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眠醒来的时候,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入目是一片寡淡的白——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被单,左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输液管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落。
她盯着那滴落的速度看了几秒,脑海里“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世界载入中。身份匹配完成。当前角色:月眠,傅家旁支孤女,暂住傅氏主家别墅。任务目标:维持角色存在感,无强制情节任务。】
那个声音没有感情,没有名字,说完就安静了,像一段播报完毕的自动语音。
月眠“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她已经经历过一个世界了——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穿过什么、做过什么,但细节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这种感觉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后只记得“好像做了个梦”,内容全忘了。
快穿系统嘛,她在意识深处隐约知道这个名词。每一站结束记忆就会被清空,不然在无尽的世界里穿梭,记忆会把人压垮。
她没纠结这个,转而把注意力放在脑子里多出来的“剧本”上。
原主是傅家旁支的孩子,父母早亡,从小体弱多病,在傅家像个透明人。这次是因为在老宅养病时突发高烧,被家庭医生紧急处理后,傅家掌权人傅砚辞“好心”将她接到了自己的别墅里照料。
——对外是这么说的。
月眠翻了翻原主的记忆碎片,发现这位傅砚辞在原主的印象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过年时远远见过一面的模糊轮廓,高大、冷峻、生人勿近。
她正翻着记忆,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医生看见她睁着眼,微微一愣,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月**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月眠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她咳了一声,目光落在医生手里的病历本上,“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出院?”医生翻了一页病历,“月**,傅先生的意思是让您先在医院观察两天,等身体指标稳定了,再转到别墅休养。您这次高烧引发了并发症,免疫系统本来就不太好——”
医生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就是:你身体很弱,不能折腾。
月眠乖巧地点头,浅粉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浅淡,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粉色糖粒。配上那一头散在枕上的白发,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易碎,像一尊随时会裂开的瓷娃娃。
医生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了一些。
等医生和护士都出去了,月眠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入手的触感细软得不像话,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绒毛。
白发,浅粉色瞳孔。
这副模样在这个世界里被定义为“白化病的体征”,但她翻原主记忆时发现,原主除了不能长时间晒太阳之外,视力、听力都正常,皮肤虽然白但并不像典型白化病患者那样脆弱。更像是一种……设定。
一种让她看起来格外与众不同的设定。
“叮——”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月眠侧头看去,屏幕亮着,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傅砚辞”。
她伸手拿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浅粉色的瞳孔里,像两朵小小的烟花。
【傅砚辞:醒了?】
就两个字。
月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觉得这个人的语气不太像问候,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确实醒着,确认她的意识在运转,确认她还在。
她打字回复:【嗯,醒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又弹出一条。
【傅砚辞:好好休息。后天我来接你。】
“来接你”三个字让月眠微微挑了一下眉。
按原主的身份,她只是傅家旁支的一个孤女,在家族里毫无存在感,怎么轮得到傅氏集团的掌权人亲自来接?随便派个司机不就行了?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这位堂兄人比较好——虽然剧本上说“对外冷戾狠绝”,但说不定对内是个热心肠呢?
