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洲死了。二十八楼掉下来,脑袋磕碎了。全网都在刷“程氏继承人惨死”。
警察找我问话——我给他当了三年司机。他爹冲进来,指着我鼻子叫我凶手。我看着他。
二十年前你踩着我妈的命坐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第一章】程远洲死了。
从二十八楼的天台上掉下来,后脑勺着地。停车场的大理石砖面砸出一个坑,
血从碎裂的头骨里往外淌,一直流到三米开外的消防通道入口。我到的时候,
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上了。一只手从白布底下伸出来,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还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好像他还活着一样。我在程远洲身边待了三年。三年里,我帮他开车,
帮他拎包,帮他把喝吐了的女人送回酒店。他叫我小季。心情好了,从后座扔一包烟过来。
心情差了,骂我是死人脸,让我滚远点。现在他死了。我被请到了市局问询室。问询室不大,
四面灰白色的墙,头顶一根灯管接触不良,每隔几秒闪一下,嗡嗡地响。中间一张铁桌,
两把铁椅。我坐在靠里那把上,双手搭在桌面,指甲缝里还有上午送外卖蹭的油渍。
——程远洲死之前一个月就把我炒了。理由是他找了个会开迈巴赫的女司机。我没闹,
第二天就在平台上注册了个骑手号。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短寸头,
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桌上摊着笔录纸,他手里那根笔的帽子被咬出一圈牙印。他姓陈,
刑侦队的。「叫什么名字?」「季衡。」「和死者什么关系?」「给他开过车。」
我的脊背抵着铁椅靠背,凉飕飕的。「程远洲出门不打车,嫌脏。
三年前他在网上发了条招聘,要私人司机,我去了,面试过了,就一直给他开。」
陈队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拧了下眉。「最后一次见程远洲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零三天前。他辞退我那天,我把钥匙交到前台,就再没见过。」「能证明?」
「前台姓王,监控也拍到了,你们可以调。」他低头写了几笔。「辞退原因?」
「说我开车不够稳。」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陈队抬眼打量了我两秒,
又低下头去。隔音不好,走廊里一直有脚步声和碎语经过。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几个词还是漏了进来——“程远洲”“赌债”“三千万”。我垂着眼皮,
手指在铁桌面上敲了两下。陈队继续问。程远洲平时什么作息,去哪些地方,和谁有过冲突。
我一一回答。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一个字。每一句都是真的。只不过,
真话和全部的真话之间,隔着一道我花了十八年才修好的墙。笔录做到一半,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不是推,是撞。金属门把手砸在墙上,闷响一声,墙皮崩掉一小块。
一个男人冲进来。五十多岁,深灰色西装,袖扣是白金的。头发梳得很整,但脸色发灰,
眼球上布满血丝,嘴唇周围一圈干皮往外翻。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想拦,没拦住。
陈队站起来:「这里是问询室,你——」「就是他!」那人一根手指戳过来,
指尖离我鼻子不到二十公分,修剪得干净圆润。「我儿子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
声音在四面墙之间撞来撞去,嗡嗡地响。「你们抓他!」陈队皱眉:「程先生,
请你冷静——」「怎么冷静?!」程启坤的唾沫喷出来,胸口起伏。「远洲死了三天了!
