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晚棠是在高二分班后的第一周注意到周沉的。准确地说,
整个高二(三)班没有人注意不到周沉。他是班长,永远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课桌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老师提问时他站起来回答,声音不高不低,
像一把调准了音的琴。而林晚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着后门,
桌洞里藏着零食、充电宝和一盒没拆封的万宝路。她转学来这所市重点不到三个月,
已经因为迟到、染发、穿短裙被年级主任约谈了四次。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
但林晚棠不喜欢平行线。让她产生兴趣的,是周三下午那场冲突。课间操结束后,
班里几个男生在走廊上推搡玩闹,其中一个撞翻了周沉抱着的作业本。
白花花的卷子散了一地,那个男生——孙浩,染着黄毛,校服袖子卷到肩膀,
笑嘻嘻地说了句“哟,班长大人,不好意思啊”,作势要蹲下来帮忙捡,但语气里全是敷衍。
周沉没说话,蹲下来一本一本捡。孙浩的脚就踩在一张英语卷子上,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让一下。”周沉说。孙浩没动,低头看他:“你说什么?”周沉抬起头。
走廊里的光打在他脸上,林晚棠靠着后门框,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张脸——眉毛很浓,
眼睛很深,下颌线锋利,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你的脚踩到卷子了。
”孙浩挪开脚,嗤笑一声,带着几个男生走了。周沉把卷子捡整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回了教室。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生气,不委屈,不愤怒。像是习惯了。
林晚棠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越是不理人的猫,她越是想把它抱在怀里揉。
抱到了,揉够了,也就丢开了。她舔了舔嘴唇,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二林晚棠开始行动了。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对付周沉这种人,她知道不能急。
太主动会吓跑他,太被动又永远不会有交集。她需要一根线,不紧不慢地收,
让他以为自己才是主动的那一个。第一步,制造交集。周五放学后,
林晚棠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走到公交站台。周沉每天坐17路公交车回家,
这是她观察了三天得出的结论。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沉站在站牌下面,
书包背得端端正正,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林晚棠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啪”地一声脆响。周沉没看她。“班长,”林晚棠歪着头叫他,
“你喝什么?”周沉微微侧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转回去:“不用,谢谢。
”“客气什么,我请你的。”林晚棠从袋子里掏出另一罐没开封的咖啡,直接递到他面前。
周沉犹豫了一下,摘下一只耳机:“我真的不——”“你不喝我就扔了。”林晚棠笑着说,
“两块钱的事,别让我浪费。”他似乎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皱了皱眉,
但还是伸手接过了咖啡。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谢谢。”他说。
“不客气,班长。”林晚棠刻意把“班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
公交车来了。他们一起上车,林晚棠坐在他后排,发现他的后颈很白,头发剪得很短,
露出干净的皮肤。她在心里默默说:上钩了。不是上钩,只是咬了一下饵。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三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晚棠用了各种理由出现在周沉面前。“班长,
这道数学题怎么做?”——其实她会做,她的成绩不差,只是懒得认真考。
摸底考试她故意空了最后两道大题,总分排在中游。她不想太显眼,也不想太不起眼。
周沉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解题过程,推到她面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懂了?”他问。“不太懂,你能讲一下吗?”林晚棠撑着下巴看他,眼睛弯弯的。
周沉讲了一遍。他的声音确实好听,像冬天里的热可可,醇厚又温和。
林晚棠发现自己居然走神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听他的声音听走了神。“懂了吗?
”他问第二遍。“嗯……你再讲一遍?”周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不耐烦,
是一种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听不懂这么简单的东西。但他还是讲了第二遍。
后来林晚棠发现,周沉这个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他是班长,
他觉得帮助同学是他的义务。哪怕是林晚棠这种问题学生,他也会一视同仁地耐心对待。
这种责任感,就是她手里最好用的绳子。她用这根绳子拉着他一起做值日——“班长,
今天我值日,但我约了牙医,你能帮我顶一下吗?
