫的妹妹,以后也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周秘书,不要见外。"
季弥耳尖微红,乖巧地应:"好,谢谢阿姨。"
没再多聊几句,车速便缓了下来。
季弥原本还紧绷着神经,此刻却愣了愣——她居然一点都不晕。
以往坐公交,三站路就能让她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可这辆车行驶得太过平稳,连颠簸都几乎没有。
车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