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知意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公司第一个上班第一天就想辞职的人。
不是公司不好——事实上,这栋写字楼的咖啡机比她家那个三百块钱的玩意儿高级十倍,
工位靠窗能看到整条长安街,同事递来的入职小礼物是一盒进口巧克力。一切都很完美。
问题出在会议室的门上。准确地说,是出在推开那扇门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林知意?
发什么呆呢,项目会要开始了。”同组的方姐拍了拍她的肩膀,顺手递过一沓资料,
“这次合作方是鼎盛资本,那边带队的负责人叫陆时寒,业内出了名的——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在他面前多说一句废话都觉得是在浪费他生命’的人。
”林知意抱着笔记本跟在方姐身后走进会议室,心里还在消化“浪费生命”这个评价,
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正在浪费她呼吸的男人。男人站在会议桌前,正低头翻看文件。
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的金属袖扣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冷光。
他大概一米八五,身形修长挺拔,侧脸线条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眉眼冷峻而深邃,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靠近我”的气场。旁边有人在低声介绍:“陆总,
这是我们项目组的同事。”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林知意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不是“完了”那种绝望的完了,
是“完了我好像心动了”的那种完了。“林知意。”她愣住。男人念出她名字的语调很平,
像是在读一份会议纪要,没有疑问也没有温度。
但他确实念出来了——在她还没做自我介绍的情况下。“新来的运营专员。”他补了一句,
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日程表上一个已经划掉的事项。林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方姐,方姐用口型说:他提前看过参会名单,别激动。但她还是很激动。
不是因为“他记住了她的名字”,而是因为——她刚才注意到,他念她名字的时候,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细节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就是注意到了。会议正式开始。
陆时寒站到投影幕前,开始做项目汇报。
林知意原以为所谓的“业内精英”就是PPT做得花哨一点、说话气势足一点。
但陆时寒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他没有任何废话,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关键节点上。逻辑链条清晰得像数学公式,A导致B,B导致C,
C导致解决方案。数据、案例、风险评估、时间节点,一项一项排开,
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那样把整个项目拆得明明白白。最恐怖的是,他全程没看稿子。
林知意的笔在本子上疯狂飞舞,记了满满三页。她一边记一边想:这人脑子是电脑吗?
但更让她分心的,是他说完一段话后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感**彩,只是在确认“你们听懂了没有”。
而每当那道目光经过她的时候,她的心跳就会漏一拍。不是害羞,是被那双眼睛盯住的时候,
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会议进行到一半,有人提了一个不太成熟的问题。陆时寒听完,
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个问题,建议你先看报告第三页的附录B。”全场安静。
提问的人翻了翻报告,脸红了。林知意咬着笔帽,拼命忍住笑。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骨子里可能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毒舌。两个小时后,
会议结束。陆时寒合上电脑,朝项目总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林知意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椅子“嘎吱”一声响,所有人都看向她。“呃……陆总,
”她脑子一热开了口,“你刚才提到的用户画像分层那部分,我有个细节没记清楚,
能不能——”“邮件。”男人头也没回,丢下两个字,推门走了。林知意僵在原地,
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方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我跟你说过的吧?
