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985那天,爸**我辍学供弟弟。六年后我刚当上经理,他们又来要钱、逼嫁,
想拿我给弟弟换首付。我断了亲,换了号,搬了家。昨天,他们用新号码发来短信,
说弟弟又欠了钱,让我再帮最后一次。第一章爸,我考上A大了。哦,
到了啊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知了在树梢上叫得人心烦。姜念是一路跑着回家的,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拖鞋踩在碎石子上一滑一滑的,差点摔了两次,但她停都没停。
手里攥着的录取通知书,硬壳信封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小块,黏糊糊地贴着掌心,
她一边跑一边想,不能摔,信封就这一份,摔了怎么跟爸妈说。院子里,
父亲姜德厚蹲在屋檐下抽烟,母亲刘秀娥在井边搓着弟弟姜辰的一件新T恤,
白色泡沫顺着她手臂往下淌。“爸!妈!”她把通知书举高,“下来了!通知书下来了!
A大的!”姜德厚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接。他弹了弹烟灰,
看着通知书,像在看一张超市促销单。足足过了五六秒,才闷声开口:“哦,到了啊。
”刘秀娥手里的活也没停,只是侧过头瞥了一眼,说:“这信封还挺大。”就这两句。
姜念举着通知书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不是一下子放的,是一点一点垂下来的,
像有人把她胳膊里的力气抽走了。太阳晒得脖子后面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糊进眼睛里,
她想好的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姜德厚把烟头摁在地上碾了碾,
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比姜念还矮半个头,但往那一站,院子里就没有第二个人能说话了。
“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堂屋里,桌面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姜念站在门口,手里的信封已经被捏得有点软了。“家里没钱给你念这个书。
”姜德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不留余地,“你弟弟明年也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
哪样不要钱?你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刘秀娥从院子里跟了进来,
手上还沾着肥皂沫,一边往围裙上擦一边说:“念念,不是妈不让你读,
这大学一年光学费就小一万,再加生活费,四年下来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咱家供一个大学生都费劲,供两个拿什么供?你是姐姐,得懂事。”又是懂事。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们学校有政策,成绩好的可以贷学费,还可以申请奖学金,
毕业以后还,生活费我自己打工挣,不用家里出一分。”“贷款?”姜德厚皱起眉头,
“那还不是要还?你毕业出来背一**债,以后怎么嫁人?”姜念愣住了。
她考上A大的那个夏天,十八岁,从来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嫁人”这件事。
她想的是怎么出这个村子,怎么不蹲在井边搓一辈子衣服。“再说了,
你出去打工挣了钱自己还债,那弟弟的学费生活费谁管?”刘秀娥在长凳上坐下来,
叹了口气,“念念,做人不能太自私。爸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
你上了好学校就光想着自己,这个理说不过去。”姜念想说我什么时候光想着自己了,
我从初中就开始做家务带弟弟,星期天去镇上帮妈摆摊一站就是一天,
高考完第二天就去端盘子,工资一分没留全给了家里。她想说的话很多,全堵在嗓子眼里,
挤成了一句:“可是爸,那是A大。”姜德厚又点了一根烟。屋里很安静,
打火机的咔嗒声显得特别响。“A大B大,能当饭吃?镇上的电子厂我托人问了,正招女工,
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八。你收拾收拾,后天去报到。”姜念站在门边,
门槛就在她脚跟后面。下午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铺进来,刚好到她的脚边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软塌塌的信封,没有再说话。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胃里空空的,
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她坐在小屋里,
就着台灯把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最后一遍。A大的校徽印在纸上,红底金字,很漂亮。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校徽,然后把通知书重新装回信封,塞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压着弟弟去年扔给她的那张书签,学校门口小卖部两块钱一板的那种。
书签上印了一句话:“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
必长久如云漂泊。”姜念看了一会儿,把书签翻过来,在空白的一面写了一行字:后天,
