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许清妍不喜欢烟火气。
顾沉舟便让顾宅撤掉所有蜡烛、油灯和壁炉真火,换成统一控制的冷光照明。
她睡眠浅,听不得金属声。
我从慈云寺带来的旧铜铃,也被人摘了下来。
她需要每天晒足六个小时太阳,又觉得庭院里的菩提树遮挡光线。
第二天,我便看见施工队围住了那棵树。
那是我离开慈云寺时,玄寂送给我的。
他说菩提寿命长,叶子响起来,像寺里的晚风。
刚到顾家那几年,每当想念佛前,我都会坐在树下听叶声。
顾沉舟还在树下埋过一瓶酒。
他说等我们结婚时就挖出来,作为只属于我们的婚礼酒。
如今挖掘机拔断了树根。
埋了七年的酒,也被铁铲撞碎。
深红色的酒液浸进泥土,像一块迟来的血迹。
许清妍站在露台上,满脸歉意。
“我不知道这棵树对你这么重要。”
“沉舟只说它根系老化,早晚要移走。”
我蹲在断裂的树根旁,伸手摸了摸年轮。
顾沉舟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臂。
“这里全是木刺,起来。”
“为什么非要移走?”
“清妍需要晒太阳。”
“顾宅有那么多房间。”
“她喜欢这里。”
我抬头看他。
“那我呢?”
顾沉舟明显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说:
“你从来不在意住在哪个房间。”
“城西的公寓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你可以先过去住几天,婚礼前我再去接你。”
我看着他握住我的手。
这双手曾经替我编过灯穗。
也曾在菩提树下挖土埋酒。
现在,它把我的手从断根上拿开,仿佛我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好。”
我收回手。
“我明天搬走。”
顾沉舟皱起眉。
“你又在闹什么?”
“不是你让我搬?”
“我是让你暂时住几天。”
“有什么区别?”
顾沉舟的神色冷下来。
许清妍及时走近。
“沉舟,都是因为我。”
“我搬出去吧。”
“你不要因为我和照宁争吵。”
她说着便咳嗽起来。
顾沉舟立即扶住她。
“与你无关。”
他转头看向我,眼中带着失望。
“你知道清妍不能受寒,愿火也只能暂时压制她的病。”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逼她?”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许清妍柔弱,所以理应得到照顾。
我是灯芯,所以烧掉一截也不要紧。
我可以让出盏愿房,让出菩提树,让出真火,也可以让出陪了七年的男人。
因为我不会流血。
因为他认定,我永远也不会熄灭。
当晚,顾沉舟的朋友为许清妍举办接风宴。
他们看见我进来,谈笑声停了一瞬。
韩骁晃了晃酒杯。
“照宁**也来了?”
“我还以为菩提树一拔,某人就要收拾东西回寺庙。”
有人笑道:
“沉舟养了她七年,怎么可能真让她走?”
“不就是一棵树吗?沉舟送她的东西还少?”
“她到底不是人,不懂人情世故。”
“清妍身体都这样了,让一让又能如何?”
以前,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
现在许清妍回来了,他们便认为顾家真正的女主人已经有了人选。
而我,不过是顾沉舟养在身边的一件稀奇之物。
许清妍柔声制止:
“你们不要这样说。”
“照宁陪了沉舟七年,我一直很感激她。”
韩骁意味深长地接话:
“陪伴归陪伴,身份归身份。”
我看向顾沉舟。
他坐在主位,从头到尾没有制止。
只有桌下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我。
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两下。
那是他过去安抚我的动作。
仿佛只要私下哄一哄,我就该继续接受别人明目张胆的羞辱。
我抽回手。
顾沉舟低声问:
“怎么了?”
“手冷。”
他摘下腕间的恒温手环,套在我手上。
“婚礼结束后,你想怎么处理他们都可以。”
我看着他。
“如果没有婚礼呢?”
顾沉舟动作一顿。
“别说这种话。”
“我是说,如果你突然不想娶我了呢?”
他抬起眼睛。
“七年都过来了,你以为我会在最后几天反悔?”
我笑了一下。
“那可不一定。”
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回到房间。
推开门时,顾怀山正站在窗边。
他看着我桌上的本命灯。
“你不适合留在顾家。”
我没有意外。
“七叔公是来劝我退婚的?”
“你是佛前灯灵,寿命漫长。”
“沉舟只是凡人。”
“即使你们真的结为夫妻,也不过是几十年的缘分。”
“所以呢?”
“顾家需要一个能够生育继承人的女主人。”
顾怀山望着我。
“清妍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若主动离开,我可以替你寻找回归佛前的办法。”
我笑了。
“你没有那个本事。”
顾怀山脸色微沉。
我拨亮桌上的灯芯。
“七叔公若真有办法,就不会只敢站在这里劝我。”
“你知道我不是普通灯灵,却看不出我身上的护生愿。”
“你想让我离开,只能去劝顾沉舟。”
“只要他亲口说不需要我,我立刻就走。”
顾怀山盯着我看了许久。
“你会等到那一天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我也希望,他说得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