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事。”王姐压低了声音,“赵彦明今天跟陆总汇报的时候,说方晴准备得很充分,完全能胜任。”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方晴不行。”
“当然知道。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刚把你踢开就找不到替代的人,那不是打自己的脸?”
“所以他宁可让九个亿的项目冒险。”
王姐没接话。
下午,项目部的老张来找我。
老张是项目部副经理,跟法方合作的细节他最清楚。
“沈念,我跟你直说,方晴那个法语水平,接不住马丁的。”
“我知道。”
“你能不能——”
“老张,赵主管安排的方晴,我一个行政文员不方便插手。”
老张急了。
“这不是插不插手的事!马丁这次来,要敲定二期项目的技术转让条款,光是技术附件就有八十页法语原文,你让方晴翻?”
“你去找赵主管。”
“找了!他说方晴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
老张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
“沈念,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有人告诉我,我做的事不算工作。”
老张走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做行政报表。
我做了六年翻译,没有一次迟到,没有一次出错,没有要过一分钱加班费。
唯一的补偿是每月两千块的翻译津贴。
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那就各凭本事吧。
晚上回家,我打开柜子,拿出一个证书盒。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本证书。
全国法语专业八级,满分。
CATTI一级笔译,全国第三名。
CATTI一级口译,全省第一名。
国际会议口译员协会(AIIC)认证会员证。
全国持有AIIC认证的法语口译员,不超过二十个人。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柜子。
这些证书,公司里没有人知道。
六年了,也从来没有人问过。
周五,距离马丁先生到访还有三天。
方晴的状态越来越差。
我看到她的工位上摊满了资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术语。
但她的方法全是错的。
她在一个一个死记硬背术语的中文对应词,却完全没有理解这些术语背后的工程逻辑。
翻译不是查词典。尤其是技术口译,你必须真正理解那个概念,才能在对话中准确转换。
不然对方一旦换个说法,你就懵了。
上午,方晴来找我。
“沈姐,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词,'bétonfibréultra-hautesperformances',资料上翻译的是'超高性能纤维混凝土',但我查了词典上面写的是'高性能纤维增强水泥基复合材料',哪个对?”
“两个都对。”
“那我用哪个?”
“看语境。在材料性能讨论中用后者,在施工方案中用前者。马丁先生习惯说BFUP,也就是缩写,如果他说缩写,你直接翻'超高性能纤维混凝土'。”
她飞快记下来。
“还有这个——”
“方晴。”
我打断她。
“你现在要背的不只是术语,还有马丁先生的说话习惯。他语速快,喜欢用俚语,经常在正式条款讨论中插一句玩笑话。你跟不上他节奏的话,会冷场。”
她的脸白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