去电子厂报到。写完她把笔帽盖上,按灭台灯。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的月光,
灰蒙蒙地铺在地上。第二章她兜里只剩三十块,却要养活一家三口第二天早上,
姜念起得比谁都早。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录取通知书,又摸出自己攒了两年的压岁钱,
三百多块。她把通知书折了两折,和钱一起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去电子厂报到,
姜德厚是这么说的,但她不打算去电子厂。她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最便宜的绿皮车,
硬座。走的时候天还没亮,父母还在睡,弟弟的房间也静悄悄的。
她路过弟弟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书包里抽出两百块钱压岁钱,弯腰塞进门缝底下,
然后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轻轻拉开门栓,走了。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一次也没有回头。走远了以后,
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她没停。那是2012年8月。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十几个小时。车厢挤得要命,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
泡面味、烟味、汗味。她从家里带的两个冷馒头早吃完了,火车上卖盒饭的推着小车经过,
十块一盒,她没舍得买。旁边坐的大姐看她一直没吃东西,掰了半个苹果递给她,她接了,
小口小口地吃。咬第一口的时候牙有点酸,胃跟着抽了一下,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怎么吃东西了。到了地方已经是第二天晚上。火车站很大,人挤人,
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出了站口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栋大楼,楼上的霓虹灯闪得她眼睛疼。
她站在出站口,捏了捏口袋里的钞票,还剩三十多块。小旅馆最便宜的一晚也要六十,
她没舍得。回到候车室找了个角落,把书包垫在底下,抱着膝盖坐了一夜。
候车室的椅子是硬的,空调开得足,半夜把她冻醒了两次。她把胳膊缩进T恤袖子里,
整个人团成一团,迷迷糊糊撑到天亮。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出去找工作了。没有学历,
没有经验,没有背景,问了几家路边的快餐店和超市,全碰了壁。问到第六家的时候,
天开始下雨。她没带伞,站在一家小餐馆的屋檐下躲雨,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砸在地上,
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唯一一双帆布鞋的鞋头。隔着玻璃门,
她看见里面三三两两的客人正埋头吃面,热气腾腾的,有说有笑。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围着黑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找活干?”“找。
”姜念站起来,“什么都能干,端盘子洗碗打扫卫生都行。”她身上的T恤已经穿了两天,
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她站得很直,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先干一天试试,今天的工钱晚上结给你。
”这家餐馆叫“老孙家常菜”,藏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姜念头一天就赶上周末,
从上午十点站到晚上十一点,端盘子、擦桌子、收碗、扫地,脚底板疼得不敢挨地。
晚上收工的时候,老孙从抽屉里数了六十块钱递给她,她接过钱,说了声谢谢。
钞票攥在手里,纸面粗糙,边缘有点卷。她连着干了三天,每天日结六十块,
晚上还是睡候车室。干到第三天,手里攒了快两百块。是后厨的刘阿姨给她指的路。
城中村最里头有一排自建房,最底下一层半截在地下。房东是个本地大妈,上下打量她一眼,
问她在哪上班。她说在老孙餐馆,老孙可以给她作证。房东想了想,说押一付一,押金四百,
房租六百,一共一千。姜念说:“我现在没有那么多,能不能先交两百押金,
剩下的发了工资补上?”房东看了她好几秒,大概是看她一个小姑娘嘴唇干得起皮,
鞋子破旧,最后说:“行吧,发工资赶紧补上,不补就搬走。”她把两百块递过去,
房东给了她一把钥匙。钥匙是凉的,很薄,捏在手里有点硌。地下室的门开在楼梯底下,
推开以后一股潮气裹着墙皮剥落的味道扑过来。没有窗,天花板上的灯泡瓦数太小,
照得整个屋子跟黄昏一样暗。她把书包放在床上开始整理东西,掏到最底下,
摸到了那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录取通知书。她没打开,就那么隔着塑料袋摸了一下,
然后重新塞回了书包最底层。她在老孙餐馆干了快一个月的时候,才给家里打了第一通电话。
那天晚上下了班,她走到巷子口的公用电话亭,拨了邻居家的座机号,邻居去喊刘秀娥。
她站在电话亭里等着,手指缠着电话线,盯着计时数字。“喂?谁?”“妈,是我,念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刘秀娥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还知道打电话?
