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画脸谱钟鼓头这辈子,脸谱画得比戏台上还好。潮汕英歌舞,舞是“英”,歌是“潮”,
魂是“脸”。钟鼓头是“英歌头”,领着上百号“英歌”兄弟,穿街过巷,驱邪纳福。
他不是舞跳得最好,是脸谱画得最“神”。一管毛笔,一碟油彩,在他手里不是画,
是“开脸”。关公的“面如重枣”,
要画出那股“忠义千秋”的凛然正气;张飞的“豹头环眼”,
要透出“喝断当阳”的雷霆之威;赵云的“白袍银甲”,脸上是“一身是胆”的英气逼人。
一笔下去,眉毛是“剑眉”,眼窝是“丹凤”,法令纹是“煞气”,
额上一点朱砂是“天眼”。画完,人往那一站,不用舞,不用吼,那“神”就出来了,
能镇住半条街的邪祟。钟鼓头的脸谱,是“活”的。
他会根据天气、时辰、甚至舞者当天的心情,微调油彩的浓淡、线条的走势。晴天,
朱砂要亮,显得“正”;雨天,墨线要浓,压得住“湿”气。舞者心浮,线条就“收”,
让他“定”;舞者气弱,色彩就“放”,给他“壮胆”。这“活”的功夫,全潮汕,
能“画”出“活”脸谱的英歌头,不出三个,他钟鼓头,六十八,手最“稳”,眼最“毒”。
可今年元宵,这“画”的功夫,却让他心里“花”了。“钟爷,
这‘关公’的脸……怕是‘镇’不住场了。”英歌队的新队长阿强,
指着已经化好妆、正准备出发游神的“关公”舞者,声音发虚。
今天是“营老爷”(游神)的大日子,万人空巷。可扮演“关公”的后生仔阿斌,
昨晚不知吃了什么,脸上起了些细密的红疹,虽然不严重,
但在钟鼓头精心描绘的、以红色为主调的“关公”脸谱上,
那点点红疹就成了难以忽视的“杂色”,让原本威严庄重的脸谱,
平添了几分滑稽和“破相”感。“是皮,‘心’不净。
”钟鼓头坐在“英歌馆”后院的老榕树下,手里把玩着一管磨秃了尖的旧毛笔,声音低沉,
“后生仔血气旺,内火重,发出来,坏了‘相’。我这油彩遮得住色,
遮不住那皮下的‘燥’气。画的时候,手底下就发‘滞’,知道要坏,可时辰到了,
不得不画。”“可……可游神的队伍马上要出发了,全乡的人都等着看‘关公’呢!
”阿强急得跺脚,“现在脸‘花’了,舞起来,被乡里老人、外头来的记者拍下来,
咱们这支英歌队的脸,还有您老‘钟鼓头’的名声……”“名声?”钟鼓头笑了,
笑容在清晨薄雾中有些惨淡,“名声是舞出来的,是‘脸’撑起来的。脸不‘正’,
神就不‘灵’。这‘关公’,怕是舞不得了。硬让他上,舞不出‘威’,反而成了‘笑话’。
”“那……那就临时换人?可阿斌是队里舞关公套路最好的,别人顶不上啊!
”钟鼓头不说话了。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脸上带着瑕疵、却依然努力挺直腰杆的“关公”阿斌,
仿佛看到“英歌舞”这门传承数百年的、以“脸”通“神”、以“舞”显“威”的古老仪式,
正被这点“皮”上的瑕疵,戳开了一个口子。儿子在美院搞“数字媒体”,用投影、全息,
说“爸,你那脸谱,是符号。我用动态投影,能在人脸上实时生成任何脸谱,
还能跟着表情动”。女儿在游戏公司做“动作捕捉”,说“爸,您这舞步,
我可以用传感器捕捉,让虚拟角色跳,配上炫酷特效,比真人还震撼”。投影?捕捉?虚拟?
