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太子的兄弟姊妹毫无顾忌地细数着我当年追求他的事迹。听到我冲入和亲轿中,
要死要活求他选我的那一段时,他笑吟吟地望着我,感叹我多爱他。
全然不顾我衣摆下攥紧的手和难堪的心。不久后,太子发现了我藏在枕下的画像。
画中人面容有七分像他。他着人打听,才知道那是我青梅竹马的少将军,为我而死。
太子慌了神,终于意识到我万里奔赴,不过是拿他当替身。自此,他患得患失,
再不敢下我颜面,生怕我弃了他。可他不知,竹马的死有我推波助澜。也不知,
我是故意叫他瞧见那画像的。
1一替身疑云中秋惊变“我与皇妃结亲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趣得很。
皇家夫妻之中,称得上是一段佳话的,只有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啊!”中秋家宴,一派祥和。
燕国帝王精力不济,吃了几盅酒,叙了几段闲话便离席歇息去了。
剩下以太子萧景宴为首的一干皇子公主及其家眷,酒过三巡,说话也放肆起来。
我坐在萧景宴身侧,冷眼看着五皇子朝他敬酒,嘴里又是我和他的旧事。
五皇子笑嘻嘻地饮尽杯中酒,玩味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世间痴情女子,
在太子妃娘娘面前都不算什么。”话头一开,不少皇子公主跟着凑趣,
细数着我当年不顾脸面追求萧景宴的事迹。譬如战场相遇时,我在漫天流矢中以身护他逃离。
譬如相别时我追出数百里,只为见他一面,与他私定终身。
这些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流血受伤甚至豁出性命去为他做的事,
此刻成了他的兄弟姊妹们口中有趣的谈资。这些皇子公主边说边觑着萧景宴的神色,
显然有心巴结,倘若他露出一丝不悦,这个话题就不会延续下去。我感到羞臊,
拉了拉萧景宴的手,示意他制止他们。萧景宴笑眯眯地牵着我,朝他们说道:“好了,
太子妃害羞了,别说了。”这轻飘飘的语气没有半点儿威慑的意思,分明是鼓动。
五皇子抹抹嘴:“你们说的这都不算什么!我还记得,后来我们大燕胜了,
安国原本是要送嫡公主来和亲的,太子妃硬是冲上了和亲的轿子,一路来到边境,
当着众人的面,要死要活地求皇兄选她。”众人哄笑,看我的眼神说不上鄙弃,
却也并不友善,只是轻视,令我心口刺痛的轻视。我望向萧景宴,眉眼凝了起来。
他能够感受到我的不悦,只是他以为我爱他至深,不会同他计较这些细节。等到众人笑够了,
他也从中得到了足够的满足感和虚荣心,萧景宴这才轻声呵斥道:“小五吃了些酒,
愈发浑说了。”五皇子扁扁嘴,没当回事地朝我敬了一杯酒:“嫂嫂莫怪,
我知道你最是好性子的,能够容着我们说些玩笑话。我自罚一杯!”衣摆之下,
我的手攥紧又松开,心头难堪得紧。宴会终了,丝绸衣料皱得不成样子。萧景宴牵着我的手,
陪我一同坐马车。他眉目如画,桃花眼深情动人,唇边噙着微醺的酒气,
清凉的吻软软落在我的唇角。“阿菀,你生气了?”他问我。可他的眼神里分明有答案。
他以为我不会生他的气,因为他在我这里感受到的爱太多太足,
因为他并不觉得我的颜面算是什么大事。平心而论,萧景宴待我很好,他很爱我。
当年大安与大燕一战中,大燕兵力充足,他分明能将大安全部兵士诛灭绞杀,却放了水,
只因为领兵的人是我。大安要送嫡公主和亲,而我是父皇最厌弃的宫女所生的庶出公主,
连封号也没有,可萧景宴答应了选我,还让皇后将我记在了她的名下。他为我空置东宫,
自晓事起就只有我一个女人。但他始终纵容亲眷将我与他的旧事当作谈资,
一遍遍听旁人说我从前多卑微地爱他,以此获得满足。从前,我只当他不知我不喜这样,
对他说过几次,可他从未记在心上。这一次,我受够了。当夜,我将他赶去偏殿,
没有许他碰我。次日晨起,我早早梳妆,命宫人套了马车上山礼佛。
此去只带了东宫的女使云儿,将我在安国的贴身侍女桑宁留在东宫。出门时,
余光瞧见萧景宴探头往内室去,走近我的卧榻,扑了个空。他拉着桑宁反复询问我去了何处,