月眠没多想,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拉高被子,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的半个小时里,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两次。
【傅砚辞:睡了?】
【傅砚辞:好梦。】
而这两条消息,被对方撤回了。
两天后,月眠出院。
她换上了一套护士送来的衣服——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外搭一件浅粉色的开衫,颜色搭配得像她本人的发色和瞳色一样,温柔又干净。
衣服的尺码刚刚好,像是专门为她订做的。
护士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笑着说:“月**,这套衣服是傅先生让人送来的,很合身呢。”
月眠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粉色镶边,轻轻“嗯”了一声。
她站在医院大厅的落地窗前等车,午后的阳光被玻璃过滤了一层,落在她身上只剩下暖意。她下意识地往阳光里站了站——原主的身体对阳光的耐受力比典型白化病患者好很多,只要不是暴晒就没问题。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门口。
后座车门从里面打开。
月眠弯腰看进去,车后座坐着一个男人。
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五官像是被刀削出来的,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微抿,一双漆黑的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整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也带着一股压迫感。
——傅砚辞。
月眠在脑子里对上号。
“上车。”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
月眠乖乖地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内的空间很大,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往车门方向缩了缩,和他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傅砚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月眠根本没捕捉到,但副驾驶上的助理赵确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他家老板看月**的眼神,像是一只饿了很久的狼在看一块刚出炉的蛋糕。
……不,这个比喻不太准确。
赵确在心里纠正了一下——更像是一个丢了珍宝的人,终于把珍宝重新捧回了手心,既想紧紧攥住,又怕力气太大捏碎了。
“身体还难受吗?”傅砚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难受了。”月眠摇头,白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几缕滑到了脸颊边。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廓和一段纤细的脖颈。
傅砚辞的目光在那段脖颈上停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抬手按了一下车内的对讲按钮:“温度调高两度。”
赵确愣了一下——现在车内是二十四度,已经很暖和了。但他没问为什么,默默把温度调高了。
月眠确实觉得有点凉,温度升高后她整个人放松了一些,靠着椅背,眼皮开始打架。出院前护士给她吃了药,药里有安眠成分,这会儿困意上来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歪向了车窗方向。
傅砚辞无声地伸出手,掌心托住了她的后脑勺,轻轻地将她的头导向自己这一侧。
月眠的脑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彻底睡熟了。
傅砚辞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白色的,浅淡得像霜花——在她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轻柔。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极慢地碰了碰她的白发。
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眠眠。”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低到连前排的赵确都听不清。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这两个字里压着的东西——太满了,满到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车子驶入傅家别墅的入口。
这栋别墅坐落在城北的半山上,占地极广,光是花园就有两千平。主楼是法式建筑,灰白色的石墙,墨绿色的铜屋顶,看起来庄重又冷清。
车子停在大门前的环形车道里。
傅砚辞没有叫醒月眠。
他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月眠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身体腾空了,下意识地抓住了最近的东西——傅砚辞的衣领。
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傅砚辞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嘴角的弧度极轻极淡地扬了一下。
他抱着她穿过大门,走进别墅。
客厅里正在擦花瓶的管家周叔抬头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他跟了傅砚辞十五年,从傅砚辞十八岁接手傅氏集团开始就在他身边。他见过傅砚辞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路的冷厉,见过他在董事会上用三句话让三个老狐狸闭嘴的狠绝,见过他面无表情地处理掉傅家内部所有反对势力的果决。
但他从没见过傅砚辞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浓了,浓到周叔这个六十岁的老人都觉得心惊。
“周叔,她住东边那间。”傅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怀里的人。
“东边……”周叔愣了一下。东边那间是主卧旁边的套房,和傅砚辞的卧室只隔了一堵墙,中间还有一扇连通的门。
“有问题?”傅砚辞看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我这就去收拾。”周叔立刻转身,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傅砚辞抱着月眠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怕颠着她。
东边的套房确实和主卧相连,中间是一道暗门,平时关着看不出来,打开就是两个房间。傅砚辞把月眠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月眠翻了个身,白发铺散在枕头上,像一片柔软的雪。她的手指还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嘟起,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
傅砚辞弯下腰,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好好睡。”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含着沙砾。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扇暗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暗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月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奶油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窗帘是浅粉色的薄纱,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个白色的小药盒,药盒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便签上的字迹锋利又端正,像刻出来的——
