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崖与归来风很大。沈鸢被逼到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雾霭沉沉,看不见底。
身前是顾衍之和柳如烟,两个人并肩站着,男的温润如玉,女的柔弱似水,像一幅画。
她曾经也是这幅画里的一部分。不,不是“一部分”,是画框——衬着他们好看,
衬着他们情深,衬着他们天造地设。她在画框里待了三年,
替他挡箭、替他背锅、替他得罪满朝文武。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女人,后来才知道,
她只是他养的一条狗。“沈鸢,你知道我为什么养你三年吗?”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鸢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三年,梦里都是他。
她以为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温柔、有怜惜、有别人看不懂的东西。现在她才知道,
他看她的每一眼,都是在看另一个人。“因为你像她。”顾衍之自己回答了,
“现在她回来了,你不需要存在了。”柳如烟依偎在他怀里,笑得温柔得体,
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白莲花。她看着沈鸢,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妒,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姐姐,你不要怪衍之。要怪,就怪你长了这张脸。
”沈鸢没有看柳如烟。她只看着顾衍之。“顾衍之,你有没有……哪怕一刻,真心对我?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不耐烦——像在看一个迟迟不肯死去的麻烦。“你不过是个替身。”他说,
“死了也没人在意。”他伸出手,轻轻一推。沈鸢坠落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她从来没有在他心里留下过任何痕迹。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悬崖上的雾霭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她听到柳如烟在笑,
听到顾衍之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
一切都消失了。她以为自己会死。但她没有。她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身上盖着薄被,空气里有药香。一个少年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帕子,帕子上有血。沈鸢盯着那个少年看了很久。他是谁?
她为什么没死?悬崖下的雾那么浓,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记得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和最后落入水中的巨大冲击。少年醒了。他抬起头,看到沈鸢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你醒了?我以为你活不过来了。
”“你是谁?”“萧衍。七皇子。你呢?”沈鸢没有回答。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
陈设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很精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看到了自己的手——没有血痕,没有伤疤,干干净净。不对。她的手上应该有一道疤。
那是三年前替顾衍之挡箭时留下的,箭簇划过她的掌心,缝了七针,留了一道蜈蚣一样的疤。
现在那道疤不见了。她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没有。什么都没有。“今天是哪一年?
”萧衍报了一个年份。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年前。她回到了三年前。
回到了顾衍之刚把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一年。她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情、柳如烟的笑声、悬崖上的风、落入水中的窒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她以为她会哭,但眼眶是干的。她以为自己会怕,但心跳很稳。她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你还好吗?”萧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
沈鸢睁开眼睛,看着他。“七殿下,你为什么要救我?”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悬崖下面路过,看到你从上面掉下来。”“你不问我是谁?
不问为什么有人要把我推下悬崖?”“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沈鸢看着他,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她也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了。不是顾衍之推的那次——是另一次。
那次她没有死,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捡回了一条命。她一直不知道救她的人是谁,
查了很久都没查到。现在她知道了。“七殿下,你以前……见过我吗?”萧衍看着她,
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沈鸢没有再问。但她心里清楚,
这不是第一次。前世他救了她,她不知道。这一世他又救了她,她知道了。两辈子,
同一个人,在同一座悬崖下面,接住了同一个坠落的她。这不是巧合。她不信巧合。
她在萧衍的别院里养了七天伤。七天里,
她理清了前世的全部脉络——顾衍之为什么养她、柳如烟为什么恨她、太后为什么灭她满门。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她是棋子。从她出生那天起,她就是一颗棋子。沈家被灭门,
是因为太后要夺沈家手中的密卷;她被顾衍之捡回去,
是因为她长得像柳如烟;她被推下悬崖,是因为柳如烟回来了,她没有利用价值了。棋子。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颗棋子。第七天,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顾衍之身边。不是去当替身,
是去当一把刀。她要借顾衍之的手,扳倒太后,查清沈家冤案。等事情了结,
她会亲手把刀**顾衍之的胸口。她去找萧衍。“七殿下,我要走了。”“去哪里?
