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酒精在脑海里留下些许的钝痛,但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点莫名的期待。
第二天傍晚,顾西洲早早的就从空荡荡的出租屋房门离开了,没有刻意犹豫,脚步自然而然地朝着昨晚那家酒吧走去。
当“夜未央”酒吧的名字引入眼帘,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三十岁不到的人,创业失败、负债累累,居然还会因为一个只见过一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心期待地跑去追寻那一份命运的“偶遇”。
可他控制不住。
昨晚那段短暂的陪伴与交流,像一束刺破昏暗世界里的温暖的光,照进了他昏暗的世界里。没有同情,没有追问,没有压力,只有两个陌生人之间,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安静。
他想要再见到她。
城市的夜幕缓缓落下,华灯初上。
顾西洲推开“夜未央”酒吧的门时,时间刚过八点。
音乐还没到最吵的时段,灯光依旧柔和昏黄,客人不算多,一切都和昨夜相似,却又少了点什么。
他下意识地,先看向了昨晚那个吧台转角的位置。
空的。
心里轻轻一沉。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天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人家或许只是偶尔来一次,怎么可能偏偏又在这里。
顾西洲走到吧台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对调酒师说:“一瓶百威,谢谢。”
酒还没上来,他目光无意识地在酒吧里来回扫着,像是在寻找,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落。
目光在酒吧里面转圜了几圈,都没有找到那份“期许”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认命地喝酒发呆时,酒吧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推门声。
风铃叮铃一响。
顾西洲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过去。
这一秒,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的心跳,莫名的漏了半拍。
门口站着的,正是昨晚那个女生。
她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模样,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长发依旧柔顺地垂在肩头,手里还是那个浅灰色的帆布包。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微微低头,避开门口的灯光,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抬起头,目光在酒吧里轻轻一扫,很快,便落在了吧台边的顾西洲身上。
四目相对。
顾西洲坐在原地,竟一时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
下一秒,女生的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是客套,不是疏离,而是带着一点“果然在这里”的了然与温柔。
顾西洲紧绷的心,瞬间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掩饰的欣喜。
她是故意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女生迈步,径直朝着吧台的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又来喝酒?”
她在他身边昨晚的位置坐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顾西洲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烦,求一份宁静。你呢?”
“不巧,”她抬起眼,眼底像盛着细碎的光,“我是故意来的。”
一句话,直白又坦荡,没有丝毫扭捏。
顾西洲的心猛地一震,连日来的压抑与低落,仿佛在这一刻被轻轻拨开了一角。
调酒师刚好把他的啤酒送过来,开了瓶,放在桌上。
顾西洲看向她:“你还是喝柠檬水?”
“嗯。”女生点头。
他抬手对调酒师示意:“再加一杯柠檬水,谢谢。”
两人并肩坐着,没有刻意找话题,却一点也不尴尬。
周围的音乐、人声、酒杯碰撞声,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身边这一小块安静的角落。
“昨天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顾西洲先开口。
“时雨。”女生轻声回答,“及时雨的时,及时雨的雨。”
“时雨……”顾西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禁感慨道:“这名字可真喜庆啊。
“我叫顾西洲,顾家的顾,西洲曲的西洲。”
“顾西洲。”时雨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很好听。”
酒杯与玻璃杯轻轻相碰,没有多余的仪式,却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一杯啤酒,一杯柠檬水,在喧闹的酒吧里,碰出一段悄然开始的缘分。
这一晚,他们聊得比昨夜多了很多。
顾西洲说了更多关于自己的事。
从小城市独自来到这座大城市打拼,不甘心一辈子打工,咬牙拿出所有积蓄,又借了钱,拉着几个朋友一起创业。从最初挤在几平米的小办公室,熬夜加班、吃泡面,到后来慢慢有了一点起色,以为终于要熬出头,却没想到,一次决策失误,加上市场环境突变,一夜之间,所有努力全部归零。
办公室没了,团队散了,钱没了,还欠了债。
曾经围绕在身边的热闹,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眼底深处的失落与疲惫,却藏不住。
时雨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理解。
等他说完,她才轻声说:“你已经很勇敢了。很多人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客套,而是一种平静的认可。
顾西洲笑了笑,端起酒瓶喝了一口:“勇敢有什么用,最后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输一次,不代表一辈子都输。”时雨望着杯中的柠檬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只是暂时停下来了,不是永远倒下了。”
这句话,比任何“加油”“你可以的”都更戳中顾西洲的心,就好似黎明中的钟声。
他转头看向时雨,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你好像很懂这些。”
时雨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因为我也经历过很难的时候。”
她没有细说,顾西洲也默契的没有追问。
有些心事,不必全盘托出,只要有人懂,就足够了。
他们从生活聊到理想,从过去聊到现在,从这座巨大的城市,聊到渺小却又不甘平凡的自己。
时雨话不多,却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温柔、通透、不尖锐,不张扬,像一股温水,缓缓流进心里,抚平那些焦躁与褶皱。
顾西洲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刻意逞强,不用害怕被看不起,不用勉强自己去应付任何人。
在时雨面前,他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坦然流露自己的脆弱。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接近午夜。
酒吧里的客人渐渐散去,音乐也变得更加柔和。
时雨看了一眼手机,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熟悉的台词,和昨晚一模一样,顾西洲心里却不再是昨夜那种空落的失落,而是多了一份底气。
他也跟着站起来,鼓起勇气,声音认真而真诚:“时雨,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不是在这里,是正式地吃顿饭。”
这一次,他不再是问“能不能再见到”,而是直接发出了邀请。
时雨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沉默了几秒,轻轻笑了。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地落在顾西洲的心上。
他压抑不住嘴角的上扬,连声音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我加你微信,回去约时间。”
时雨没有拒绝,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顾西洲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扫码,添加好友,通过验证的那一刻,看着通讯录里突然多出来的“时雨”两个字,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又踏实。
“我先走了。”时雨对他挥挥手,转身走向门口。
“路上小心!”顾西洲连忙说。
她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推门走进夜色里。
顾西洲坐在吧台边,久久没有坐下,目光一直望着那扇门,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安静的身影。
桌上的柠檬水还剩下小半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
他拿起手机,点开时雨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片安静的夜空,没有文字,没有**,简单得像她的人。
顾西洲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想发点什么,又怕打扰,最终只敲出了几个字:
“今天谢谢你。”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瞬间,就收到了回复。
时雨:“该说谢谢的是我,晚安。”
晚安。
顾西洲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一直上扬。
他走出酒吧,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座曾经让他觉得冰冷、绝望、压得喘不过气的城市,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一点点温度。
同一时刻,另一边。
时雨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却处处透着一股冷清。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不是顾西洲的消息,而是一条银行余额提醒,数字少得可怜,对比起那个压在她心头的巨额数字,杯水车薪。
时雨轻轻叹了口气,打开和顾西洲的微信对话框。
她看着那一句“晚安”,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眼神复杂而温柔,还藏着一丝极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难过。
她犹豫了很久,输入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请你不要怪我。”
屏幕上的文字,清晰而沉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发酸,眼睛微微发热。
最终,她还是一字一字,全部删除。
锁屏,将手机扔在一边。
时雨缓缓躺倒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用手臂遮住眼睛,压抑的、轻微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小房间里,轻轻散开。
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带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有些温暖,越是美好,越让人害怕失去。
而此刻满心欢喜的顾西洲,还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刻,遇见了一个叫时雨的女生。
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漆黑的世界。
他以为这是开始,却不知道,这束光,会在不久后的将来,以最残忍的方式,熄灭在他的生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