你们连个嫌疑人都没有!他——」他又指了指我。「他在我儿子身边待了三年,
他最清楚我儿子的行踪。他有动机!」我一直没动。从他冲进来那一秒起,我就没动过。
背靠着椅子,双手放在桌面上,视线落在他那根指着我的手指上。这只手我见过。二十年前,
这只手在一份伪造的遗嘱上签了字。二十年前,这只手揪着一个十岁男孩的后颈,
把他从程家大门扔了出去。那天下着雪。男孩跌进雪堆里的时候,门从里面锁上了。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呼吸平稳,心跳六十二。然后我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不是抬头看,
是眼珠子往上一转,像在打量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东西。「程董事长。」声音不大。
但问询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了。陈队停了。门口那两个制服停了。程启坤还保持着指人的姿势,
手指僵在半空。「上一次你对着我喊这么大声的时候——」我坐直了。灯管闪了一下,
白光扫过我的脸。「我才十岁。」四个字落在铁桌上,像四块冰。安静了两秒。整整两秒。
我看着程启坤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困惑,
然后有某种东西从他记忆深处被一只手慢慢拽了出来。他的手指还指着我,但开始抖了。
幅度很小。但我看见了。「你……」他喉结滚了一下。「你说什么?」我没再开口。
重新靠回椅背上,垂下眼皮,像什么都没发生。陈队看看我,又看看程启坤,
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程启坤请出了门。门合上那一瞬,
走廊里传来程启坤的声音——「查他。」「给我查清楚他是谁。」脚步声远了。
问询室里又只剩灯管嗡嗡地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桌上的手。十根手指收得死紧,
指节泛白。我一根一根松开。手心里全是汗。【第二章】三年前。
程远洲的招聘启事发在一个高端私人服务平台上。年薪四十万,要求简单——男性,
三年以上驾龄,无犯罪记录,身高一七五以上,长相干净。最后一条莫名其妙,
但这就是程远洲。他不在乎司机技术好不好,只在乎坐在前头的人看着顺不顺眼。
我投了简历。面试那天穿了件灰色圆领T恤,袖口洗得有些泛白,头发剃得很短。
程远洲的行政助理带我上楼,走进一间能看见整条CBD天际线的办公室。他坐在沙发上,
翘着腿,手里捏一杯威士忌。二十五岁,和我同龄,但看起来像另一个物种。
衬衫领子上绣着姓名缩写,手腕上的表够我送五年外卖。他上下扫了我一眼,问了三个问题。
「有犯罪记录没有?」「没有。」「能保密吗?」「能。」「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做不做得到?」「做得到。」他把杯里的酒闷了,冰块磕在牙上咔嚓一声。「明天来上班。」
就这么定了。他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人花了三个月研究他的全部习惯——几点起床,
爱走哪条路,对司机最在意什么。
不知道我提前半年把简历做了精确匹配:驾龄、身高、履历,
每一项都卡在他最在意却不会认真核查的标准线上。不知道他筛掉的那些候选人里,
有两个是我安排的,只为了衬出我这份简历的“普通”和“合适”。
他只看到一个安静、听话、长得不碍眼的工具。工具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不需要脾气。
我需要他这么想。三年里,我每天七点半到车库,把车擦一遍,空调调到二十二度,
副驾驶放一瓶水。程远洲上车从不说早,只说一个字——走。我就走。
他的行程全在我脑子里。周一到周五去集团,中午去固定的日料店,下午偶尔去球场。
周末不固定——夜店、赌场、女人的公寓。我送他到门口,在车里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一整夜。他在后座打电话的时候从不避我。在他眼里我不是人,是一把椅子。椅子没有耳朵。
所以我听到了很多东西。他跟朋友炫耀在澳门一晚输了八百万又赢回来一千二。
他跟情人吵架,连摔三个手机。他跟他爹通话,嘴上叫爸,一挂电话就骂老不死的。有一次,
他和发小在后座喝酒,聊起程家的往事。那个发小问:「你爷爷当年那个外孙,
后来怎么样了?」程远洲打了个酒嗝:「谁知道,死了吧。
我爸说那小杂种被扔到一个孤儿院,后来就没消息了。活该,谁让他妈当年不识趣,
非要跟我爸争——」方向盘上的转向灯在闪。我打了左灯,并线,加速,汇入三环主路。
全程没有多踩一脚油门,没有少打一度方向。后视镜里,程远洲还在笑。
酒洒了一点在真皮座椅上。威士忌和汗味搅在一起,闷在密封的车厢里。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皮革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松开。——不是时候。
一个月前,程远洲叫行政把我辞了。理由无所谓,他想换人就换人。我把钥匙放到前台,
