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萧晏如是你吗?请确认一下学号。”
心理学院年度研究展的登记台前,工作人员核对着名单。
我把学生卡递过去。
来温哥华四个月了,时差、语言、生活节奏,全都换了一遍。
唯一没换的,是安静。
我还是不太说话。
但陆清晏说,你的安静变了。
以前是那种被压着的安静,像水面下面有东西在憋着。
现在是自己选的安静,像冬天的湖,冻住了但是稳的。
研究展上,我的论文被选为年度优秀成果。
导师推荐的,说我的自传民族志方法论在同领域罕见,数据采集的诚实度极高。
诚实度高是因为那些数据就是我的人生。
每一条、每一帧,不需要编,也编不了。
展台前陆续有人驻足。
有同行来聊方法论,有其他学院的教授来问合作意向。
还有一个学术媒体的记者,问我能不能接受一个简短采访。
“你的研究主题非常独特——‘家庭中的隐形成员’。能聊聊这个概念的灵感来源吗?”
“来自我自己的经历。”
记者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认真。
“你愿意展开说说吗?”
“一个五口之家,长子被关注,**被宠爱,中间的孩子承担了所有情绪劳动,但不被任何人看见。他的存在是功能性的——需要他调解时他出现,不需要时他消失。直到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刻意控制,是真的平了。
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像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采访的视频后来被放到了学院的官方账号上。
传播范围不大,但足够了。
因为——
那个视频,被人转到了国内的社交平台。
我是第五天才知道的。
陆清晏中午拎着咖啡冲进图书馆,手机怼到我面前。
“你上热搜了。”
不是真正的热搜,是某个心理学科普博主转载了那段采访,配了一段文字:
“留学生含泪讲述:我是家里的‘隐形人’,二十二年没有一张属于我的全家福。”
标题党。但评论区炸了。
五千多条评论,一大半在说“我也是”。
“我也是老二,从小不被看见。”
“我爸记得我哥穿多大码的鞋,记不住我对什么过敏。”
“全家福从来没有我,他们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一条条地看下去。
每一条都像是我写的。
但有一条不是陌生人写的。
评论区最底下,有一个没有头像的新注册账号,留了一句:
“你说的那个家庭......是我们家吧。”
没有署名。
但我认识那个句式。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不敢确认又忍不住的语气。
是大哥。
萧伯庸。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页面。
没有回复。
晚上,公寓的座机响了——房东登记的固定电话,很少有人打。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萧晏如吗?我是你舅舅。”
舅舅萧建明。
妈妈的哥哥,一年见一次。
在亲戚里算是对我最客气的一个——但也仅限于客气。
“舅舅?”
“晏如,你怎么跑到加拿大去了?你爸快急疯了。”
我沉默了两秒。
他找了多久?
我走了四个多月。
“你爸说你手机打不通,微信也不回,问了你们学校说你已经毕业离校了。后来**在网上看到了那个视频......”
小妹。
那个用我的隐私威胁我的十五岁女孩,在网上认出了我。
“晏如,不管有什么事,一家人坐下来谈嘛。你爸这几天天天抹眼泪——”
“舅舅。”我打断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哭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当然是担心你——”
“他不是担心我。他是家里没人洗碗、没人调解他和妈妈吵架、没人替小妹善后了。他找的不是儿子,是那个功能。”
“晏如你这话说得......”
“舅舅,你有我的电话,是谁给你的?”
“你爸找了好多人,最后是你导师的助理给的房东电话......”
“好,我知道了。以后这个号码不用再打了。”
“晏如!”
挂断电话的手在抖。
不是难过。
是愤怒。
找了好多人。
发动了整个关系网。
用了四个月。
而我在那个家里隐形了二十二年,没有人发动任何力量来看我一眼。
现在我消失了,他们找我的力度比爱我的力度大了一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