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橘觉得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已经攒了四十七条,
其中四十六条来自未名大学美术系大三的班级群,
剩下一条来自她的银行卡余额提醒——您尾号0824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50元。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看向面前那座灰扑扑的大门。未名大学。
这四个字刻在一块饱经风霜的青石板上,字迹模糊得像是被人反复描了又擦擦了又描,
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决定长成一团青苔。校门口站着一个保安,制服扣子系错了位,
帽子歪戴,正用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目光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一块湿抹布,
在她身上来回擦拭。“你是新来的美术老师?”保安的声音干燥得像柿饼,
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夏橘攥紧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录用通知书。她大三,穷得叮当响,
助学贷款催款短信已经成了她每个月的固定节目。
上周她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一则招聘广告——未名大学诚聘美术老师,月薪三万,包食宿,
面向在校生招聘,无需经验。月薪三万。她在广告页面上整整停留了十秒钟,
然后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不是骗局。最大的疑点是未名大学这所学校她从未听说过,
但在教育部网站上确实能查到备案。她把这条招聘信息转发给室友求证,
室友回复:这个世界上骗子太多了,但月薪三万的美术老师骗局,我愿意被骗一次。
于是她投了简历,隔天就收到了面试通知,面试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准确地说,
她根本没见到面试官,只是把一幅自己的画交到了指定地点,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通知上说她需要提前一个月到岗培训,但培训地点和内容都是待定。
夏橘当时觉得这学校虽然古怪,但三万块钱是真的,这个月的生活费也是真的。所以她来了。
“是的,”她对保安说,“我是新来的美术老师。”保安咧开嘴笑了笑。
他的牙齿排列得像被随机数生成器安排过的,每颗都在出乎意料的位置上。
他从岗亭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未名大学美术教师行为守则“看完才能进去,”保安把信封递给她,
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看完之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进这道门。
”夏橘接过信封,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信封很薄,似乎只有一张纸。她抽出那张纸,
上面用黑色宋体字打印着十六条规则,排版工整,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正式文件上截取下来的。
未名大学美术教师行为守则欢迎您加入未名大学美术系。本校美术教育历史悠久,
学术氛围独特。为确保您的职业安全与身心康健,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如无法接受,
请立刻离开,本年度内请勿再次应聘。规则一:本校美术教师的工作时间为每周一至周五,
上午9:00-12:00,下午2:00-5:00。请勿加班。
如您发现自己在下班时间后仍在办公室,请立刻闭上眼睛,从1数到60,
数完之后如果还在办公室,请直接走向主教楼的天台,那里是最近的出口。
规则二:您将独自负责一间画室的教学工作。画室的门牌号是4-4-4。请注意,
如果您在任何时候发现自己进入了标有其他编号的画室,不要看墙上的画,不要尖叫,
从进来的门原路退出,倒着走,不要回头。规则三:画室配有一面镜子,镜子和窗户正对。
如果有一天您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表情不对,请立刻对着镜子做出您最夸张的笑容,
持续到镜子里的您先停止笑容。如果镜子里的您比您先笑出来,请参见规则一的后半段。
夏橘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学校为了筛选心理素质不过关的应聘者而设计的恶作剧。
月薪三万的美术老师,入职前先来个恐怖游戏测试,很合理,
就像互联网大厂的群面一样合理——只是群面不会让你上主教楼天台。她继续往下看。
规则四:上课期间,请确保教室里有且只有您和学生对坐。
如果发现学生人数超过您登记的应到人数,请不要点名,不要提问,正常上完课,
下课后立即前往教务处填写《超额学生登记表》。如果发现学生人数少于登记人数,
请检查所有画板后面、柜子里和窗帘后面。如果找不到,也请不要找下去。
规则五:您任教的班级共有三十二名学生。您需要在一个月内记住他们的名字和脸。
如遇某位学生的脸您觉得陌生,或者明明记得名字却对不上号,
请在所有学生面前说:“李明,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如果没有人回答,