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出程氏大厦。袋子里装着换洗衣服、一把牙刷,和一块移动硬盘。
硬盘里存着三年来我从他的车上、办公室、以及他随手丢掉的文件里整理出来的全部信息。
在停车场出口,我回了一次头。大厦的玻璃幕墙反着太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程远洲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新司机是个长头发的女人,开得比我快。我转身,走了。
——现在。从市局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打在脸上,有些晃。我抬手挡了一下。
台阶下面,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车标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三分之一,
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面孔——方框眼镜,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上来吧。」
方远冲我扬了下下巴。我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的温度调得刚好,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
和程远洲那辆永远飘着酒味的迈巴赫不一样。方远从前排回头看我:「老板,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程启坤那边——」「他见到我了。」我系上安全带,声音没什么起伏。
「比预想的早了一步,不影响。」方远拧了下眉:「他认出你了?」「没有。但他会去查。」
「查到了怎么办?」我按下车窗又关上,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市局大门的方向。
程启坤的车还停在里面。「查不到。‘季衡’这个人,只存在了三年。三年前没有他,
三年后也不会有。」方远没再问。发动车子,汇入主路。「恒安那边的文件到位了吗?」
「全部就绪,随时可以走流程。」「不急。」**在座椅上,闭了下眼。「让他先查。
查得越深,他越慌。」车窗外,CBD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
程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黄昏里反着橘红色的光,像一根钉在天上的钢针。
三年前我从那栋楼走出去时,身上背着一个塑料袋。三年后,
的每一条供应链、每一笔短期贷款、每一份核心合同的最终流向——都指向我的另一个名字。
我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急。还不到时候。【第三章】程启坤动了。
程远洲死后第四天,程氏集团法务总监亲自跑了一趟市局,
带着一份长达十二页的「案件关注函」。措辞客气,意思**——你们查得太慢了,
我们不满意。特别点名:程远洲的前任私人司机,季衡,有重大嫌疑,
建议列为重点排查对象。方远把这份函件的扫描件发到我手机上时,我正在出租屋里煮面。
一口锅,一把挂面,两根葱切碎了撒进去。锅底烧得有些黑,油烟往上窜,
呛得我往后仰了一下。我一只手捏着筷子搅面,一只手划着屏幕把那十二页翻完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条在锅里翻着白泡。他查不到什么。「季衡」
这个身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户籍落在一个早已撤并的乡镇派出所,学历是大专函授,
工作经历只有一行:程远洲的私人司机。没有房产,没有存款,没有任何与商业沾边的记录。
连手机号都是电话卡摊上五十块钱买的。但程启坤不会轻易放手。
他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二十年,手里能调动的人脉,从商界到官面,从媒体到律所,像一张网。
他会用这张网去筛我,翻我,剥我。让他剥。皮剥开了,里面的东西会让他更睡不着。
第五天。陈队在一次例行通报里,
把一个信息递到了程启坤面前:程远洲生前频繁出入本市一家地下赌场,
累计欠下赌债超过三千万。赌场的人在他死前一周派人上门讨过一次债。
讨债的方式——把一只死猫钉在他家门上。这个信息是我给的。不是直接给的。
三年来我记着程远洲每一次去赌场的时间、地点、同行人。我把这些整理成一条匿名线索,
在程远洲出事的第二天,通过一个干净的邮箱,投给了刑侦队的公共信箱。陈队是个聪明人,
拿到线索后自己去查了赌场。赌场老板跑了,但账本没来得及销毁。三千万,白纸黑字,
程远洲的签名歪歪扭扭地压在每一张欠条上。程启坤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方远帮我打听了。他说程启坤在副总办公室里站了整整三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碎瓷片弹到了副总的皮鞋面上。「放屁!