他不懂。他只知道,祖宗传下来的这双手,这管笔,这碟油彩,
能在一个个活生生的后生脸上,画出能与天地神明沟通的“脸”,能赋予他们“神力”,
去完成那场人神共舞的狂欢。可现在,这双手,这管笔,好像真的有点抖了,有点不灵了。
连最拿手的“遮瑕定神”,都“定”不住了。“前几天,
省里来了个搞‘文化遗产数字化’的团队,领头的是个博士,姓方。”钟鼓头最终开口,
声音疲惫,“说是想用‘动作捕捉’和‘增强现实’,记录咱们的英歌舞,还能在舞者脸上,
叠加‘数字脸谱’。”“动作捕捉?数字脸谱?”阿强愕然。“他说,
在舞者身上贴些小点点,用机器记录他们每一个动作。脸上,
可以用特殊的……什么‘AR眼镜’,或者直接投影,把画好的‘关公脸谱’数字影像,
实时‘贴’在舞者脸上,还能跟着表情动。这样,就算脸上有瑕疵,也能完全遮住,
脸谱还能发光、变色,甚至……做出些现实中油彩做不到的‘特效’。
”钟鼓头自己说着都觉得像天方夜谭,“我本来说他胡闹。脸谱是‘画’上去的,
是‘沾’了人气的,是仪式的一部分。弄个‘假’的在脸上飘,那还是‘开脸’吗?
那还是‘请神’吗?可现在……也许胡闹才能救命。”“能遮住瑕疵,还能动?
”阿强眼睛瞪大了,“那咱们阿斌的脸……”“就能‘看’起来完美无缺,
甚至……更‘神’。”钟鼓头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抗拒与好奇的光,
“可那‘神’,是机器的‘幻术’,还是英歌的‘真神’?不知道。但至少,
比这张‘花’脸,上去丢人现眼强。”“那……请方博士他们来看看?”“请来吧。
”钟鼓头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憋闷、无奈、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都吐出去,“死马当活马医。但告诉他,他的‘术’,得合我的‘道’。脸谱的‘神’,
舞步的‘魂’,得是我说了算。那‘数字脸谱’怎么画,怎么动,还得听我这支笔。
”二、动之影方博士的团队接到电话,立刻从市里赶了过来。
领头的方法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学者,穿着户外冲锋衣,背着巨大的器材包,眼神锐利,
行动利落,一见面就直奔主题。“钟老师,您好。我们是‘岭南非遗数字活化实验室’的。
我们对潮汕英歌舞,尤其是它高度程式化、象征性的脸谱艺术和充满力量感的集体舞蹈,
非常感兴趣。”方博语速很快,带着理工科的直率,
“我们正在尝试用‘惯性动作捕捉’和‘增强现实’技术,
来记录、保存和创新呈现这种珍贵的活态遗产。您说的情况,
正是我们技术可以发挥作用的典型场景。”“方博士,直说吧,你那‘数字脸谱’,
怎么能遮住我徒弟脸上的疹子,还不影响他跳舞?”钟鼓头指着阿斌。
方博示意助手打开器材包,取出几件看起来像轻薄紧身衣的黑色服装,
还有一些纽扣大小的传感器和一副看起来像普通运动眼镜、但镜腿略粗的眼镜。
“这是无线惯性动作捕捉服,舞者穿上后,
身上的传感器会实时记录他全身各关节的运动数据,精度很高,而且不受室外环境光线影响。
这副是‘AR智能眼镜’,它的镜片是半透明的,舞者戴上后,既能看清外面的真实世界,
又能在镜片上看到我们叠加的虚拟信息——比如,一个完美的、动态的‘数字关公脸谱’。
”“把脸谱……投在眼镜上?”钟鼓头皱眉,“那别人怎么看?难道让所有人都戴眼镜?
”“不,有两种方案。”方博调出平板电脑上的示意图,“方案一,
是‘第一人称视角’方案。只有舞者自己通过AR眼镜看到完美的数字脸谱,
增强他的表演自信和沉浸感,但观众看到的还是他原本的、有瑕疵的妆容。
这更多是心理辅助。”“方案二,是‘第三人称增强现实’方案。
这需要我们在游神路径的关键位置,架设带有AR识别功能的特殊摄像机或投影设备。
当舞者经过时,设备识别到他身上的标记点或AR眼镜发出的信号,
一个高精度的、动态的‘数字关公’形象(包括脸谱、服装、甚至特效)叠加到拍摄画面中,
并通过大屏幕直播,或者未来通过手机APP让现场观众看到。这样,现场和屏幕前的观众,
都能看到一个‘完美’甚至‘增强’后的英歌舞表演。而舞者本人,
可以选择戴或不戴AR眼镜。”“那……脸上的疹子,在镜头里就完全看不到了?”阿强问。
“理论上,是的。”方博点头,“数字脸谱是独立渲染的图层,完全覆盖舞者真实面部。
只要我们的跟踪定位足够精准,数字脸谱就能牢牢‘贴’在舞者脸上,
跟随他的头部运动、甚至面部肌肉的细微活动(如果传感器精度足够高)而实时变化,
看起来就像真的画在他脸上一样,而且毫无瑕疵。”钟鼓头听得心潮起伏。这听起来,
像是给英歌舞披上了一层“数字法衣”,既能解决眼前的窘境,
又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视觉效果。但……这还是原来的“英歌舞”吗?