你爸给你找的电子厂你不去,你跑哪去了!”“妈,我在南方,找了份餐馆的活,包吃,
一个月一千八。”“一千八?”电话里传来姜德厚闷闷的声音,“电话给我。镇上的电子厂,
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八,你就在家门口我不让你去,你非要跑出去,外面也是一千八。
多挣一分了吗?”姜念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弟弟明年就要上大学了,
学费还等着你打钱回来。每个月记得往家打钱,别在外面乱花。你弟弟还靠你呢。
”“知道了,爸。”“行了,挂了吧,电话费贵。”忙音传来。她把听筒挂回去,
在电话亭里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往地下室的方向走。那条路她已经走熟了,
经过四个路口、一家理发店、一家包子铺。包子铺的香味总是飘得很远,她从来没进去过。
发工资那天,老孙从抽屉里数出一千八百块钱,厚厚一沓,全是零的。
姜念接过钱站在收银台前一张一张地数,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花花绿绿的,数了两遍。
一千八,没错。这是她这辈子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她先去找了房东,
把剩下的六百块房租和两百块押金补齐。房东接了钱,吐了口唾沫在手指上又数了一遍,
揣进兜里:“行,下个月按时交啊。”交完房租和押金,手里还剩一千。
她走到邮局填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写的是刘秀娥。她在附言栏里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柜台后面的大姐瞟了她一眼,催她快点。
她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给弟弟,买点好吃的。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纸面不平,
笔尖戳在汇款单上,墨迹洇开一小块。把六百块递进柜台,自己留了四百,
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回到地下室她拧开台灯,灯泡闪了一下才亮。从床底拖出那个旧书包,
翻出去年在旧书摊淘的那本会计基础。书页已经翻烂了,皮都掉了,
她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翻开书,
扉页上有一行她刚买这本书的时候写的字——“做一年服务员就该死心吗?我不信。
”这句话她每天都看一遍,看了大半年。第三章第一次吹空调,
她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姜念在老孙餐馆干了大半年,手里攒下了一笔小小的余钱,两千块。
她把这笔钱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然后去报了个会计培训班。周末班,每星期天上课,
教室在城中村一个旧写字楼里。姜念坐在第一排,每次上课都把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从培训班回来她就窝在地下室里做题,那间地下室没有窗户,不通风,夏天闷得跟蒸笼一样。
困了就掐自己大腿,那时候她大腿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掐完了接着做题,连揉都不揉。
2013年春天,她拿到了会计从业资格证。拿到证那天她没有庆祝,
只是回到地下室把那本证书放在枕头旁边,睡觉的时候伸手能摸到。硬壳的,凉的,
摸着很踏实。拿到证以后她开始投简历。投了几十份,面试了七八家,
大部分公司一听说她是高中学历直接就挂了。最后有一家小贸易公司要了她,
工资两千一百块,比她端盘子的时候多了三百。上班第一天,姜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头顶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扫过后颈,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伸手搓了搓,坐了很久。
空调。她在餐馆站了快一年,从来没吹过空调。这间办公室不大,但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
每个人的工位上都摆了绿萝。她的工位在最角落里,桌上只有一个上一个人留下的空笔筒,
她把那个笔筒洗干净,放进去一支自己买的黑色中性笔。没人教她什么,
她学会了用复印机、学会了用Excel做表格。复印机卡纸了她自己拆开来修,
手弄得黑乎乎的,修完了去洗手间搓,洗衣粉搓了三遍才搓干净。在这家公司干了半年以后,
她又报了一个自考的大专班,函授的,下了班就回地下室在台灯下啃大部头的教材。
地下室她已经住了快两年了。2014年底她又换了一份工作。
这次的公司在正经的写字楼里,职位是行政助理,工资涨到了三千五。从两千一到三千五,
中间隔着好几个证、无数张做完的卷子。她不再穿地摊上那种五十一件的T恤了,
开始会在换季打折的时候去商场买两件像样的衣服。但她大部分的钱还是寄回了家,
每个月一千五到两千不等。弟弟姜辰2013年考上了大学,普通二本,学费不低。
刘秀娥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说弟弟要交资料费、要报考研班、生活费不够花,
姜念每次都寄。寄钱的时候从来不问弟弟最近在干什么——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怕问多了像在查账,怕弟弟不开心。2015年过年姜念没回家。
年三十那天她窝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速冻水饺。
她已经从地下室搬到了一个十平米的合租单间,有窗户了,朝北,虽然没有太阳,
但至少可以拉开窗帘看见外面的天。她一边吃速冻水饺一边看电视里的春晚,
看到小品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就笑不出来了。她突然想起来,
自己好多年没吃过家里包的饺子了。刘秀娥包的饺子很好吃,韭菜鸡蛋馅的,
但每次过年包饺子,刘秀娥都会数着数往姜辰碗里夹,姜念碗里的永远是煮破了的那几个。
吃完饺子她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外面在放烟花,很好看。她没打电话回家,
家里也没人打电话问她过年怎么没回来。2015年,她跳进了一家正规的中型公司,
做财务助理。工资五千五,五险一金都有。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多,领导姓周,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经理,对姜念一直挺照顾。
有一次聚餐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她:“小姜是我用过的人里头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姜念当时正低头夹菜,筷子停在半空,耳朵先红了,然后才放下筷子说了声谢谢。
她其实不太习惯被人夸——从小到大,爸妈夸过她吗?没有。2017年夏天,
弟弟姜辰大学毕业。他学的是普通二本的市场营销,简历上实在没什么可写的,
投出去的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一轮就被刷了。连续碰壁几个月后姜辰彻底不投了,
每天睡到中午,吃完饭就坐电脑前面打游戏,打到凌晨三四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