”“回顾衍之身边。”萧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恨他?”“不恨。
”“那你为什么要回去?”沈鸢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要他死。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死了,
太后还是太后,沈家的冤案还是沉在水底。我要他活着,替我做完这些事。
”萧衍没有问她要怎么做。他只是问:“你需要我做什么?”“做我的退路。
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你要接住我。”萧衍笑了。“我已经接住你一次了。不差第二次。
”沈鸢离开萧衍的别院,去了顾衍之捡到她的那个地方。
她知道他今天会路过这里——前世的记忆告诉她,他会在申时经过这条官道,
看到浑身是血的她,然后把她捡回去。这一世,她提前等在那里,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躺在路边,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申时,马蹄声响起。沈鸢闭着眼睛,听到马车停下来的声音,
听到有人下车、走近、蹲下来。她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沈鸢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爱了三年、恨了一辈子。此刻他蹲在她面前,
目光里有关切、有怜惜、有一种她曾经以为是“命中注定”的东西。但她知道,
他看的不是她。他看的是柳如烟。她这张脸,是柳如烟的脸。“无名。”她说。
顾衍之愣了一下。“无名?”“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顾衍之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跟本官回去吧。本官会照顾你。
”沈鸢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冷笑。她藏得很好,他没有看到。就这样,
她以“无名”的身份住进了顾府。和前世一样,她被安排在离顾衍之书房最近的院子里,
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所有人都说,大人捡了个宝贝,长得跟仙女似的。没有人知道,
这个“仙女”心里装着一座坟。她开始做和前世一样的事。每天卯时起床,
去书房替他研墨;他批折子到深夜,她就在旁边陪着,不打扰,不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着;他应酬醉酒回来,她守在床边照顾一整夜,等他醒了,
她已经端着醒酒汤等在那里了。所有人都说,大人捡了个好奴才。但和前世不一样的是,
她的心是冷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演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
每一句话都妥帖,但灵魂不在场。顾衍之察觉到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前世的沈鸢,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开心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现在的沈鸢,
做这些事的时候像一尊瓷娃娃——好看,精致,但没有温度。“最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有一天,他问她。“没有。多谢大人关心。”“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本官?”沈鸢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前世她看了三年,以为里面藏着深情。
现在她看穿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脸,一张和柳如烟一模一样的脸。
“大人多虑了。奴婢不敢躲着大人。”顾衍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掌控一切,包括眼前这个女人。但最近,
他觉得自己在失去对她的掌控。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今晚本官要见客,你在旁边伺候。
”“是。”那天晚上,顾衍之见的客是户部侍郎。酒过三巡,侍郎喝多了,
开始对沈鸢动手动脚。前世,沈鸢吓得往顾衍之身后躲,顾衍之替她挡了,
因此得罪了户部侍郎,在朝中多了一个敌人。这一世,沈鸢没有躲。她端起酒杯,
笑着对侍郎说:“大人,奴婢敬您一杯。”侍郎愣住了,顾衍之也愣住了。
她三言两语就把侍郎哄得服服帖帖,不仅没有得罪人,还给顾衍之拉了一个盟友。酒席散了,
顾衍之叫住她。“你以前做过这些事?”“没有。奴婢只是觉得,大人朝中敌人已经够多了,
不能再多了。”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赏,是审视。
“你是为本官着想?”“奴婢是大人的人。为大人着想,是奴婢的本分。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你做得很好。以后本官应酬,你都跟着。”“是。
”沈鸢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院子。阿九正在灯下等她,看到她进来,赶紧倒了杯热茶。
“**,您累了吧?”沈鸢接过茶,喝了一口。“不累。”“**,您最近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以前您做这些事,会开心。现在您做这些事,像是……在完成任务。
”沈鸢放下茶杯,看着阿九。前世,阿九为了救她,被顾衍之杖毙。
她亲眼看着阿九的血流了一地,顾衍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阿九死了。
她会护着阿九,护到最后一刻。“阿九,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跟我走吗?