‘浪费生命’。”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除了会议记录,还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眼镜图案。
她赶紧把那个图案涂黑了。但涂不掉的是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她好像真的,
对这个“行走的冰山”,一见钟情了。更荒唐的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认认真真地打下一行字:“攻略目标:陆时寒。攻略难度:地狱级。
攻略理由:他念我名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保存。然后她盯着会议室的门看了五秒钟。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冷冰冰的,就像它的主人。但林知意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信邪。二林知意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才从方姐嘴里撬出关于陆时寒的只言片语。“你打听他干嘛?”方姐端着咖啡杯,
狐疑地看着她。“学术研究。”林知意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想学习一下优秀项目经理的沟通风格。”方姐翻了个白眼,但最终还是松了口:“行吧,
我跟鼎盛那边合作过两次,就跟你交个底——陆时寒,二十八岁,鼎盛资本最年轻的VP。
听说他入行三年,经手的项目没有一个是亏钱的。业内送了他一个外号,叫‘行走的冰山’。
”“行走的冰山?”“对,字面意思。他在哪,冷气就在哪。”方姐压低声音,
“你知道他微信头像是什么吗?”林知意摇头。方姐掏出手机,
翻出聊天记录给她看——纯黑色的头像,中间用白色小字写着两个字:“勿扰”。
林知意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钟,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是把“别烦我”三个字刻进DNA了吗?“还有,”方姐补了一刀,
“他从来不参加任何非必要的社交活动。公司年会他都不去,据说是嫌吵。
上回有个女同事主动加他微信,他回了一句‘工作请发邮件’。”“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方姐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知意啊,
你要是想从他身上学点什么专业技巧,我举双手赞成。
但你要是动了别的念头——我劝你趁早掐灭。那是一座你爬不上去的冰山。”林知意笑了笑,
没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冰山怎么了?冰山也是会化的。下班后,她特意绕了一段路,
去了公司附近那家据说陆时寒常去的咖啡馆。咖啡馆不大,藏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一层,
装修偏工业风,灯光昏黄。林知意推门进去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种“偶遇”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美式,
已经喝了大半。咖啡馆里其他人都在小声聊天,只有他周围像是有一层透明的隔音罩,
安安静静的。林知意深吸一口气,点了杯拿铁,然后“不经意”地走向他附近的位置。
她选了他斜后方的一张桌子,既能看清他的侧脸,又不至于太刻意。坐下之后,
她掏出手机假装刷朋友圈,实际上余光一刻都没离开过那个人。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陆时寒始终没抬头。林知意咬着吸管,心想:要不要打个招呼?
直接上去说“好巧”会不会太假?但什么都不说就太亏了,
毕竟她绕了二十分钟的路——“林知意。”她猛地抬头。
陆时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电脑,正侧过脸看着她。咖啡馆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镜片后的眼神依然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审视。“啊……陆总好巧!
”林知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你也来这家店啊?”沉默。
两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我常来。”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三个字,收回视线,
开始收拾电脑。林知意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站起身,拎起大衣,朝门口走去。
经过她桌边的时候,他停顿了零点几秒。“早点回去。”然后推门走了。林知意愣在原地,
手里的拿铁差点洒出来。她回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那句“早点回去”是什么意思。
是嫌弃她在这里碍眼?还是……随口一说?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自作多情。
但第二天,事情出现了转机。上午十点,林知意抱着文件走向电梯,准备去另一栋楼送材料。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冷脸。陆时寒站在电梯里,
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套是那家咖啡馆的标志。两人四目相对。
林知意刚想开口说“陆总好”,对方已经先点了头。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微颔首,
是实实在在的、幅度明显的点头。下巴往下压了一下,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林知意愣了一秒,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从“5”跳到“4”,又跳到“3”。陆时寒忽然开口:“去几楼?”“啊?哦,
一楼。”林知意赶紧回答。他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一楼,林知意走出去,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正在缓缓合拢,她看见陆时寒抬手推了推眼镜,
嘴角似乎……动了动?门关上了。林知意站在电梯口,心脏砰砰跳。她想:昨天在咖啡馆,
他全程没正眼看她。但今天,他主动点头了。一个点头,在别人那里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放在“行走的冰山”身上,林知意觉得这简直是春天要来了的信号。她掏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在那行“攻略难度:地狱级”下面又加了一行:“今日进展:他对我点头了。
进度1%。”写完她又觉得太乐观了,改成了0.5%。但不管百分之几,至少不是零。
她抬头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屏——陆时寒去了十五楼,那是鼎盛资本的办公层。
林知意弯起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轻快地走向大门。她忽然有了一个计划。
一个关于咖啡、偶遇和如何融化一座冰山的计划。而那座冰山,
此刻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三林知意的计划,简单来说就三个字:刷存在感。
她算过了,陆时寒每周二和周四会来公司开项目会,每次待两个小时左右。
他习惯提前十五分钟到,在会议室里独自看文件。她只要掐准这个时间窗口,
就能制造“自然”的接触机会。周二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林知意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了会议室。
一杯是她自己的拿铁,另一杯是——她特意查过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陆时寒果然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陆总早,
”林知意笑眯眯地把那杯美式放到他手边,“顺手多买了一杯,给你。
”陆时寒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她。那目光像是在说:你是真的“顺手”吗?