那些乡里乡亲、神明祖宗,认不认这层“数字皮”?“钟老师,我知道您的顾虑。
”方博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我们绝不是要用数字技术取代传统的‘画脸’仪式和肢体表演。恰恰相反,我们认为,
传统的‘画脸’是核心,是‘魂’;我们的数字技术是‘衣’,是‘用’。
在眼下这种突**况下,数字技术可以作为一种‘应急手段’和‘创新媒介’,
帮助咱们渡过难关,并向更广泛的年轻观众,展示英歌舞震撼的、符合当代审美的一面。
我们记录下的动作数据,也能用于研究和教学,让后人更好地学习传承。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钟鼓头。“应急手段”……是啊,
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营老爷”出丑,不能让英歌队丢脸。如果这技术能“救场”,
或许……可以一试。至于“魂”还在不在,关键看人,看心。
“那就……用你说的第二种方案试试。但只在今天游神的大路和戏台前那几个固定点用,
其他地方,该怎样还怎样。”钟鼓头最终说,“还有,那‘数字脸谱’怎么画,得按我的来。
不能用你们电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关公’,得按我‘钟氏’的脸谱画法来。我画给你看,
你们用电脑‘描’。”“没问题!”方博眼睛一亮,“我们带有便携式面部扫描仪,
可以快速获取您绘制的标准脸谱的高精度贴图。您也可以在我们的绘图软件上直接调整,
确保百分百还原您的风格!”三、脸之生事不宜迟。方博团队立刻分头行动。
一组人协助阿斌穿上动作捕捉服,在他面部关键点贴上更细微的标记点,
并戴上那副特制的AR眼镜进行调试。另一组人则在钟鼓头的指导下,
开始“数字脸谱”的创作。钟鼓头洗净手,
让阿斌(暂时擦掉瑕疵处的油彩)坐在一张凳子上。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然后,拿起那管秃笔,蘸上特制的、易于扫描的白色打底油彩,
在阿斌脸上,以极快的速度、但每一笔都精准到位地,
勾勒出“关公”脸谱的骨架:剑眉、凤眼、鼻纹、法令、唇线。他没有画完,
只是勾勒出最核心的线条和色块区域,就像一个精确的“导航图”。“扫吧。”他对方博说。
方博团队用高精度的结构光扫描仪,对阿斌的脸部进行了快速三维扫描,
获取了带有关公脸谱线条的精确三维模型和纹理贴图。扫描数据导入电脑,
钟鼓头被请到电脑前。屏幕上,是阿斌脸部的三维模型,上面覆盖着他刚刚画出的白色线条。
方博团队的图形设计师,根据这些线条,在软件中用数字画笔,开始“上色”和“细化”。
钟鼓头在一旁紧盯着,不时出声指点:“呢度,红色要再‘沉’半分,唔好太‘艳’。
”“条眉梢,要再‘挑’起一毫,先有煞气。”“额上呢点朱砂,唔好正圆,
要似一滴将落未落嘅血。”“法令纹呢道墨线,要‘枯’笔,有飞白,先显老辣。
”设计师根据他的要求,精细地调整着数字笔刷的参数。渐渐地,
栩如生、既完全遵循钟氏脸谱法度、又在数字世界中显得格外鲜明锐利的“数字关公”脸谱,
在屏幕上诞生了。设计师还根据方博的建议,
为这个数字脸谱添加了极其细微的、模拟油彩质感的纹理,
以及在特定角度下会出现的、非常克制的“高光”效果,使其看起来更加真实、有层次。
“钟老师,您看,我们还可以为这个数字脸谱,添加一些‘动态特效’。”方博演示道,
“比如,当舞者做出‘怒目’表情时,可以让他的‘丹凤眼’数字部分,
微微‘睁大’或‘亮’一下;当他剧烈舞动、气血上涌时,可以让脸谱的红色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