请继续保持镇定上完课,然后参见规则十。规则六:每节课结束后,请清点学生使用的画笔。
画笔数量应为三十二的倍数。如果发现多出一支,不要触碰它,用红纸包好,交给保安。
如果发现少了一支,请在当天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独自返**室,关上门,
在黑板上写下“请还回来”,然后熄灯,站在教室门口等五分钟。
无论你在这五分钟内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不要发出声音。五分钟后,开灯,
如果画笔出现在讲台上,可以拿走。如果没有,请锁上教室门,第二天不要第一个进入教室。
规则七:画室的窗户只能在一个时间打开——上课期间,且窗外必须有阳光。如果阴天,
请拉上窗帘。如果夜晚看见窗外有东西,不要辨认它是什么,不要试图画出它。
你的潜意识比你以为的要敏锐得多,有些东西一旦落在纸上,就很难再擦掉。
规则八:每隔两周的周三下午,学校会组织教师例会。请准时参加。会议室在主教楼负一层。
进入会议室前请检查自己的影子。如果没有影子,请立刻转身离开,当天请假。
如果有人拦你,请大声背诵你最近一次看到的三条广告推送,重复两遍,直到对方让你离开。
规则九:保安是你的朋友。请善待保安。但请不要相信保安说的任何话。
规则十:教导主任姓李,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每周一早上,她会来巡视你的画室。
请提前准备好本周的教学计划,用A4纸打印,双面打印,左侧装订。
如果她向你提出任何教学建议,请微笑点头,但不要执行。
如果她问你是否遇到过“异常情况”,请回答“一切正常”。如果她说“这周天气不太好”,
请回答“是的,最近确实阴天多”。如果她说“你可以相信我”,请不要回答,微笑,
低下头,直到她离开。规则十一:学校食堂每天三餐免费供应。食堂阿姨会主动给你打菜,
请不要拒绝,但也不要吃。你可以自带食物,或者假装吃。
如果某天你看到食堂里所有人都穿着白色衣服吃黑色的米饭,请放下餐盘,慢慢走出食堂,
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当天不要再进食任何东西,包括水。
规则十二:校内有一尊黑色石头雕塑,位于图书馆前方的草坪上。雕塑是三个人形的轮廓,
互相依偎。请勿在日落之后走近雕塑。如果在白天不得不经过,
请确保你始终走在雕塑的右侧。如果你在夜间无意中靠近了雕塑并且听到了哭声,
请立刻单脚跳着离开,跳到第十下才可以放下。规则十三:你的助教姓黑,名单一个黑字。
他会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画室门口,为你带来当天的教学材料。不要问他的名字,
不要试图查他的背景,不要在下班后与他单独相处。如果他问你“老师,
你觉得今天的画怎么样”,请回答“画得很好,大家都可以下课了”,无论当时是什么时间。
规则十四:学校有两栋主要建筑:主教楼和美术楼。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
下午5:00之后请勿使用连廊。如果你在连廊上遇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请不要和她对视,把身上任何一件衣服脱下来扔在地上,从她身边走过去,不要跑。
规则十五:如果你在某天醒来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这是正常的,
请不要惊慌。去画室,看看墙上的画。那些画会帮你回忆起来。
但如果画上的内容和你记忆中完全相反,请马上辞职,从西门离开,不要回头。
西门外有公交车,坐任何一辆都可以,坐到终点站,下车,那里是市中心的步行街。
你可以回家。规则十六:本校不招收研究生。如果你遇到任何自称本校研究生的人,
不要和他说话,立刻通知保安。如果保安不在,参见规则十四中的连廊。
夏橘把规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装回信封,还给保安。“我要进。
”保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信封重新放回了岗亭的抽屉里。
夏橘注意到抽屉里还有几十个同样的牛皮纸信封,叠放得整整齐齐,
像一具具等待认领的微型棺材。“主教楼三楼,右手边第一间,是你的办公室。
你的画室在美术楼四楼,门牌号444。宿舍在教师公寓三楼,302室。
每个房间的门口都贴着一份房间守则,请仔细阅读。”保安顿了顿,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那个,你是今年第三个美术老师。前面两个都走了,
一个干了一个月,一个干了三天。”夏橘的嘴角抽了抽:“走的原因是?”“第一个,
”保安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违反了一条规则。具体哪条我不能说。第二个,
自己走的,走之前哭了一整晚。”“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保安笑了,
他的笑容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因为我从不出校门。
”夏橘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这句话其实已经是最好的警告。
但当时的她满脑子都是月薪三万和助学贷款,步子迈得比脑子快,人已经踏进了校门。
校门内的世界在第一秒钟就和她想象中的大学不一样。没有绿树成荫,
没有草坪上晒太阳的学生,没有自行车铃铛声和远处传来的吉他声。
主教楼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积木蹲在正前方,窗户密密麻麻但大多数都暗着,