”他用这根绳子帮她补习数学——每周三和周五放学后多留半小时。
她用这根绳子让他给她带早餐——“班长,我起晚了,帮我买个包子呗,明天还你钱。
”第二天她当然不还。第三天也不还。到第四天,周沉已经不指望她还了,
但每天早上还是会多买一个包子,放在她桌上。林晚棠看着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觉得比便利店的好吃。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不行,这是征服欲,不是喜欢。
她分得清。四转折发生在十一月的运动会。林晚棠报了女子800米,
纯粹是因为体育委员凑不齐人,在班里求了一圈,她嫌烦就举手了。周沉作为班长,
负责统筹所有项目,在报名表上写下她的名字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怎么,
觉得我跑不下来?”“没有。”他低下头继续写,“注意安全。”运动会那天,
林晚棠站在起跑线上,阳光晒得她眯起眼睛。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
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发令枪响,她跑了出去。她的体能不算好,
前200米还能跟住第一梯队,到400米就开始掉速。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喉咙里涌上血腥味。她咬牙撑着,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不想在周沉面前输。最后一个弯道,
她听到看台上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那种起哄式的喊,是清清脆脆的一声“林晚棠”,
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她偏头看了一眼——周沉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在看台,没有在终点,而是在赛道中途,
在她最难受的弯道。她冲过终点线,第三名。不算好,但也没丢人。她弯着腰喘气,
汗滴到塑胶跑道上。一瓶水递到她面前。“喝点水。”周沉说。林晚棠接过水,
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上,凉凉的。“你怎么不在终点等?”她喘着气问。
周沉沉默了一下,说:“我看你在弯道的时候速度降了很多,以为你要放弃了。
”“所以你来看我有没有放弃?”“……不是。我是来给你送水的。”林晚棠直起腰,
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他的表情依然很淡,
但耳根有一点点红——可能是晒的,也可能不是。她心里那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次压不住了。不行,林晚棠,你在玩火。她对自己说。但火才好玩,不是吗?
五冬天的时候,周沉已经开始主动找她了。这是林晚棠计划中的一环,但真的发生时,
她还是感到了某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喜欢,是征服欲得到了满足。她反复告诉自己。
周沉会在早上到教室后,先把她的桌子擦干净——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桌子原来是有颜色的,
上面永远覆盖着一层灰。他会在她翘课的时候发消息问她“在哪”,不是质问的语气,
就是很平静地问,然后说“下节是班主任的课,你最好回来”。他甚至开始帮她挡一些麻烦。
有一次,孙浩在走廊上拦住林晚棠,嬉皮笑脸地说:“林妹妹,听说你挺能喝的?
周末一起出去玩玩?”林晚棠还没开口,周沉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对孙浩说:“她周末要补数学。”孙浩愣了一下,看看周沉,又看看林晚棠,
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哟,班长大人,什么时候成护花使者了?”周沉没理他,
转身对林晚棠说:“走吧,卷子还差两道题。”回到教室后,林晚棠靠在椅背上,
翘着腿看他:“班长,我周末什么时候说要补数学了?”“你不需要补吗?”他反问。
“……也是。”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周沉看着她的笑容,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然后迅速低下头,翻开课本。林晚棠注意到,他翻到的那一页,根本不是数学。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组织大扫除。林晚棠被分到擦窗户的活儿,她站在窗台上,
踮着脚够最上面的玻璃,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下来。”周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感。“马上就擦完了——”“我让你下来。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强硬,林晚棠一愣,低头看他。他站在窗台下,仰着头,
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情绪。不是担心,比担心更重。她跳下来,
落地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周沉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用力,
隔着冬季校服都能感觉到指节的力度。“你干什么?”林晚棠被他攥得有点疼。周沉松开手,
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太危险了,让男生来擦。”“我又不是小孩。
”“你不是小孩,但你会摔下来。”他转身走了。林晚棠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校服袖子上留下了几道褶皱,是他手指攥出来的。
她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不对。她深呼吸。这是征服欲的反馈机制,当你征服了一个目标,
身体会分泌多巴胺让你感到快乐。这是生物学,不是感情。她反复背诵这段心理建设,
像念咒语一样。六真正让林晚棠意识到事情开始失控的,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个晚上。
她在外面跟朋友喝酒到十一点,醉醺醺地走出酒吧,发现外面下雪了。这座城市很少下雪,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下像撒了糖霜。她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周沉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周沉发了一句“明天降温,
多穿点”,她回了个“哦”。她打字:下雪了。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撤回。
消息发出去十几秒,周沉回复了:你在外面?嗯,喝了点酒。你在哪?