得到的只有“奴婢不知”这样的答案。“不知?为何不知?太子妃出门,不许你跟着,
定是你平日侍候不好!”胡乱发了一通火,他赌气不去上朝,闷头上榻,枕着我的软枕。
我微微勾唇,知他上钩。傍晚,我礼佛归来。路上落了雨,天色昏暗,
东宫上下仿佛也笼罩在一片阴云下,侍女小厮匆匆忙忙,面上皆是一派惶恐。
早上被他训斥的侍女桑宁迎来,为我撑了伞,小声报信:“太子殿下一整天都没出内室,
东西摔了不少,大约是从您的枕下翻出了什么东西,发了好大的脾气,
还拉着我逼问了许多您的旧事。”“早上你受了委屈,今日不必当差了,”我拍了拍她的手,
又唤云儿过来,“云儿,你到匣子里寻些碎银子带着,你们二人出门玩玩罢。
”二人将我送回屋,欢天喜地地走了。我独自走进了内室。“啪!”我踏进门时,
又一只玉盏被摔落在地,飞溅的碎玉割伤了我的脚踝。“当真是好大的气性啊。
”我冷声轻嗤,垂眸看向那满地狼藉,又抬眼,瞧见萧景宴双眸微红,分明是哭过。
见我进来,萧景宴的目光直直望向我,似有触动,却又生生收回,抿唇不语。我也站在原地,
冷眼望他:“今儿小五不是约了你喝酒么,怎么不去?”寻欢作乐,喝酒听戏,
是风流纨绔五皇子最爱的消遣,其余有正事的皇子公主虽不去得那么频繁,
但一月中总有半数日子会到场。萧景宴身为太子,以身作则,谨守端方,
可他偶尔也会忍不住,美其名曰不能太不合群,便会应下邀约,夜不归宿。
“你巴不得我去了,你好焚香设案,在深夜无人时思念你那早死的心头挚爱是么?
”萧景宴咬着牙,指着榻上摊开的画像朝我质问。他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
一贯清冽的嗓音此刻沙哑低微,带着浓浓的迷茫凄惶。我的目光落在那画像上。
它本被我好好地放置在枕下,如今丢在榻上,折得不成样子,看得出眼前人是极力克制了,
才没将它彻底撕碎。“大安风头无两的少将军沈淮川,是你的青梅竹马,曾和你并肩作战,
在与你成婚前为救你而死,我说得对吗?”萧景宴一字一顿,怨恨地望着我。
我迟迟不与他对视,眸光落在那画像上久久未移开。他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错。
画中人正是沈淮川,可不仔细瞧,却又有七八分像萧景宴。
这便是他今日震怒的最重要的原因。“姜菀,你告诉我,我是他的替身吗?
”2二替身真相太子卑微求爱萧景宴站在我的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向来矜贵倨傲的气魄荡然无存。他的手放在我的肩头,分明是质问的语气,
眼里却带着穷途末路的祈求。“你告诉我,只是凑巧,对吗?你不爱他了,
你爱的人只有我……”他悲切低喃,目光几乎将我盯穿。我冷淡地嗤笑一声,
轻声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阿宴。我不想对你说谎,你也不必自欺欺人。
”“你既已知晓淮川的存在,想必此时厌我至极,我便不好再与你过下去了,
我们上禀父皇母后,和离吧,大安会送比我尊贵的和亲公主过来补偿你的。”说完,
我挣开了他的手,转身想要离开。萧景宴却追过来,将我紧紧锁在怀中,
冰凉的泪骤然滚落下来,他把头埋在我颈间,哭声清晰。“我不!我……我不要别的人,
姜菀,你不能这样对我。”泪水濡湿了我肩头薄薄的衣料,他开始伸手去剥我的衣裳,
重重的吻胡乱落在我肩颈前胸各处。我皱着眉头推开了他。“堂堂太子,白日宣淫,
像什么话,你想被那些御史参个狗血淋头吗?”他听了这一耳朵训斥,却只将脸凑近,
带着满脸泪痕勉强笑道:“我就知道你在意我。你放心,我不怕他们骂我。”我没有看他,
自顾自将散落的披帛捡起,随意裹在身上。随后端着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坦白道:“萧景宴,你既然想知道,我便告诉你,沈淮川的确是我心头明月。
”“在你还不曾见过我的时候,我便与他订下了终身。你自小锦衣玉食,权柄在手,
可我只是大安皇宫中,由父皇醉酒后强迫的宫女生的最低贱的公主,
住在破败的冷宫里受人白眼,连个封号也没有。”听到这里,萧景宴的神色变了变,
