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京城都知道,镇北王府的七姑娘娇气但受宠。
我要骑马父亲抢着牵缰,我想吃鱼兄长争着挑刺。
去年我生辰,四个哥哥为了抢着第一个给我放烟花,还在城楼上打了一架。
今日陪母亲入宫赴宴,我嫌珠钗沉穿了身素裙。
新封的县主瞧我一身素裙以为我是丫鬟。
母亲先行入殿,我耽搁一会正准备跟上时,不慎踩了她的鞋。
我连忙道歉:
“对不住,是我没留神。”
她却拦住我,指着鞋面道:
“弄脏了本县主的鞋,跪下擦干净。”
我怔住:
“我赔你一双便是,为何要跪?”
她似是偏要拿我立威,伸手便来推我。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今日教训你,也免得你主子丢脸。”
我撞上栏杆豁口,才结痂的手腕顿时带出几道新伤。
那伤是前日打碎药碗划的,母亲心疼得掉了泪。
此刻血顺着指尖落下,我疼得眼眶通红。
外头忽然传来通报,陛下请镇北王赴宴。
她眼睛一亮,让侍女押我去殿前认罪。
我看着那几道血痕,心里轻轻叹气。
那日受伤,父亲和哥哥们被母亲罚去祠堂跪了一整夜。
如今有人当着他们的面,又添了几道伤。
......
“这蜀锦鞋面若是脏了,你一个下人十条命都赔不起。”
赵嘉音的声音很柔。
语调像春风拂过柳枝。
可她身后的两个侍女却力气奇大,死死按着我的肩膀。
不许我动弹分毫。
我垂眸。
看着手腕上不断涌出的血。
血珠沿着苍白的指尖滴落。
砸在金砖地面上。
溅起微小的红梅。
一点。
两点。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里是皇宫大内。
她一个新封的县主,竟然敢在承明殿外如此跋扈。
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杂乱。
且急促。
“太后娘娘有旨,宣镇北王府家眷觐见。”
太监拉长了嗓音。
赵嘉音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水光。
她甚至主动上前一步。
亲手拿出手帕。
轻轻盖在我流血的手腕上。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妹妹怎么这般不小心?”
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心疼。
“方才我只是虚扶你一把,你怎么就自己往栏杆上撞呢?”
我愣住了。
抬起头。
看着这张精致温婉的脸。
她眼里全是担忧。
嘴角甚至微微下压,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
身后的脚步声停下了。
我回过头。
父亲萧峥走在最前面。
母亲裴氏紧随其后。
大哥萧翊和四哥萧祈分别跟在两侧。
他们全都停在三步之外。
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我那染血的衣袖上。
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
脸色瞬间煞白。
“杳杳!”
她提着裙摆跑过来。
我下意识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想去拉她的衣袖。
想告诉她我疼。
可是母亲没有看我的手。
她的目光越过我。
落在了赵嘉音身上。
“嘉音县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的声音发着颤。
赵嘉音微微福身。
礼数周全。
连眼角的泪滴都落得恰到好处。
“王妃莫怪。方才七姑娘不慎踩了我的鞋。”
她声音轻柔无辜。
“我本想提醒她宫中规矩森严,走路当心些。”
“谁知七姑娘性子急,后退时不慎撞上了栏杆。”
“都是我的错,我若是不说话就好了。”
她低着头。
肩膀微微耸动。
委屈至极。
大哥萧翊走上前来。
眉头紧锁。
那是我最熟悉的大哥。
上个月他还因为我练字磨破了手皮,把教书先生赶出了府。
此刻他看着我。
目光里却透着几分冷意。
“萧杳。”
他叫我的全名。
不是杳杳。
是萧杳。
“前日你打碎药碗,伤了手腕,今日进宫又这般毛躁。”
“你何时才能改改你这骄纵的性子?”
我指尖猛地一颤。
血液流失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全身。
骄纵?
我哪里骄纵了?
明明是她让人按着我。
明明是她逼我下跪。
我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发紧。
“大哥,是她推我的。”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赵嘉音连忙摆手。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没有,我真的没有推妹妹。若是妹妹觉得是我推的,那我认错便是。”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
四哥萧祈一把扶住了她。
转头瞪着我。
“萧杳,你闹够了没有?”
他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嘉音县主刚在围场救了太后,身上还有伤。”
“她连走路都不稳,拿什么推你?”
我看着四哥。
看着他扶着赵嘉音手臂的那只手。
那只手,曾给我雕过满院子的木雀。
如今却用来护着另一个女人。
“道歉。”
大哥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容置疑。
我看向父亲。
父亲背着手。
叹了口气。
“杳杳,听你大哥的。宫里不比家里,不能任性。”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不断收紧。
疼得我快喘不上气。
他们甚至没有问我一句,手腕还疼不疼。
没有看一眼我裙摆上沾染的血迹。
我看着他们。
看着这群曾把我捧在手心里十七年的家人。
突然觉得他们好陌生。
陌生得像街头的路人。
我慢慢站直了身体。
手腕上的血还在滴。
我没有去捂。
任凭它滴着。
我看着赵嘉音。
她躲在四哥身后。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只是微微弯下腰。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对不住了,县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