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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松开我的手,拄着拐杖回了船舱,像刚才那一幕压根没发生过似的。
我站在船尾吹了半天冷风,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五十两的银票眼都不眨就丢出来了,身上穿的却是粗布灰衫。
刘全那种狗眼看人低的角色,居然二话没说就收了钱走人。
我找到船家,把剩的六两银子全掏出来。
“劳驾,改道往南走,越快越好。”
船家苦着脸挠头。
“这位姑娘,船已经调不了头了,这段河道窄,要到前头柳渡口才能转。”
“柳渡口在哪儿?”
“往北六十里。”
往北六十里,那不是离京城更近了?
“这船本就是北上的客船,姑娘上船时没问过?”
船家摊手。
“要不到了柳渡口,姑娘再换船南下?”
我捏着空瘪的钱袋子,想到连船钱都花光了,忽然有种想跳河的冲动。
慌不择路的时候哪还管船往哪开,只想着最快离开渡口就行。
我蹲在船头抱着脑袋,正琢磨到了柳渡口怎么想办法筹路费,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愁什么?”
老妇人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手里端着碗热粥,搁在我面前的船板上。
我盯着那碗粥,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从昨天被关在绣房赶工到现在,滴水未进。
“先吃东西,天塌不下来。”
我犹豫了几息,还是端起来喝了。一路滚进胃里,五脏六腑才算活过来。
“婆婆要去哪儿?”
“京城。”
这两个字比粥还烫,我差点呛出来。
“京城?您去京城做什么?”
老妇斜我一眼。
“老婆子去京城,还要跟你报备?”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我把碗放下,咬了咬嘴唇。
满月宴就在三天后,那块包被一旦被人细看,“福寿夭齐”四个字足够让顾家满门抄斩。
虽说跟我已经断了亲,但万一被牵连......
“你怕什么?”
老妇忽然问。
“一个小丫头,被家里赶出来,还能闯什么祸?”
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实话。
包被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婆婆,我想在柳渡口下船,您能不能......借我几两银子?日后必定奉还。”
“没有。”
干脆利落。
“婆婆......”
“花了五十两买你,你转头就要跑?”
老妇人敲了敲拐杖,面无表情。
“这笔账还没算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没错,五十两,我现在一文钱都还不起。
“跟我去京城。”
老妇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老婆子有活要你做,做完了,银子一笔勾销,你爱去哪去哪。”
“什么活?”
“绣活。”
我心里咯噔一声。
“婆婆怎么知道我会绣?”
老妇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看着我的手指。
“你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针茧,比一般绣娘厚三层。”
“食指第一节略弯,是长年穿引金线留下的。你不光会绣,还会金丝绣。”
我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这种细节,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能一眼辨出金丝绣针茧的人,要么是顶尖的绣娘,要么是常年与绣品打交道的行家。
“婆婆究竟是什么人?”
老妇端起拐杖站了起来,没回答我的话,只丢下一句。
“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灯火照着她半边脸上的皱纹。
“别想着夜里偷偷跳船,这河段有暗礁,水性再好也是个死。”
我呆呆坐在船头。
北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直哆嗦。
顺流北上,离京城越来越近,离那块索命的包被也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