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宜嫁娶,宜纳采,诸事大吉。
天还没亮,玲珑苑便灯火通明。
楚楚被紫兰和青萍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娇嫩小脸上还印着睡出来的淡淡红褶。
“姑娘,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得打起精神来。”
说话间,宫里派来的喜嬷嬷也进来了,开始替楚楚开脸打扮。
“有点疼,姑娘忍一忍。”
楚楚还没反应过来,细线在脸上绞过。
她“嘶”了一声,眼泪汪汪的,却忍着没动。
等开完脸,一张本来就漂亮精巧的小脸更是白里透红,光洁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然后便是上妆、梳头、戴凤冠。
一层层的胭脂水粉扑上去,一件件华美的凤冠霞帔穿戴上,捯饬了快一个上午,铜镜里也映出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新娘子来。
楚楚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糯米般的小白牙:“我可真好看呀。”
负责梳妆的宫女们听到这毫不谦虚的话,却也都赞同的笑了:“可不是嘛,王妃娘娘这般一装扮,那真像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呢。”
一旁的紫兰和青萍也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咱们姑娘天生丽质难自弃,就是这世上最美的小娘子。”
一时间,闺房里说说笑笑,倒真有了几分大婚的喜气。
相比于楚楚的轻松自在,前厅的赵明钊和李氏俩人却是笑意勉强,心里很不是滋味。
无他,只因方才晋王府传来消息——
晋王殿下双腿不便,不能亲自来接亲,皇帝派六皇子代为接亲。
六皇子萧砚舟,贤妃所出,生得玉树临风、温润如玉,在朝中素有贤名,乃是最得圣心的几位皇子之一。
京中闺秀提起这位六殿下,哪个不是脸红心跳、芳心暗许?
待到六皇子萧砚舟一身红袍,手提一对大雁,芝兰玉树,风度翩翩的出现在正厅,赵明钊和李氏二人心底又是一阵酸涩。
多好的儿郎啊。
若是今日楚楚嫁的是他……
李氏的眼眶又红了,赶紧低下头,用帕子掩住了。
萧砚舟拱手行礼,声音清润温和:“赵大人,赵夫人,六郎奉父皇之命,前来代四皇兄迎接四嫂。”
赵明钊连忙还礼:“六殿下客气了,劳烦殿下亲临,惶恐之至。”
双方简单一番寒暄过后,后院也传来一阵脚步声。
“新娘子来啦——!”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那扇月亮门望去。
只见一抹明丽鲜艳的绯红,缓缓映入眼帘。
楚楚被紫兰和青萍搀着走出来,头戴赤金凤冠,身披大红嫁衣,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轻曳。
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精美的并蒂莲花,阳光一照,流光溢彩,耀眼生辉。
萧砚舟规规矩矩地站在厅中,按礼数,他只需等新娘子到了近前行礼便可。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抹红色身影上,神情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分寸。
楚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六郎见过四嫂。”萧砚舟拱手行礼。
楚楚听到这话,想到梁嬷嬷教的礼数,也要回个万福礼。
只是她忘了今日她头上还顶着个七八斤重的凤冠,身子刚福下去,凤冠的重心便直直往前一栽。
“啊!”
她整个人也跟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头上的红盖头猛地一晃,陡然露出半张脸来。
“四嫂小心。”
萧砚舟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也不经意地落在那张脸上。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脸如莲萼,唇似樱桃,眉横翠岫,眼露秋波,凤冠下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如玉,华美的大红嫁衣更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艳得惊心动魄,美得令人心驰摇曳。
萧砚舟的喉头微微一滚。
只是不等他看第二眼,那大红盖头旋即落了下来,重新遮住了那张脸。
紫兰手忙脚乱地把盖头替楚楚整理好,急得脸都白了:“姑娘小心些!”
楚楚闷闷地“嗯”了一声,嗓音带着几分委屈:“这凤冠也太重了……”
萧砚舟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拇指却无意识地在掌心摩挲了一下。
方才他分明感觉到,他的心口剧烈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悸动。
只是不等他细想,赞礼官一声高唱便打断了这片刻的恍惚。
“吉时到,新娘上花轿!”
话落,一身靛蓝色长袍的赵瑾也走到了楚楚的面前。
“来吧,小祖宗。”
赵瑾在自家妹妹面前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强颜欢笑:“哥哥背你上花轿。”
“哇,哥哥背我!”
楚楚已经很久没被哥哥背了,小时候哥哥经常背着她到处跑,但等她来癸水后,哥哥就说她长大了,兄妹之间得避嫌,便再也没背过他。
这会儿又能爬上哥哥的背,楚楚兴奋不已,提着裙摆就趴了上去,两只小手也搂住赵瑾的脖子。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乖乖软软的趴着,满心满眼的信任与依赖:“好了,哥哥,咱们走吧!”
“……嗯。”
赵瑾站起来,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纵然有万般不舍,走向花轿的路终有尽头。
将身上的妹妹放下时,赵瑾终是没忍住,哑声道:“楚楚,要是进了晋王府,有谁欺负你了,你一定要与哥哥说。哥哥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一双拳头还有些力气,定然会替你讨回公道!”
稍顿,他补充:“哪怕是晋王,也不用怕。”
楚楚本想说“哥哥你这点三脚猫功夫怎么会打得过杀敌无数的晋王呢”,话到嘴边,她也感应到哥哥语气里的难受情绪,于是也没再打击他。
“好,谁要是欺负我,我就派紫兰给哥哥送信!”
“嗯。”
赵瑾将将楚楚稳稳地放进花轿里,而后退后一步,看着轿帘落下,遮住了那抹红。
一旁的李氏也终于没忍住,捂住嘴哭了出来。
赵明钊叹口气,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
“起轿——!”
霎时间,喜乐齐鸣,八抬大轿稳稳抬起,缓缓离开了赵府所在的巷子,一路朝晋王府行去。
六月的京城,暑气蒸腾,沿街的百姓们早早就挤在了路两旁,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这就是嫁给晋王的那位?听说是赵太常家的那个傻女儿。”
“就是她。啧啧,好好一个姑娘,幼时烧坏了脑袋已经够可怜了,长大了又要嫁给一个不能人道的废人。”
“可怜什么?若不是晋王殿下残了,哪轮得到她来做这晋王妃?要我说,这是她的福气!”
“福气?你嫁你去!那晋王府是什么地方?隔三差五抬出人来,不是打死的便是折磨死的,谁敢去?”
“那倒是……不过这新娘子也是命苦,嫁过去怕是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嘘,小声点,叫人听见了,仔细你的脑袋!”
议论声此起彼伏,夏日蝉鸣般嗡嗡地钻进花轿的帷幔里。
楚楚坐在花轿里,却是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凤冠,又摸了摸嫁衣上绣的并蒂莲花,心里美滋滋的。
梁嬷嬷说了,这凤冠和嫁衣是宫里制造的,上面的金线都是真金,拆下来能打好几对大金镯子呢。
至于外面那些议论,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能人道是什么意思?
守活寡又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安心等着花轿到达。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花轿终于停了。
“落轿——!”
伴随着花轿稳稳当当停下,楚楚也被青萍和紫兰搀扶而出。
“姑娘,咱们到晋王府了。”
“嗯……”
楚楚微微抬起头,虽然她脸上蒙着一层红盖头,但透过轻薄的绸缎,她也隐隐约约看到那高大的门楣以及两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这就是晋王府么?
楚楚恍惚了一瞬,那她待会儿就能见到她那位传说中的夫君,晋王殿下了?
唔,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像府中下人们说的那样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