“醒了记得吃药。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零食,别吃太多,晚饭七点。”
没有署名,但月眠知道是谁写的。
她放下便签,打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零食——草莓味的果冻、白巧克力、夹心棉花糖、奶油小饼干。全是甜食,全是粉色或白色的包装。
月眠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拿出一颗草莓果冻,撕开包装,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很大,比她想象中还要大。除了床和床头柜,还有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飘窗,飘窗上铺着软软的毛毯,放着几个抱枕。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什么名画,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白色的绣球花。
整个房间的色调柔和得像一块融化了的奶油蛋糕。
月眠吃完果冻,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药盒看了看。里面有三颗药,都是她平时要吃的——维生素、免疫调节的药,还有一颗是安神的。
她把药吃了,喝完了整杯水,然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别墅的后花园,大片大片的草坪,远处有一排法国梧桐,夕阳把树梢染成了金红色。花园里有个玻璃花房,里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动。
月眠正看得入神,房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月**,晚饭准备好了。”门外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温和有礼。
“来了。”月眠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光洁的地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穿鞋,直接光脚走了出去。
走廊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比穿鞋还舒服。
她跟着佣人走到一楼的餐厅。
餐厅很大,长条形的餐桌足够坐十二个人,但此刻只在桌子的末端摆了两副餐具。傅砚辞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月眠觉得他这样比白天好看。
“坐。”傅砚辞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件。
月眠在他对面坐下——不,不是对面,是旁边。两副餐具并排摆在桌子的同一侧,中间只隔了三十厘米。
她看了一眼这个距离,又看了一眼傅砚辞。
傅砚辞这才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月眠收回目光,拿起筷子。
晚饭很清淡,但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一碗鸡汤炖得金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一碟清蒸鲈鱼,鱼肉嫩得像豆腐;还有一小碗白粥,配着几样小菜。
月眠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傅砚辞的目光落在她眯起的眼睛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他看一页文件,就抬一次头看她。
再看一页,再看她一眼。
频率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月眠吃了一会儿,注意到他面前的碗筷几乎没动过,忍不住说:“你不吃吗?”
“在看文件。”傅砚辞翻了一页。
“文件可以吃完再看嘛。”月眠歪了一下头,白发滑到肩膀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傅砚辞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浅粉色的眼睛。她歪着头看他的样子无辜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旁。
“好。”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月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汤。她喝汤的时候会发出很小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只满足的小猫。
傅砚辞的筷子夹着一块鱼肉,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放进嘴里。
他在想——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坐在他旁边吃饭了。
上一次,还是十三年前。
那时候她才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白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像银丝。她在傅家老宅的宴会上迷了路,蹲在花园的角落里哭。他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哭声,走过去看见一个白色的小团子缩在灌木丛后面,哭得一抽一抽的。
“你谁啊?”他那时候才十二岁,脾气也不好,语气凶巴巴的。
小团子抬起头,一双浅粉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我、我迷路了……”她抽噎着说,“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他说,“我带你回去。”
小团子抓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抓住他的一根食指——紧紧地攥着,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跟着他走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哥哥,你的手好暖。”
那天晚上,傅家老宅的宴会上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在他的饮料里下了药。他喝了一口之后觉得不对劲,立刻吐了出来,但已经有一部分进了喉咙。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花园里,浑身发冷,视线模糊。
是那个白色的小团子跑过来找到了他。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杯温水,双手捧到他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喝水,喝了就不难受了。”
他喝了那杯水。
后来家庭医生说,那杯水起到了稀释和催吐的作用,加上他摄入的量不大,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但真正让他记住的,不是那杯水。
而是她蹲在他身边,用小小的手掌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嘟囔着“不疼不疼,眠眠吹吹”的样子。
那是他十二岁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温柔。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放不开手了。
只是后来,她被送到了旁支亲戚家里养病,他则被送去国外读书、接手家族生意。十三年间,他只见过她寥寥几次,每一次都是远远地看一眼。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橱窗外面的孩子,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怎么也拿不到。
现在,他终于把她放进了自己的房子里。
傅砚辞垂下眼,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月眠碗里。
“多吃点。”
月眠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谢谢堂哥。”
堂哥。
这个称呼让傅砚辞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