”“当然跟**走。**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沈鸢笑了,伸手摸了摸阿九的头。“好。
那我们说定了。”夜深了。沈鸢躺在床上,没有睡。墨玉从窗户跳进来,蹲在她枕边。
墨玉是一只黑猫,前世它一直在她身边,但她不知道它能听懂她说话。重生后她才发现,
她能和动物沟通——也许是沈家的血脉,也许是重生的馈赠,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墨玉是她最忠实的眼线。“墨玉,去看着顾衍之。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都告诉我。”墨玉“喵”了一声,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沈鸢翻了个身,
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凤仪宫的飞檐上。她想起萧衍。
那个在悬崖下接住她的男人,那个说“我已经接住你一次了,不差第二次”的男人。
前世她不知道他的存在,今生她不会错过。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第一,
稳住顾衍之,借他的手扳倒太后。第二,查清沈家冤案,为父兄报仇。第三,保护好阿九。
第四——等一切尘埃落定,她要去见萧衍,告诉他,她记得。记得他两辈子的恩情。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书房研墨。顾衍之正在看一封密信,看完之后脸色很难看。
沈鸢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太后要召柳如烟回京。柳如烟。前世她三年后才回来,
这一世提前了。蝴蝶效应开始了。沈鸢不动声色,继续研墨。“无名。”顾衍之突然叫她。
“大人。”“如果有人要抢走本官很重要的东西,你会怎么做?”沈鸢看着他的眼睛,
平静地说:“奴婢会帮大人抢回来。”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那个东西,是一个人?”“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大人想要的,奴婢都会帮大人得到。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
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真心的笑。“无名,你是个好奴才。”沈鸢低下头,行礼。
“多谢大人夸奖。”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好奴才。她是一把刀。一把正在慢慢出鞘的刀。
第二章:替身不干了柳如烟回京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顾府荡开了层层涟漪。
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说柳姑娘是大人的旧情人,说当年大人为了她差点丢了官,
说她这次回来大人一定会娶她。没有人当着沈鸢的面说,
但那些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看好戏的。“**,他们太过分了!
”阿九气得脸都红了,“您才是大人身边的人,她算什么?”沈鸢正在调香,头都没抬。
“她算大人心里的人。”“**!”“阿九,去把库房那盒新到的龙涎香拿出来,
送到柳姑娘院子里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阿九瞪大了眼睛。“**,
您还要给她送东西?!”“她是大人的贵客。怠慢了,大人脸上不好看。
”阿九不情不愿地去了。沈鸢放下手中的银匙,看着窗外。柳如烟提前回来了。
前世的轨迹正在改变,但她不怕。因为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沈鸢了。
柳如烟住进了顾府东院,离顾衍之的书房比沈鸢的院子还近。
她每天变着花样出现在顾衍之面前——早上送亲手熬的粥,中午送亲手泡的茶,
晚上送亲手做的点心。她笑得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莲花。
顾衍之很受用。他开始频繁去东院用膳,开始陪柳如烟赏花、下棋、听雨。
他不再让沈鸢去书房研墨,不再让她守在旁边陪他到深夜,
不再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所有人都说,大人要娶柳姑娘了。
沈鸢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鱼。她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在水面上争抢,
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听到。阿九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您就不急吗?
”“急什么?”“大人他……他快被别人抢走了!”沈鸢把鱼食递给阿九,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阿九,从来没有人抢走过他。因为他从来就不是我的。
”她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墨玉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墨玉,你说,
一个人要多久才能看清另一个人?”墨玉“喵”了一声。“我用了三年。又用了一辈子。
”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香谱,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够了。再多的时间,就是浪费。
”从那天起,沈鸢变了。她不再主动去书房,不再在顾衍之应酬醉酒后守在床边,
不再陪他下棋到深夜。她依然恭敬、温顺、挑不出任何错处,但那种“乖巧”,
变成了“疏离”。她像一件被精心保养的瓷器,摆在那里好看,但没有温度。
顾衍之察觉到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那天下午,他在书房批折子,
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门口——以前沈鸢会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等他叫她进来。
现在门口空空荡荡,只有秋风吹过落叶的声音。他放下笔,叫来管家。“无名呢?
”“回大人,无名姑娘在院子里调香。”调香。她在调香,没有来书房。以前她每天都会来,
不需要他叫。他皱起眉头,站起来,走向沈鸢的院子。院子里,沈鸢正坐在廊下,
面前摆着十几个小瓷碟,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香料粉末。她手里握着一根银匙,
正在往香炉里加料,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侧脸安静而温柔,像一幅画。顾衍之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侧脸,
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张脸他看了三年,以为已经看腻了。但此刻,
他突然觉得——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他看的从来不是她,是那张和柳如烟相似的脸。
“无名。”他走进去。沈鸢放下银匙,站起来行礼。“大人怎么来了?”“你不去书房了?