只有几扇透出惨白的灯光。道路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了一些颜色过于鲜艳的野花,
红得像假花。美术楼在主教楼的右侧,两楼之间确实有一条连廊相连。
连廊的玻璃窗上覆盖着一层灰,看不清另一边是什么。夏橘快步走过,
决定在白天弄明白规则十四里的那个湿透女人之前,绝不靠近这里。
美术楼的外观比主教楼体面一些,
但也只是从“废弃精神病院”变成了“废弃艺术院校”的程度。
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未名大学的校景,
但颜色用得极其诡异——天空是墨绿色的,建筑是暗红色的,树是黑色的,
只有一条白色的路径从画面中央蜿蜒而过,像一根被抽出来的骨头。
夏橘在三楼找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果然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办公室守则”。
她看了一眼,内容比教师守则简短许多:办公室守则一、您的办公桌是最里面靠窗的那一张。
桌上有一个笔筒、一个水杯、一叠A4纸。不要使用别人的办公桌。
二、每天早上您会发现办公桌上有一杯温热的咖啡。请喝完它。不要问是谁放的。
三、办公室共有六个工位。如果其他工位上坐了人,不要和他们说话。他们不会和您说话。
四、下午三点以后不要在办公室停留。夏橘走进办公室。六个工位上空无一人,
确实只有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东西。她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透过窗户向外看了一眼。窗外正对着学校的西门,她刚进来不久的那道铁门此刻紧紧关着,
保安亭里的灯光是唯一的光源。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学校的系统短信:欢迎夏橘老师加入未名大学!您的工号为0804。
教务处将在一个工作日内为您开通校内系统权限。如有疑问,请联系李主任。
夏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总觉得“如有疑问,
请联系李主任”这几个字在规则十的语境下显得格外不怀好意。但她没有多想,
因为她的肚子开始叫了。从市区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到这座位于城市边缘的小镇,
她一路上只吃了一包过期两天的饼干。食堂在哪里?她正准备起身,
余光瞥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男人。这个认知本身并不令人害怕,
令人害怕的是夏橘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是那种需要用力推才会有吱呀声响的老式木门,
但这个人就像是从空气中凝结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槛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的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像刀子裁出来的,
五官深邃但颜色极淡——浅色的眼睛,浅色的嘴唇,唯一浓重的是他的眉毛,黑得像墨。
他整个人像一个用铅笔在褪色的旧照片上重新勾勒过的人。夏橘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感。她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又完全想不起来。“夏橘老师。
”他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能听清,但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脆,
像是不想浪费任何一个音节,“我是你的助教,黑。”助教。姓黑。规则十三里的那个。
夏橘的脑子里立刻响起了警报:不要问他的名字,不要查他的背景,
不要在下班后与他单独相处。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还不到五点的下班时间,
她还有四十五分钟的安全窗口。她决定利用这四十五分钟收集信息。“你好,”她站起来,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请问食堂在哪里?我刚到,还没吃饭。”小黑看着她,
那种目光很奇特,像是在看一件熟悉但已经很久没见的旧物。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但夏橘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做什么动作,更像是某种被压制的本能。
“食堂在主教楼东侧,”他说,“但我建议你今天不要去了。现在四点十五分,
食堂已经进入了……不稳定的时间段。”“不稳定的时间段”这六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
夏橘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一个大型都市传说真人体验馆,而且没有签过知情同意书。
“那我吃什么?”小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她。夏橘接过来,
隔着油纸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她拆开一角,看到里面是一块烤红薯。红薯的表皮微微焦黄,