林晚棠抬头看了看路牌,报了个地名。别动,我来接你。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说要来,
而是因为他没有问“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你为什么要喝酒”“你跟谁在一起”。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只说了“我来接你”。好像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她需要被接。她站在雪地里等了二十分钟。冷风把酒意吹散了一半,
她开始觉得冷,抱着胳膊缩成一团。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周沉从后座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花。他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说,
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有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给我送条围巾?”林晚棠说,声音被酒气熏得有点哑。“送你回家。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车门,等她坐进去后才坐到她旁边。车上,林晚棠靠着车窗,
酒精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她感觉到周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片羽毛,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周沉,”她闭着眼睛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车里很安静。司机把广播关了,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
但林晚棠觉得很久——他开口了。“你觉得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
也像是在问自己。林晚棠没有回答。她假装睡着了。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周沉付了车费,
先下车,然后弯腰把胳膊伸进车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林晚棠睁开眼睛,
走下车。雪还在下,她踩着雪走到小区门口,转身看他。他还站在出租车旁边,没有上车。
“你怎么回去?”“打车。”“这么晚了还有车吗?”“有的。
”他们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雪花落在周沉的肩膀上,他不去拍,就那样站着看她。
“你进去吧。”他说。林晚棠转身走了。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雪地里的树。那天晚上,林晚棠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她开始分不清了。那种心口发紧的感觉,是征服欲得到了满足,
还是……别的什么?不,她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困惑。她林晚棠从小到大,
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得到了之后也没有不丢掉的。周沉只是另一个猎物,
一个比之前更难搞定的猎物,仅此而已。她在心里把这套说辞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终于睡着了。七高二下学期,周沉变了。这种变化不是突然的,像水煮青蛙,
温度一度一度地升高,等到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沸腾了。他开始迟到。
对于一个连续三年全勤的学生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第一次迟到的时候,
班主任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打电话给他家里,周沉说“闹钟没响”。但林晚棠知道,
他前一天晚上陪她聊天聊到凌晨两点。他开始上课走神。英语老师叫他回答问题,
他站起来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林晚棠坐在后排,
看着他微微侧头的轮廓,知道他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因为他在想她。
他会在课间的时候走到后排,靠在她的桌边,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不是“你吃了吗”,
不是“要不要一起去食堂”,而是“中午想吃什么”——好像他的午餐内容取决于她的选择。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以前的周沉,校服就是校服,鞋子就是鞋子,从不多花一秒心思。
但某一天,林晚棠发现他换了一双新鞋,白色的,很干净。
她随口说了一句“这鞋挺好看的”,之后他每天都穿那双鞋,下雨天也穿。
最让林晚棠感到震动的一件事,发生在四月份。学校组织春游,地点是城郊的一个森林公园。
自由活动的时候,几个男生怂恿孙浩去挑衅周沉。孙浩大概也觉得无聊,走到周沉面前,
说:“班长,听说你最近跟林晚棠走得很近啊?
你知不知道她之前在学校外面跟人喝酒打架的事?”周沉正在整理野餐垫上的东西,
闻言停下动作,抬起头。“关你什么事?”孙浩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别被人家当猴耍。林晚棠那种人,你玩不过她的。
”周沉站起来。他比孙浩高半个头,但身材偏瘦,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然而他站起来的那个姿态,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你再说一遍。”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能结冰。孙浩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
是条件反射。一个人突然释放出与平时形象完全不符的气场,任何人都会本能地退让。
“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你说她‘那种人’,”周沉打断他,“她是哪种人?
”气氛僵住了。旁边的几个男生开始打圆场,“算了算了,开玩笑的”“浩哥你少说两句”。
林晚棠站在十米外的一棵树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周沉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她看到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是在咬牙。
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他在保护她。即使她根本不需要保护。
即使她比孙浩更能打、更能骂、更不怕惹事。
即使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人”。但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有人在说她不好,而他不能容忍。林晚棠转过身,背靠着树干,
仰头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用力。完了,她想。
好像不只是征服欲了。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甩掉了。不可能,
她林晚棠不会真的喜欢上任何人。她只是被他的反应取悦了,就像猫看到老鼠在笼子里乱窜,
会觉得有趣。对,就是这样。八高三前的那个暑假,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场景。就是有一天补完课,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周沉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林晚棠,”他说,
“我喜欢你。”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好像这句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久到不需要任何铺垫和修饰。“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可能只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斟酌用词,“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但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林晚棠看着他,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应该高兴。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终于让这个最正经、最难以攻克的男生说出了“我喜欢你”。这是她计划中的终点,
是征服的顶峰,是她应该举杯庆祝的时刻。但她没有高兴。
她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因为他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她觉得自己很脏。“你说什么呢,”她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谁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了?你就是个普通的书呆子。”周沉笑了。
那是林晚棠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敷衍的扯嘴角,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一个小小的褶皱,露出一点牙齿,