”“奴婢以为大人不需要奴婢了。”顾衍之皱了皱眉。“谁说的?”“奴婢自己想的。
柳姑娘回来了,有她照顾大人,奴婢就不去添乱了。”顾衍之看着她平静的脸,
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习惯了她围着他转,习惯了她在书房里安静的陪伴,
习惯了她在他醉酒后守在床边的身影。现在她不在了,他觉得少了什么。
“本官没有说不需要你。”他的声音有些生硬,“明天继续来书房。”沈鸢低下头。“是。
”顾衍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最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没有。
多谢大人关心。”“那你为什么躲着本官?”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解、有不悦,还有一种她自己都差点以为是“在意”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不是在意,那是习惯。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喝一杯茶,突然没得喝了,
会觉得不舒服。不是茶有多好,是习惯了。“大人,奴婢没有躲着您。奴婢只是觉得,
大人有柳姑娘照顾,奴婢应该退到该退的位置。”“什么位置?”“奴婢的位置。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
他看不到任何情绪——没有委屈,没有妒忌,没有不甘。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质问他,至少那样说明她在意。现在这样,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不在乎?”他听到自己问。沈鸢沉默了一瞬。“大人希望奴婢在乎吗?
”顾衍之张了张嘴,回答不了。他转身走了。沈鸢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凉飕飕的。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香料粉末,银匙还搁在瓷碟边缘,
上面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抖落的龙脑。她重新坐下,继续调香。手很稳,心也很稳。
柳如烟来找沈鸢的时候,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她撑着油纸伞,穿过回廊,
款款走进沈鸢的院子。阿九拦在门口,脸色不好看。“柳姑娘,**在午睡,不方便见客。
”柳如烟笑了笑。“没关系,我等着。”她坐在廊下,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
汇成一小滩。阿九没办法,只好进去通报。沈鸢其实没有午睡。她坐在窗前看书,
早就看到了柳如烟进院子的身影。她没有动,等柳如烟在廊下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放下书,
让阿九请她进来。“柳姑娘,久等了。”“没关系。是我不请自来,该我等。
”柳如烟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沈鸢脸上,“姐姐叫我如烟就好。
”沈鸢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姐姐?前世她叫她姐姐,叫了三年,
临死才知道这一声声“姐姐”里藏着多少恨。“柳姑娘来有什么事?”柳如烟在椅子上坐下,
姿态优雅得像一只猫。“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姐姐。我听说姐姐跟了衍之三年,
替他做了很多事。我心里很感激。”“奴婢是大人的人。替大人做事,是本分。
柳姑娘不必感激。”柳如烟笑了笑。“姐姐真是个通透的人。衍之能遇到姐姐,是他的福气。
”沈鸢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和她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
但柳如烟比她精致、比她柔弱、比她更让人心疼。她看着这张脸,就像看着自己的镜像。
但她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她。“柳姑娘,”沈鸢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奴婢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姐姐请说。”“大人他……很念旧。
柳姑娘离开了这么多年,大人一直没有忘记您。现在您回来了,奴婢替大人高兴。
”柳如烟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姐姐不介意?”“奴婢为什么要介意?
”“因为……”柳如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试探,“因为衍之这些年,
是姐姐陪在他身边的。”沈鸢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柳姑娘,奴婢是大人养的一条狗。
狗不会介意主人身边有谁。狗只会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摇尾巴,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待着。
”柳如烟愣住了。她没想到沈鸢会把自己比作狗。“姐姐说笑了……”“奴婢没有说笑。
”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柳姑娘,奴婢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奴婢不会挡您的路。
您放心。”柳如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
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不是因为她会争会抢,而是因为她不争不抢。不争不抢的人,
最难对付。柳如烟走后,阿九关上门,气得眼圈都红了。“**,您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
什么狗不狗的,您才不是狗!”沈鸢转过身,看着阿九。“阿九,
你知道对付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阿九摇头。“不是跟她争,不是跟她抢。
是让她觉得,你根本不值得她争、不值得她抢。等她放松警惕了,你再出手。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沈鸢坐回窗前,继续看书。墨玉从窗外跳进来,蹲在她膝头。
她摸了摸它的背,闭上眼睛接收它传来的记忆——柳如烟回到东院后,砸了一套茶具。
她脸上的温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恨意。“她以为她是谁?一个替身,
也配跟我说那些话?”沈鸢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白莲花的皮,终于裂了一道缝。
中秋宫宴,顾衍之带柳如烟出席。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带她出现在公众场合,
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柳如烟回来了,顾首辅的心上人回来了。沈鸢没有去。她称病,
留在府里。阿九陪着她,两个人在院子里赏月。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石桌上,照在茶杯里,
照在沈鸢苍白的脸上。“**,您不难过吗?”阿九小心翼翼地问。“不难过。
”“可是大人他……”“阿九,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无名’吗?”阿九摇头。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记住我的名字。”沈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记住名字,
就会记住这个人。记住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难过。不难过的最好办法,
就是不让任何人记住你。”阿九看着她,眼眶红了。“可是奴婢记住您了。奴婢在意您。
”沈鸢放下茶杯,伸手摸了摸阿九的头。“我知道。所以你是例外。”宫宴散后,
顾衍之回到府里,喝了很多酒。他没有去柳如烟的院子,
而是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沈鸢的院门口。阿九拦住了他。“大人,**已经睡了。”“让开。
”他的声音含糊,但语气不容置疑。“大人——”“本官说让开!