渗出一点糖浆,闻起来香甜温暖,
和这座教学楼里弥漫的那种潮湿阴冷的气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吃这个,”小黑说,
“食堂的东西,不要碰。”夏橘握着红薯,
与他单独相处”现在已经从未来时变成了进行时——四点十五分到五点之间只有四十五分钟,
她完全可以接受一个红薯的馈赠然后迅速告辞。
而且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是:规则里说的是不要在下班后,现在是上班时间,所以不违规。
这就像在恐怖游戏里看到路边的补给物资,明知可能有诈但你还是会捡,
因为你的血条真的很短。她咬了一口红薯。很甜,甜得不像这个季节的红薯。“谢谢你,
”她说,“我明天第一天上课,需要准备什么?”“明天早上八点半,
我会把当天的教学材料放在你办公室门口,”小黑说,“你带学生去画室。
课程内容都在材料里。”“那学生呢?我需要提前见一下他们吗?”小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正在变成一种蓝灰色,那种蓝色里透着某种说不出的情绪,
像一个人在回忆一件很难过但又很不舍得忘记的事情。“你的学生,”他终于开口说,
“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到了明天你就知道了,”他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夏橘,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夏橘,记住一件事。
”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老师”两个字。
这个称呼方式让夏橘觉得有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她的心脏,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明天上课的时候,有学生问你‘老师,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的吗’,不要回答。换个问题,或者直接开始画画。”说完这句话,
他转身离开了。夏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的红薯吃到一半,温度已经渐渐凉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远处传来钟声——五点了,学校的大钟在报时。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还不知道教师公寓怎么走。夏橘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教师公寓。不是因为它难找,
而是因为她在路上遇到了教导主任。事情是这样的:她从美术楼出来,绕过主教楼,
沿着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往前走。银杏叶还没有全黄,半绿半黄地挂在枝头,
在这个灰蒙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好看。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打算发个朋友圈,
然后听到身后有人说话。“新来的夏老师?”她转身。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微笑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弧度精确,不差分毫。
她的名牌上写着“李芳华教导主任”。规则十里的那个李主任。
夏橘下意识地回想规则内容:微笑点头,
但不要执行她的建议;如果她问是否遇到过“异常情况”,
回答“一切正常”;如果她说“你可以相信我”,不要回答,微笑低头。“李主任好,
”夏橘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是的,我今天刚到。”“欢迎,欢迎,
”李主任的笑容扩大了一些,但眼睛里的笑意并没有同步,
“未名大学能招到你这样的年轻老师,是我们的荣幸。对了,
下周一的巡查我会过来看看你的课,你准备一下。”“好的,没问题。”“你来的路上,
有没有遇到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李主任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但眼神非常专注,就像一只猫盯着老鼠洞的出口。夏橘的脑子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她脱口而出:“一切正常。”李主任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夏橘觉得她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向下移动了一个像素。“那就好,”李主任说,
“最近学校在整顿教学秩序,有些老师总是抱怨这抱怨那,
说什么画室里有奇怪的声音、学生不对劲之类的。你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帮你处理。”夏橘微笑点头,没有说话。李主任等了两秒钟,似乎在期待她说点什么,
但夏橘继续微笑,笑得脸颊都酸了。终于,李主任微微点头,说了句“好好休息”,
然后转身沿着银杏小路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哒、哒、哒、哒,