林知意面不改色地回视他,心想:你看穿就看穿呗,我又没打算藏。“不喝咖啡。
”陆时寒收回视线,把那杯咖啡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周二”。
林知意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表情:“哦好,那我放着吧,万一你想喝呢。
”她没拿走那杯咖啡,而是坐到自己位置上,打开笔记本,假装开始准备会议资料。余光里,
她看见陆时寒的视线在那杯咖啡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回到文件上。会议照常进行。
陆时寒依然是那个滴水不漏的项目经理,逻辑清晰、表达精准、面无表情。
林知意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全程没碰那杯咖啡。散会的时候,
她有点失落。那杯美式孤零零地放在桌角,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陆时寒收拾东西离开,
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准备把那杯咖啡扔掉。
但她忽然停住了。她想起方姐说过的话——“他从来不参加任何非必要的社交活动。
”也许对于陆时寒来说,接受一杯“顺手”的咖啡,已经属于“非必要”范畴了。
不接受才正常,接受才奇怪。这么一想,她心里好受了些。第二天早上,
林知意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会议室检查——会议室每天有保洁阿姨打扫,
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昨天陆时寒坐的位置。垃圾桶是空的。
保洁阿姨还没来。她弯腰看了一眼——那杯美式不在桌上了。她心跳加速,
蹲下来翻了翻垃圾桶。空的。咖啡杯不见了。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脑子里飞速运转:咖啡杯不会凭空消失,要么是被陆时寒带走了,要么是被别人扔了。
但如果是被别人扔的,应该会在垃圾桶里。垃圾桶里没有。那就是——被带走了。
林知意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忽然笑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把0.5%改成了1%。然后她想了想,又改成2%。不是因为她确定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个看起来拒人千里的男人,
可能没有嘴上说的那么“不喝咖啡”。周四,第二次机会。林知意这次没有买咖啡,
而是带了一盒手工曲奇。是她昨晚自己烤的,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她用牛皮纸袋装好,
系了一个蝴蝶结,放在陆时寒常坐的位置旁边。他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纸袋。
“这是什么?”他问。“手工曲奇,”林知意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跟同事分零食,
“我烤多了,大家都有份。”她说“大家都有份”的时候,
心虚得不行——其实只有他一个人有。陆时寒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她。“我不吃甜的。
”“哦,”林知意点头,“那你放着吧,万一你想吃呢。”一模一样的话术,
上次用在了咖啡上。陆时寒没再说话,坐下来开始看文件。
林知意注意到他拿起纸袋看了一眼,然后放到了一边。散会后,林知意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
她看了一眼陆时寒的位置——纸袋不见了。她低头看垃圾桶。空的。心跳又加速了。
但她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也许是别人拿走了。她走出会议室,经过茶水间的时候,
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陆时寒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拿着那袋曲奇,正低头看着。
他打开袋子,拿出一块曲奇,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林知意屏住呼吸,
躲在茶水间的门边,像个偷窥狂一样看着他。陆时寒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又拿了一块。然后又拿了一块。林知意捂住了嘴,拼命忍住笑。她悄悄退开,
蹑手蹑脚地走回工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笑得像个傻子。方姐路过,
狐疑地看着她:“你中彩票了?”“差不多。”林知意说。她打开手机备忘录,
把2%改成了5%。然后她又加了一行字:“他说不喝咖啡——咖啡杯被他带走了。
他说不吃甜的——一口气吃了三块曲奇。”“结论:这个男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但她喜欢。下午,林知意决定乘胜追击。她打开工作软件,
找到陆时寒的头像——纯黑底白字“勿扰”,深吸一口气,发了一条消息。“陆总,下午好。
关于上午会议提到的用户画像维度,我整理了一个初步框架,方便帮我看一下吗?
(附:文件)”她发完就后悔了。那个框架她其实自己就能搞定,根本不需要问他。
这摆明了是在找借口搭话。三分钟后,对方回复了。“第一,用户画像的核心不是维度多,
而是维度准。第二,你列了八个维度,其中三个有重叠。第三,
建议你先去读《用户画像方法论》第三章。”林知意看着这条回复,心情复杂。一方面,
他认真看了她的文件,还给出了具体建议,说明他没有敷衍。另一方面,
这个人的语气真的太欠揍了——“建议你先去读第三章”,这是人说的话吗?但她很快发现,
他说的居然是对的。重叠的那三个维度,她重新梳理之后确实可以合并。
她回了一条:“谢谢陆总,受益匪浅。”这次回复更快,只有两个字:“嗯。
”林知意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她想起方姐说过,
陆时寒回工作消息从来不超过五个字,能用“嗯”绝不用“好的”,
能用“好的”绝不用“收到”。所以她能得到一个“嗯”,已经算是被认真对待了?