”沈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阿九,让大人进来。”阿九侧身让开。顾衍之推门进去,
看到沈鸢坐在窗前,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烛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等他。“大人喝多了。奴婢去煮醒酒汤。”“不用。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去宫宴?”“奴婢身体不适。
”“你是不想去。你不想看到本官和如烟在一起。”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因为醉酒而泛红,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大人希望奴婢去吗?”“本官问你话,你回答。”沈鸢沉默了一会儿。“大人,
奴婢去不去宫宴,重要吗?”顾衍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那股不安终于变成了恐慌。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沈鸢,你告诉本官,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鸢低头看着他抓着她手腕的手。这只手,前世把她推下了悬崖。现在它抓着她,
紧到骨头生疼。“大人,您喝醉了。您明天会忘了今晚说过的话。”“本官没有醉!
”“您醉了。您清醒的时候,不会来奴婢这里。您清醒的时候,只会去柳姑娘那里。
”顾衍之的手指僵了一下。沈鸢轻轻抽出手腕,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
“大人,喝了吧。喝了会舒服一些。”顾衍之没有接。他看着沈鸢,
看着她在烛光下苍白而平静的脸,突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
也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远。他转身走了。沈鸢端着那杯凉茶,站在桌前,
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院门口。她把茶倒了,坐回窗前,拿起那本书。
墨玉从窗外跳进来,蹲在她膝头。她摸了摸它的背,轻声说:“快了。他已经开始慌了。
”墨玉“喵”了一声,像是在问“然后呢”。“然后……”沈鸢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就会做错事。做错事,就会露出破绽。露出破绽,我就能抓住他。”中秋之后,
柳如烟开始动手了。她先是让丫鬟在顾衍之面前“无意”中提到,
沈鸢私下说柳如烟是“假清高、真虚伪”。顾衍之没有信,但也没有完全不信。
他开始用不一样的眼神看沈鸢——不是审视,是怀疑。然后,
她又让丫鬟在沈鸢的房间里放了一只扎满针的布偶,背面写着柳如烟的生辰八字。
然后哭着跑到顾衍之面前,说沈鸢要害她。顾衍之派人搜了沈鸢的房间,搜出了那个布偶。
“这是什么?”他把布偶扔在沈鸢面前,脸色铁青。沈鸢看了一眼那个布偶,然后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奴婢不知道。”“不知道?东西在你房间里,你说不知道?
”“奴婢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衍之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的脸、平静的眼神、平静到不像是在被冤枉的表情。
他想起她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她替他挡箭、替他背锅、替他得罪满朝文武,
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她不是一个会害人的人。他应该信她。但他没有。“去给如烟道歉。
”他说。沈鸢看着他的眼睛。“大人,奴婢没有做过的事,奴婢不道歉。
”顾衍之的脸色沉下来。“本官再说一遍,去道歉。”沈鸢跪下来。她跪得很直,
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折的竹子。“大人,您要奴婢道歉,奴婢可以道歉。但您要知道,
您是在逼一个没有犯错的人认错。”顾衍之沉默了。柳如烟在旁边哭得更厉害了,
一边哭一边说“衍之,算了吧,我不怪姐姐”。最终,顾衍之还是让沈鸢道了歉。
沈鸢跪在柳如烟面前,低下头,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在念一句台词。柳如烟抽抽搭搭地说“没关系”,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沈鸢看到了。顾衍之没有看到。从柳如烟院子里出来,阿九扶着沈鸢,眼泪止不住地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