我儿子怎么可能堵伯!」——他真不知道。程远洲骗了所有人,也骗了他爹。
但程启坤拒绝接受这个结论。他宁愿相信有人在陷害程家,
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精心培养了二十五年的独苗,是一个三千万赌鬼。
所以他把矛头牢牢钉在我身上。更多的律师介入了,更多的关系开始运作。
有人给陈队的上级打了电话,措辞很艺术——“不是施压,只是关心进度”。而我,
在出租屋里吃完了那碗面。洗了锅,擦了灶台,把垃圾带下楼扔了。然后骑上电动车,
接了三单外卖。晚上九点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
桌面上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叫「母亲」。一个叫「恒安」。我点开「恒安」。
里面是六家壳公司的架构图、持股关系图、以及程氏集团十二家核心供应商的合同明细。
六家壳公司层层嵌套,最终指向同一个实控人——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信托。
信托的受益人只有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不是季衡。十二家供应商里,
有三家的实际控制权已经在我手上。这三家负责程氏集团百分之四十的原材料供应。
合同还有一个月到期。我拿起手机,拨了方远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供应商续约的事,
你去安排。」「什么条件?」「价格翻一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翻一倍?
程启坤不会同意的。」「他会同意的。」我关掉电脑屏幕,
黑暗里只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因为如果不同意,他的生产线下个月就得停。」
「那如果他去找别的供应商?」「你觉得他在一个月之内找得到合格的替代供应商吗?」
方远又沉默了一秒。「找不到。我们把上下游都摸过了,这三家的技术壁垒最高,
替代成本至少半年。」「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让他们去跟程启坤谈。态度客气一点,
把涨价理由归到原材料成本上涨。别让他闻出味道来。」「明白。」我挂了电话,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出租屋的窗户没有装窗帘,路灯的光从外面打进来,
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橘黄。我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程启坤,你往下查吧。
你越查越会觉得我只是个送外卖的穷鬼。你越确信我无害,
就越不会注意到——你脚底下的地基,正在一块一块地被抽走。
【第四章】程远洲死后第十天。
程氏集团最大的客户——东麟地产——单方面终止了年度采购框架协议。
这笔合同价值两个亿,是程氏今年营收的支柱。消息传出来的那天,程氏的股价盘中跳水,
跌了百分之八。财经媒体的措辞还算客气——“程氏集团近期接连遭遇人事震荡和客户流失,
市场信心承压”。网上的评论就没那么客气了。“继承人堵伯欠了三千万,
这种家族企业谁敢合作?”“程启坤管得了公司管不了儿子。”“早该跌了,
这公司就靠一张老脸撑着。”程启坤在办公室里打了十七个电话。东麟地产的董事长没接。
东麟的采购总监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做不了主”。
东麟的公关部说“我们会发官方声明,感谢程氏多年来的合作”。每一个电话都客客气气,
每一个电话都是同一个意思——我们不玩了。你别问为什么。程启坤当然要问为什么。
他在这个行业混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客户敢这样不给面子。他让秘书去查,
东麟最近和谁走得近。查了三天。答案是一个名字:恒安资本。
东麟在上个月刚拿到恒安资本的一笔战略投资,金额不大,但附带了一个排他条款。
程启坤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份调查报告上的“恒安资本”四个字看了很久。
「恒安是什么来头?」秘书摇头:「查不到太多。注册不到两年,
股权穿透了三层之后就断了,后面是境外架构。实控人查不到。」
程启坤把报告扔在桌上:「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公司,能拿出钱来投东麟?谁在背后?」
没人回答他。同一天,网上出现了一篇匿名长文。
标题叫「程氏少爷的另一面:赌债、**与消失的三千万」。
文章详细列举了程远洲出入赌场的时间线,附带模糊处理后的欠条截图和赌场监控画面。
这篇文章在四个小时内拿到了十万转发。程氏的公关团队紧急删帖,但互联网有记忆,
删得掉文字删不掉截图。到晚上八点,“程远洲堵伯”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人能按住的话题。
程启坤在自己办公室里摔了第三个杯子。他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吼——「谁?到底是谁?」——是我。那篇文章是我让人写的。
素材全部来自我当司机三年积攒的记录。但文章里没有一个字能追溯到我。
发文的账号是一个注册了半年的匿名ID,服务器在境外,用的是虚拟号码。
我坐在出租屋里,屏幕上刷着那篇文章底下的评论。手边放着一罐可乐,打开了,没喝。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程远洲的旧号。但程远洲已经死了,这个号码现在在程启坤手里。
他翻了儿子的通讯录。我让自己的心跳稳下来,然后接了。「……喂?」声音里带着一点怯。
「季衡?」程启坤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铁皮上刮。「程、程先生……」「远洲以前,
有没有带你去过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我停顿了两秒。
恰到好处的两秒——长到让他觉得我在犹豫,短到不让他觉得我在编。
「程先生……有时候会让我开车去一个地方……我不太确定那是哪里……门口没有招牌,
他每次都让我在外面等……有一次我听到里面有人喊‘再来一把’……」我说到这里,
故意顿住了。「还有呢?!」「我……我不敢说了,我怕惹麻烦……」
电话那头粗重地喘了两口气。「你把地址发给我。」「程先生,这个……我真的……」「发!