整张脸突然变得很生动,像一个被点亮了灯的房间。林晚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计划之外的事——她踮起脚,吻了他。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
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
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行。但只僵了一秒。下一秒,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侧,
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这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飞走了。
林晚棠退后一步,看到他耳根红透了,红到脖子,红到锁骨。他低着头,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走吧,书呆子。”林晚棠转身往前走,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经乱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沉跟上来,
走在她的右边——靠马路的那一边。他们没说话,
但林晚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冬天里的围巾,暖烘烘的。那天晚上,
林晚棠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周沉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嗯。早点睡。
你也是。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她应该感到满足。征服欲得到了彻底的满足。
但那种恐慌感还在,像一个黑洞,在她心里越扩越大。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在周沉说“我喜欢你”的那一刻,她想的不是“我赢了”,
而是“他这么好,我配不上他”。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恐惧。不是因为自卑,
而是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她林晚棠骄傲、自由、不可一世,
只有别人配不上她的份。但周沉打破了这个规则。她害怕的不是配不上他,
而是害怕“害怕配不上他”这种感觉本身。这种感觉意味着,她动心了。而她不能动心。
动了心就会失去控制,失去控制就会受伤。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她的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林晚棠的母亲,
一个曾经骄傲漂亮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一切,最后那个男人走了,女人就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林晚棠不要碎了。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九高三开学第一周,
林晚棠向学校递交了转学申请。准确地说,是她父亲帮她办的。林家做进出口贸易,
生意做得不小,父亲常年在外,对女儿的教育方式就是“给钱”和“转学”。
林晚棠转过四次学,每一次都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父亲的一个电话。
这一次的理由是“出国”。父亲的公司在美国开了分公司,打算带全家移民。
林晚棠没有告诉周沉。她是在周五放学后,把一封没拆的信塞进了周沉的书包里。
信是她前一天晚上写的,删删改改了很多遍,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我走了,别找我。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喜欢过你”,不是“我会记得你”。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六个字。她想过写得更长一些。写“我们不合适”,写“你值得更好的人”,
写“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只是在玩你”。但她发现这些话要么是假的,要么太残忍。
“我走了,别找我”——这是唯一一句既不假又不那么残忍的话。虽然她知道,
这句话本身已经很残忍了。周一,林晚棠的座位空了。周沉走进教室的时候,
第一眼看向后排靠门的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桌洞里也什么都没有——林晚棠周五放学后就把所有东西清走了。他站在她的桌子旁边,
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书包,看到了那封信。他把信纸展开,
看到了那六个字。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周沉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把信纸折好,
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一章的内容。手在抖,
但字还是写得很工整。十高三这一年,周沉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他变得更安静了,
但不是那种消沉的安静——是一种机械的、精确的安静。他上课,做笔记,考试,排名。
成绩从年级前二十冲到了前五,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
说“周沉同学找到了学习的状态”。没有人知道这个“状态”是什么。
只有周沉自己知道——他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她的脸。
她在走廊上靠着门框嚼口香糖的样子,她在跑道上弯着腰喘气的样子,
她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雪花的样子,她踮起脚吻他时睫毛微微颤抖的样子。所以他不能停。
他做题、背书、刷卷子,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尽。
每天晚上十一点半从自习室回宿舍,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但有时候,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如路过便利店的时候,
他会想起她递过来的那罐咖啡。比如公交车站台,他会想起她站在旁边歪着头叫他“班长”。
比如下雨天,他会想起她说“我又不是小孩”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最难受的不是这些时刻。
最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还在等她回消息。高三一年,他给她发了无数条消息。
一开始是“你在哪”“你怎么没来上课”“你生病了吗”。后来是“我看到你的座位空了,
你是不是转学了”。再后来是“你还好吗”“你到了哪个城市”“你能回我一下吗”。最后,
他发了一条:“我不问你在哪,我只想知道你好不好。”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他甚至在支付宝给她转了一分钱,备注写“看到回我”。转账被领取了,但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周沉在宿舍的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哭了。他从来没哭过。
小时候摔断胳膊没哭,被孙浩那种人阴阳怪气地嘲讽没哭,
被父母离婚的事折磨了三年也没哭。但那天晚上,他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水龙头哗哗地响,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不是因为被拒绝了。
他早就做好了她会离开的准备——从她靠近他的第一天起,他就隐隐觉得这个人不属于他。
他哭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知道这一切,却还是跳了进去。像一只飞蛾,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火焰,还是飞了过去。不是因为它不知道火会烧死它。是因为它觉得,
哪怕只被照亮一瞬间,也值得。十一七年过去了。
二十七岁的林晚棠坐在纽约曼哈顿的一间公寓里,翻看着手机上的同学会邀请函。
七年里她做了很多事。在波士顿读了大学,在纽约找了工作,
谈过两个男朋友——一个是华尔街的基金分析师,一个是做当代艺术的策展人。前者太无聊,
后者太戏剧化,都没超过一年。她变得越来越像她父亲——冷静、精明、不动感情。
她学会了在商务晚宴上恰到好处地微笑,学会了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
学会了用三句话判断一个人的价值。但她一直没有学会的是——忘记周沉。不是忘不掉,
是没想过要忘。她把那段记忆像一枚硬币一样压在抽屉的最底层,偶尔翻到,拿起来看一看,
又放回去。不痛不痒,但知道它在那里。同学会的邀请函是班长发的——不是周沉,
是大学长。群里接龙报名,林晚棠看到周沉的名字也在上面。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点了“参加”。回国的飞机上,她靠在头等舱的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七年了,
他变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还那么正经?是不是还那么安静?是不是还那么……干净?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点紧张。这让她觉得可笑。
她在达沃斯论坛上面对几百个商业领袖都不紧张,
现在居然因为要见一个高中时期的男孩而紧张。不是男孩了,是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