她把这个“嗯”截图保存,存进了一个名叫“攻略进度”的相册。
然后她开始琢磨下一次攻势。咖啡试过了,点心试过了,工作消息也试过了。下一次,
她需要一个更自然的接触方式。她打开陆时寒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一条横线。
她又翻了翻项目群里他偶尔的发言,全是“收到”“已确认”“请修改”。
这个人活得像个机器人。但林知意现在确信,这个“机器人”的肚子里,装的不是零件,
而是一颗嘴硬心软的心。她关掉手机,望着窗外的晚霞,嘴角弯了弯。下周见,陆时寒。
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顺手”了。而此刻,在鼎盛资本的办公室里,陆时寒正坐在工位前,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上午那份文件的用户画像框架。他的右手边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还剩两块曲奇。他盯着那两块曲奇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那杯美式,还有那个系着蝴蝶结的纸袋。他看了两秒,
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只是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四林知意的“刷存在感”计划持续了两周。两周里,
她一共送了四次咖啡、三次点心、发了七条“请教工作”的消息。
陆时寒的回应永远是同一个调性:咖啡不喝,点心不吃,消息回复不超过三个字。
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听他嘴上说什么,要看他实际做什么。咖啡杯会消失,
点心会被吃掉,工作消息虽然回复简短但每条都有实质内容。
这个人就像一台口是心非的机器,嘴上跑着一套程序,后台跑着另一套。
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解码”的过程。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陆时寒这个人,
做事永远比她快一步。周一上午,林知意刚到工位,就收到了一条消息。发件人:陆时寒。
主题:面谈,关于你近期的工作表现及其他。正文:今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咖啡馆。
请准时。林知意盯着“其他”两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其他”是什么?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确定。整整一上午她都没法专心工作,
一会儿觉得他要正式拒绝她,
一会儿又觉得以他的性格拒绝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专门约谈——直接不回消息就行了。
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午饭都没吃几口。下午三点,林知意准时出现在咖啡馆。
陆时寒已经到了,坐在上次那个角落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美式,
旁边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林知意坐下的时候注意到,
他面前的桌上除了咖啡和电脑,什么都没有——没有菜单,没有纸巾,
甚至连杯垫都摆得端端正正。洁癖,强迫症,控制狂。
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男人贴上了三个标签。“坐。”陆时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位置。
林知意坐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陆总找我有什么事?”陆时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林知意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
表格的标题栏写着:“关于林知意追求行为的投入产出比分析报告。”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这几个字。“陆总,这是……”“我长话短说。
”陆时寒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财报,“过去十四天,你一共发起了十七次主动接触行为,
包括但不限于送咖啡、送点心、工作咨询、非工作时段消息。我花了两个小时,
对这些行为进行了数据建模和成本收益分析。”他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几行数据。
“你的时间成本:每次接触平均耗时十二分钟,十四天合计二百零四分钟。
你的经济成本:咖啡和点心合计三百二十元。你的情绪成本:根据我观察到的微表情变化,
你的情绪波动频率与被拒绝次数呈正相关,相关系数约为0.87。”林知意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活了二十三年,被人拒绝过,被人喜欢过,
但从来没有人用Excel表格拒绝她。“再说收益项,”陆时寒继续往下翻,
表格翻到了另一页,“根据现有数据,你的追求行为截至目前产生的实际收益几乎为零。
我没有接受你的咖啡,没有对你的点心表示认可,工作回复也在标准范围内。
换句话说——”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投入产出比,
严重不合理。”林知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看着对面那个一本正经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陆总,”她说,“你约我出来,
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是为了让你理性地评估自己的行为。”陆时寒说,
“根据我的判断,你目前处于情感决策的非理性阶段,容易高估目标对象的可达成性。
我提供数据,帮助你做出更优决策。”林知意听明白了。他说了一堆高大上的词,
翻译成人话就是:别追了,没结果。她沉默了五秒钟。咖啡馆里很安静,
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
把那个Excel表格照得发亮。“所以,”她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
”陆时寒看着她,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林知意低下头,看着那个表格。
数据很漂亮,逻辑很清晰,结论很明确。如果她是一个投资项目,
她也会给自己打上“不建议投资”的标签。但她不是投资项目。她是林知意。她抬起头,
看着陆时寒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冷,镜片后面的瞳孔颜色很浅,像冬天的湖水。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正在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
三下。频率很快。林知意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她见过他开会的样子,全程稳如泰山,
手放在桌上纹丝不动。现在这个敲桌面的小动作,说明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他在紧张。
一个用Excel表格拒绝别人的人,居然在紧张?“好,”林知意忽然笑了,“我明白了。
”陆时寒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明白了?”“明白了。”林知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谢谢陆总的专业分析,数据很详实,建议很中肯。”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对了,陆总。”陆时寒抬头看她。“你表格里有一项算错了。”“哪一项?