像节拍器一样精准。夏橘等那个声音完全消失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加快脚步找到了教师公寓。公寓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建筑,墙皮脱落得像牛皮癣,
楼道里的感应灯反应迟缓,拍三下手才亮一下。三楼,302室,门口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
已经被之前的住客翻得起了毛边。房间守则欢迎入住教师公寓。为保障您的居住安全,
请认真阅读并严格遵守以下规则:一、每晚23:00至次日5:00为静默时间。
在此期间,请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包括但不限于:讲话、唱歌、咳嗽、打喷嚏、走路、翻书、饮水。如果您控制不住要打喷嚏,
请把头埋进枕头里。二、您的房间号是302。如果某天晚上您走楼梯时发现三楼消失了,
请继续往上走或往下走,直到再次看到三楼。如果反复三次都看不到三楼,
请在当前楼层敲任何一扇门,门开后进去,关上门,直到天亮再出来。不要在门外逗留。
三、您的邻居是301和303。301住着一位化学系的老师,303的住客不详。
请不要敲301的门。如果有敲门声从301传来,不要理会。如果从303传来,请开门,
但不要让门外的人看到你的脸。四、房间内有一面落地镜。每天晚上睡觉前,
请用一块布盖住镜子。
如果某天早上你掀开布发现镜子里的房间布局和你实际看到的房间布局有任何不同,
请立刻离开房间,去画室,不要收拾任何东西。五、卫生间的水龙头如果在夜里自动打开,
不要关。让它流。如果水流声超过十分钟还没有停,请拔掉浴缸的塞子,然后回床上睡觉。
六、每周三凌晨三点,楼内会响起一次**。请在这一刻钟之前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不要看窗户,不要看门缝。**结束后才能掀开。
七、如果在任何时候你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请打开所有灯,
然后大声朗读你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句广告词。重复三遍。如果那个感觉还在,
请说:“这是我的房间,请你离开。”如果它还不走,请跑出房间,去保安室。
夏橘看完这份房间守则,在原地站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她掏出手机,
给唯一的联系人——她的室友小周——发了条消息:我入职了,学校有点怪,但我很好。
消息显示已发送,但一直没有显示已读。她看了一眼信号,满格。
她又发了一条:收到请回复。还是没有已读。她试了试拨号,电话能打通,
但对方一直无人接听。她打开社交软件,发现所有联系人的头像都变成了灰色,
名字变成了“用户已注销”。她退出去重新登录,提示密码错误。她重置了密码,登录成功,
然后发现她关注的所有账号的更新都停在了今天之前。今天之后,没有任何新内容。不对。
不是没有新内容。是她看不到任何今天之后的内容。
就好像她已经从那个世界里被隔离了出来。夏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决定不要在今天之内发现所有的惊吓。她明天还要上课。月薪三万。助学贷款。
她反复念叨这三个词,像念一段护身符,然后打开了302的房门。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面落地镜。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旁边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夏橘拿起来看,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记住,
你在这里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是手写的,笔锋凌厉,
像一个人在匆忙中留下的最后的信息。夏橘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她按照规则四的要求,
找了一块窗帘布盖住了落地镜。然后她检查了卫生间,关好门,锁上,又检查了窗户,
确认窗户是锁着的。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打开随身的笔记本,
把那十六条规则重新写了一遍,一字不差,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条她自己的规则:规则零:活着出去,拿到三万块。她写完这几个字,
看着纸面上自己有些发抖的笔迹,忽然觉得这个“规则零”写得不够有气势。她想了想,
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不是301,不是303。是她的302的门。
夏橘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不是静默时间,不是周三凌晨三点,
她可以开门——但规则没有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敲门该怎么办。她又看了一眼猫眼。
猫眼外面是一片纯黑,什么都看不到。不是没有人,也不是有人站在死角,
而是像有人用黑漆把猫眼的另一头涂满了,完全阻断了视线。“谁?”她问。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十秒钟,敲门声再次响起,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力度,像是被人精确调控过的。“谁?