眸中分明是对我的怜惜。“是沈淮川将我救出了宫,是他带我进了军营,把赫赫战功让给我,
叫我能在父皇跟前露脸,能念书识字,舞刀弄棒,做个女将军,而不必在冷宫里等死。
”“甚至在我性命攸关时,也是沈淮川将我推开,替我挡了那一箭。”我每说一句,
便瞧一瞧萧景宴的脸色。显然,大燕太子想要查什么人,便不会有什么事逃得过他的眼。
他通过桑宁,以及派出去打听的暗卫,将沈淮川一生中为我做的这一切掌握得清清楚楚。
我面上一派回忆之色,语调温和怅然:“我承认,我放不下他。见你的第一面,我便想,
怎会有人生得如此像他……”“够了!”萧景宴出声打断,
他素日玉白莹润的面色而今惨白如纸,哭红的眼透着说不出的脆弱。“不要这样对我,阿菀,
你骗我骗到底不好吗?为什么不愿意瞒着我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不能……他能为你做的,若是我早早遇到你,我也能做,还会做得比他更好!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就当作……当作从来没有这个人,好不好?”他捧着我的脸,
不顾一切地索吻,泪水透过齿关渡给我,咸涩异常。“太子殿下何须如此?
”我将他轻轻推开,擦了擦自己的唇角,讥讽一笑:“你是天潢贵胄,怎么能做旁人的替身?
我晓得你恼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都是我错了,阿菀,
都怪我……你本来想好好瞒着我的,都是我一时糊涂,非要将这件事戳破,我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不可一世的太子,如今卑微得不像话,
散乱未束的茸软黑发蹭在我的颊边,漂亮的眉眼带着可人怜的水渍。萧景宴惶然揽住我,
轻声道:“我会好好做他的替身,你不要离开我……”“不就是一条命么?我也愿意给你啊,
阿菀,我会让你更爱我的,你信我,好不好?”他如同淋雨的小兽一般,死死咬着我的衣领,
执意叫我不要丢弃他。我见好就收,抬手轻轻回抱住他,安抚道:“你不必如此,阿宴,
是我对不起你。和离后,你大可将原因昭告天下,不要叫世人非议、归咎于你。”“我不要。
”萧景宴并不愿意想象没有我的情形,他断然回绝,满心都在想如何叫我离不开他。
“沈淮川给你那些算什么东西。我是大燕太子,富贵荣华、地位权柄,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想,也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即将失去我的恐慌感笼罩了萧景宴。他自小顺风顺水,
擅长带兵打仗,但并不醉心权柄。他的太子之位,是我来到大燕以后,一力为他谋划得来。
因此,这些旁人看来不容分割的渴求,被他轻描淡写地许给了我。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满意地抚摸着他的后颈,在他额头印下柔情的吻。目前为止的一切,都在我的计谋之中。
包括让萧景宴看到那幅画像、知晓沈淮川的存在,误以为自己是替身。
也包括留下桑宁在东宫,让他有机会盘问她,沈淮川为我做过的一切。可有一点,
他却尚不知晓。从前他以为我自安国千里奔赴大燕,是因为爱他。
如今他以为我是为了寻他做我失去的爱人沈淮川的替身。通通绕不过情爱二字。
可我千里奔赴,向来真正所为的,却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能叫我不必为人鱼肉,
不必陷在暗无天日的冷宫之中的,权柄。只有权柄才是我心头至高的明月。
而萧景宴满心忌惮的沈淮川,在我心中的地位,其实还不如他。
3三青梅旧事情殇与背叛爱上沈淮川时,我只是大安国冷宫中的弃儿,
唯一的亲人是病重的母亲。我拼死跑到宠妃的宫殿门前,拦下那明黄的轿辇,
磕头恳求高高在上的帝王,许我带一名太医到冷宫去。帝王薄情,
偏要将他醉酒强迫宫女的事迹认定成宫女主动勾引。他恨不得我的母亲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