”“情绪成本那一栏。”林知意弯起嘴角,“你说我的情绪波动与被拒绝次数正相关,
但你忘了算一件事——每次被你拒绝之后,我反而更开心了。”她说完,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走了十几步,
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人,居然做了个Excel来拒绝她。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认真了。一个不care你的人,会花两个小时给你做数据分析吗?
会专门约你出来当面谈吗?会用“投入产出比”这种词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吗?
林知意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把“攻略进度”从5%改成了15%。
然后加了一行字:“他用Excel拒绝我的那天,手指在发抖。结论:他慌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玻璃窗。陆时寒还坐在那里,正对着电脑屏幕。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确实笑了。林知意把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转身大步走向公司。
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打游戏时遇到了一个隐藏BOSS——难打,但只要打过了,
掉落的装备一定是最好的。而她,最喜欢打这种BOSS了。五林知意说到做到。
她没有放弃,但她调整了策略。之前她像一个不断发射信号的雷达,
频率高、强度大、目标明确。
但Excel表格事件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时寒这个人,你越追他越跑。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他的自尊心和控制欲不允许他“被拿下”。所以他需要一个台阶。
一个让他觉得“不是我被追到了,而是我选择了她”的台阶。林知意决定给他搭这个台阶。
她不再每天送咖啡点心了,工作消息也从一天两三条降到了一周两三条,
而且全部是实打实的工作问题——她是真的在认真做项目,不是在找借口搭话。
甚至在公司遇到陆时寒,她也只是笑着打个招呼,然后该干嘛干嘛,不多停留一秒。
这个转变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方姐第一个发现异常:“你最近不去‘偶遇’那座冰山了?
”“偶遇什么?”林知意头都没抬,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我在赶方案呢。
”方姐狐疑地看了她半天,没再追问。但林知意知道,这个策略正在起效。证据是什么?
证据是——陆时寒开始主动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了。以前是她去“偶遇”他,
现在变成了她不去找他的时候,他反而会出现在她附近。周三下午,林知意在茶水间接水,
余光瞥见门口闪过一个身影。黑色衬衫,熟悉的轮廓。她假装没看见,低头接水。
等了一会儿,那个身影又“恰好”经过了茶水间门口。第二次了。林知意在心里默默计数。
周四上午,她在工位上整理文件,一抬头,看见陆时寒站在走廊尽头,正和项目总监说话。
她收回视线继续工作。三分钟后她又抬头,他还在那里。但这次他没看总监,而是侧着脸,
目光的方向——好像是朝着她的工位。她不确定。但她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而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是粉色的。林知意愣了一下。
鼎盛资本的文件夹都是统一的灰色,粉色便利贴绝对不是公司标配。下午,
她去会议室取落下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一张粉色便利贴从夹缝里掉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陆时寒那种标志性的工整笔迹:“第五页的第三段数据有误,已修正。
”林知意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五秒钟。第五页的第三段数据,
是她上周提交的方案里的一个细节。那个错误很小,小到连她自己的领导都没发现。
但陆时寒发现了。不仅如此,他还专门写了便利贴,贴在她的笔记本里。他没有当面告诉她,
没有发消息,甚至没有署名。就像那个雨天的蛋糕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林知意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贴进了自己的手账本里。然后她打开备忘录,
把攻略进度从15%改成了20%。追加一行:“他开始给我留便利贴了。笔迹很认真,
内容很工作,但便利贴是粉色的。粉色!!!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在玩一个解谜游戏——谜面是“一个嘴硬到不行的男人”,
谜底是“他其实超喜欢我”。而她每发现一条线索,就离谜底更近一步。
转折发生在那周的周五。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双方团队需要加班赶一个方案。
林知意负责用户调研部分的撰写,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公司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窗外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她正对着电脑发愁——有一组数据她怎么都解释不通,
逻辑链卡住了。“还没走?”林知意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陆时寒站在她的工位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