”她又问了一遍。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又像是贴着门板响起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让人想哭。“夏橘,
开门。我是你。”夏橘以她在体测中从未达到过的速度蹿回了床上,
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她的心脏跳得像打桩机,
脑子里疯狂地回放那些规则——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请打开所有灯。她没开灯。
请大声朗读广告词。她一个字也读不出来。敲门声又响了两次,然后停了。
整个走廊陷入了死亡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不再流动。夏橘在被子里捂了整整半个小时,
直到闷得快喘不过气才敢探出头来。房间里一切如常。她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口,
再次看向猫眼。这一次,猫眼外面是正常的走廊画面——对面的墙壁,走廊尽头的窗户,
感应灯已经灭了,一切都安静得不正常。她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七点,
夏橘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了302。她发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站着一个穿睡衣的女生,
正在对着窗户外面笑。那个笑容的角度大约有140度,非人类能达到的范围。
夏橘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八点半,她准时到达办公室。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今天需要用的教学材料:一沓素描纸、几根炭笔、一张写着学生名单的卡片。
卡片上列出了三十二个学生的名字,没有性别信息,没有照片,只有名字。
夏橘看了两遍名单,总觉得有些名字的排列方式不太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就是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是这些字被写出来的时候不是按照笔画顺序,
而是同时出现在纸面上的。她把卡片装进口袋,走向美术楼。444画室在四楼走廊的尽头。
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锁是那种老式的转柄锁,需要用力按下才能打开。夏橘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松节油、亚麻籽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画室很大,靠墙摆着十六张画架,
每张画架前有一把木凳。窗户很大,正对着操场的方向,但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
看不到太阳。画室的另一面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正对着窗户,
形成了镜像与现实的无限反射。规则三:画室配有一面镜子,镜子和窗户正对。
夏橘刻意避开了直视镜子,开始准备教学材料。她把素描纸和炭笔分发到每一个画架旁边,
一共三十二份。发到最后一张画架的时候,
注意到这张画架的位置和其他画架有些不同——它离墙的距离比其他画架多出了大约十厘米。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有意的安排,但规则告诉她不要深究。她退后一步,站在讲台的位置,
等待学生到来。八点五十五分,第一个学生走进了画室。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男生,
穿着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单肩包,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
他和夏橘印象中的美院学生没什么区别——除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颜色太浅了,
浅到几乎透明,像两颗被水冲洗过的玻璃珠。他看了夏橘一眼,没有说话,
径直走到离门最近的那个画架前坐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学生们陆续走进来,步伐各异,表情各异,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浅色的眼睛。不是美瞳,不是天生的虹膜异色,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颜色缺失,像是在他们还是婴儿的时候,
有人把颜料从他们的眼睛里抽走了,只剩下了底层的白色画布。到九点整,
三十二个学生坐满了画架前的木凳。夏橘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好,
我是你们新来的美术老师,夏橘。今天我们上素描课,内容是静物写生。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石膏几何体组合。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声音的时候,
她觉得三十二双浅色的眼睛同时聚焦在了她的后背上。
那种感觉就像有几十只蝴蝶落在你的脊椎上,翅膀扇动引起的振动沿着神经一路传到大脑。
“大家可以开始了,”她说。画室里响起了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夏橘在画室里走动,