」我在慌张中结结巴巴地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那罐可乐拿起来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手机屏幕上,程启坤的号码还亮着。他以为我是一只被吓到了的兔子。
他不知道兔子口袋里揣着猎人的弹匣。我给他发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是真的。赌场的旧址。
但赌场早就被警方查封了。他去了只会看到一扇贴了封条的铁门。
以及铁门上钉着的那只干枯的死猫——讨债的人留下的,
和钉在程远洲家门上的那只一模一样。这就够了。他亲眼看到的东西,
比任何人告诉他的都管用。**在椅背上,把可乐喝完了。铝罐被我捏扁,扔进垃圾桶,
咣当一声。第一刀,落了。不深。但够他疼一阵了。【第五章】程远洲死后第十五天。
一个阴天。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城西的一片墓地。很偏,导航到最后一公里就失灵了,
剩下的路全靠记忆。一条土路,两边长着没人修剪的杂草,高到能没过膝盖。
路尽头是一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锁早就坏了,风一吹就来回晃,嘎吱嘎吱响。
里面是一大片低矮的坟头。没有人打理的那种——墓碑上的字被风沙磨得看不清,
有些坟前连供台都没有,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水泥底座。我在第三排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座坟。
墓碑是最便宜的灰麻石,上面刻着五个字。前两个被青苔盖住了。我蹲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一点一点把青苔擦掉。第一个字出来了——程。第二个字——若笙。
程若笙之墓。我把整块墓碑擦干净了。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擦完之后,
碑面上的字清晰了很多,但石头本身已经开始风化,指甲一刮就掉粉。
我从电动车的踏板下面拿出一束白菊花。超市门口花店买的,十五块。放在供台上。
风把花瓣吹歪了,我伸手扶了一下。然后我就在坟前坐下了。地面是泥土,有些潮,
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妈。」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传出去,被风卷走了。
「他儿子死了。」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是十岁那年摔在雪地里磕的。结过痂,脱过皮,留下一条浅白色的印子,十八年了没消掉。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变成和他一样的人。」风吹过来,菊花又歪了。「我没杀他。
程远洲不是我杀的。他自己作的,欠了赌债,被人从楼上扔下去了。」
「但他爹欠你的东西——」我停了一下。喉咙发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掐住了。
我用力吞咽了一下。「你的命,你的名字,你在这个家里应该有的一切。」
「我会一分一分地讨回来。」菊花在风里摇。墓碑上“程若笙”三个字沉默地对着我。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没有再说话。天阴着,灰云从西边压过来,
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哑的。临走的时候我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菊花的旁边,
我放了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防水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两页纸。
是今天早上方远从法院拿回来的案件受理通知书。案由:遗产权利确认纠纷。
原告:程若笙之子。被告:程启坤。法院已经受理了。通知书还没有送到程启坤手上。
但很快就会。我把文件袋压在一块石头底下,防止被风吹走。「妈,法院受理了。」
我说完这句话,骑上电动车,沿着那条土路原路返回。快到主路的时候,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头盔面罩上,啪啪响。我没有停。电动车在雨里骑了四十分钟,
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全身湿透了。上楼,换衣服,把湿衣服搭在椅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点开「母亲」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个文件。一份扫描件:程庭远的亲笔遗嘱。
一段录音:时长两分四十七秒。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倒在楼梯底下,头发散开,
半张脸埋在地毯里,地毯上有一片暗色的水渍正在扩大。照片是一个老保姆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