巡视学生的画作。第一排的学生画得很好,透视准确,结构清晰,不像大一新生的水平。
第二排也不错。第三排,第四排——她走到最后一排那个离墙多出十厘米的画架前,
低头看向那个学生的画纸。画纸上什么都没有。铅笔放在画纸旁边,炭芯完整,没有被削过。
学生本人——一个短发的女生——正端坐在画架前,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既没有看静物,也没有看夏橘,而是看着夏橘身后某个不确定的点。
夏橘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看到了那面镜子。她自己的镜像正凝视着她。“同学,
”夏橘说,“你怎么不画?”短发女生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老师。”“嗯?”“老师,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夏橘的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了。规则十三里小黑的警告——如果学生问“老师,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的吗”,不要回答,换个问题,或者直接开始画画。
她强迫自己的面部肌肉放松,
露出一个标准的美术老师表情——那种“我在听你说但我需要指导你的画面构图”的表情。
“你的铅笔削得不错,”夏橘说,“但是硬度选错了,这个炭笔太软了,不适合这种光线。
你去画架后面的柜子里拿一支HB的铅笔。”短发女生看了她三秒钟。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浅,但足以让夏橘看到她牙齿的排列方式——那不是人类的牙齿排列。
不是因为数量或者形状,而是因为她的犬齿和门齿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所有的牙齿连成了一整片,像一排被压平的贝壳。“好的,老师,”她说。她起身走向柜子。
夏橘不敢回头看她,快步走回了讲台。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到她必须用手撑着讲台边缘才能稳住自己。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三分。
离下课还有十七分钟。在这十七分钟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学生们安静地画画,
铅笔的声音像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下课铃响的时候,夏橘说“下课”,学生们收拾画具,
鱼贯而出。那个短发女生从柜子里拿了一支铅笔,画了一笔,然后把铅笔放回了原处。
夏橘开始清点画笔。三十二支。不对。她重新数了一遍。三十三支。多出一支。红色的笔杆,
笔头削得很尖,笔芯是黑色的,但笔杆上印着的字不是品牌名,
而是一行很小的小字:用这支笔画出来的东西,会在第二天变成真的。
夏橘的手悬在那支多余的画笔上方。规则六:如果发现多出一支,不要触碰它,用红纸包好,
交给保安。她环顾四周,没有红纸。她想起自己的包里有一张红色的便利贴,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方形便利贴。她快步走到讲台,从包里翻出便利贴,回到那支画笔前。
红色的便利贴太小了,包不住整支笔。她想了想,把便利贴贴在笔杆上,把那行小字盖住了,
然后拿起笔——准确的说是隔着便利贴捏住了笔杆——快步走出画室,走向西门的保安亭。
保安还是昨天那个保安,系错扣子的制服,歪戴的帽子。他看了夏橘手里的笔一眼,
伸手接过,放进了一个红色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里已经躺着好几支这样的笔,
笔杆上的便利贴颜色各异,有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都皱巴巴的,
像是被反复揭开又贴上过。“你今天上午表现得不错,”保安说,“前两个美术老师,
第一天上课就出事了。”“出什么事了?”保安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夏橘的眼睛,然后转过身去,
继续看着校门的方向。规则九:保安是你的朋友。请善待保安。
但请不要相信保安说的任何话。夏橘站在保安亭外,午间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温度。
她拿出手机,信号依旧是满格,消息依旧没有已读。她打开学校的内部系统,
发现自己的工号0804已经开通了权限,可以访问课程安排、学生信息、教师论坛等模块。
她点开教师论坛,发现上面只有一条帖子,发表于三年前,标题是《致后来者》,
内容只有一句话:“不要试图找到出路。出路会找到你。”发帖人的ID是“以前的老师”,
状态显示为“已离职”。夏橘盯着这条帖子看了很久,
然后注意到一个细节——帖子的阅读量显示为“1”。这意味着除了她自己,
没有任何人读过这条帖子。不是没有人点进来,而是这条帖子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
只有她一个人看到过。或者说,只有最当前的美术老师能看到。她退出论坛,
在系统里搜索“黑”这个字。搜索结果为零。不是“没有相关结果”,
而是搜索框变成了灰色,无法输入任何内容。她搜索自己的名字。系统弹出一行字:夏橘,
未名大学美术系讲师,入职日期______。入职日期的后面是一片空白,没有年份,
没有月份,没有日期。她正准备继续探索教师系统的其他功能,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系统短信:教务处提醒:根据教师行为守则第十条,
李主任将于下周一早上八点巡查您的画室。请提前准备好教学计划,A4纸打印,双面打印,
左侧装订。另:李主任最近心情不太好,请格外注意您的笑容弧度,建议保持在40度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