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陌路建安十四年的春天来得迟,都三月了,天气还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沈清晏坐在马车里,听着车顶淅淅沥沥的雨声,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
马车行到长街中段,忽地停住了,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殿下,前面堵了路,
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雨水顺着帘子滴答滴答往下淌,
长街两侧的店铺都挂着各色幌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的目光掠过街面,
落在那家新开张的胭脂铺上——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
上书“胭脂醉”三个字,字迹清隽飘逸,倒像是读书人的手笔。沈清晏怔了一瞬,
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三年前她最常逛的就是胭脂铺子,那时她喜欢浓艳的颜色,
喜欢在妆台前对镜描眉,喜欢把整个公主府都熏得香喷喷的。那些东西如今想来,
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停车罢,我下去看看。”她说。侍女青禾撑开油纸伞,
小心翼翼地扶她下了马车。雨不大,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清晏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胭脂铺里燃着暖炉,一进门便是一股甜而不腻的花香气。
铺子里的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地介绍着新到的胭脂水粉。沈清晏不紧不慢地看过去,
手指拂过一只只精巧的瓷盒,偶尔停下来闻一闻,神色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敷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沈清晏下意识地抬起头,便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
那人身量极高,穿着一件墨色的氅衣,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门槛处汇成一小片水渍。
他的五官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轮廓、那步态,即便化成灰她也认得。裴砚之。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任何感觉,可当他真正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痛,不是恨,甚至不是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然后就归于沉寂。裴砚之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脸上,
像是在确认什么。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瘦了,也淡了,
像一幅曾经浓墨重彩的画被人洗去了颜色,只剩下干干净净的轮廓。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个公主。她从前最爱穿红色。
裴砚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率先开口:“公主。”沈清晏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裴侯爷。”只这一声,
便把所有的过往都推到了千里之外。伙计机灵,见二人认识,忙不迭地退到一边去了。
裴砚之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侧站定,目光扫过她面前的胭脂盒子,
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公主近来身子可好?”沈清晏低头看着手里那盒胭脂,
是淡淡的水红色,像桃花瓣上的露珠。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换了一盒更浅的。
闻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劳侯爷挂念,本宫一切都好。”她说话时没有看他,
语气疏离而客气,像对待一个并不相熟的朝臣。裴砚之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了攥拳。
他想起从前,她见了他总是笑着扑过来,一声“砚之哥哥”叫得又甜又脆,眼睛里亮晶晶的,
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现在她叫他“裴侯爷”。这称呼没有错,甚至是最得体的称呼。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里发堵。“这位客官,您是要买什么?”伙计见气氛有些微妙,
壮着胆子凑上来。裴砚之回过神来,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侯爷,
您走得太快了,妾身跟不上。”沈清晏抬眸看去。苏凝婉站在门口,由一个丫鬟搀着,
大腹便便地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大袖衫,
肚子已经高高隆起,看那尺寸,怕是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她脸色红润,气色极好,
眉目间带着一种被呵护周全的女人才有的安然与满足。看见沈清晏的那一刻,
苏凝婉的笑容僵在脸上。沈清晏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肚子上,
又滑回来。没有恨,没有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目光,反倒让苏凝婉莫名地心慌。她下意识地往裴砚之身边靠了靠,
垂下眼帘,声音细细的:“妾身见过公主殿下。”沈清晏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裴砚之看了苏凝婉一眼,转身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转头对沈清晏说:“凝婉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身孕重,不便久站,
我先带她回去。改日再……”话没说完,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改日?
他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改日?沈清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水,
只在唇角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侯爷请便。”她说完便转过身去,继续看那些胭脂水粉,
仿佛裴砚之和苏凝婉的存在对她来说,还不如眼前这些瓶瓶罐罐重要。
裴砚之站在原地看了她几息,终究还是扶着苏凝婉走了。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晏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只白瓷盒子,神情专注而宁静,
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将整个长街笼罩其中。裴砚之撑开伞,将苏凝婉护在身侧,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街对面的马车。
苏凝婉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侯爷,公主她……变了好多。”裴砚之没有回答。
他想起方才看见沈清晏的第一眼——她瘦了太多,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脸色白得像纸,
连嘴唇都几乎没什么血色。她从前最怕冷,冬天要抱着手炉才肯出门,今日这样阴冷的雨天,
她竟只穿了一件薄褙子就出来了。他想问她穿得暖不暖,想问她身子好不好,
想问她那年的伤……有没有好全。可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知道,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关心了。
马车驶过长街,溅起一路泥水。裴砚之掀开车帘往后看,那间胭脂铺的幌子在雨中摇摇晃晃,
像一面褪了色的旗。沈清晏没有出来,她也永远不会再追出来。从前她总是追着他跑的。
他想起那年他刚从边关回来,她不顾宫规跑到城门口去接他,
身后跟着一串手忙脚乱的宫女太监。她穿着大红色的骑装,骑着一匹枣红马,
远远看见他的旗帜就开始喊“砚之哥哥”,声音亮得像一把火,烧得整条街的人都回头看。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那时候他也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马车里的苏凝婉忽然轻声道:“侯爷,您方才……买了那支步摇吗?”裴砚之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他方才只顾着和沈清晏说话,哪里还记得什么步摇。
苏凝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没关系,改日再买也是一样的。
”裴砚之“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车帘上。雨声很大,大得几乎能盖住所有的声音。
可他总觉得,耳边还回荡着方才沈清晏那声淡淡的“裴侯爷”。那样疏离,那样平静,
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割在人身上,钝钝地疼。胭脂铺里,沈清晏终于挑好了两盒胭脂。
一盒极浅的粉色,一盒是淡淡的口脂,都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那种。
青禾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殿下,您从前不是最喜欢那种艳色的吗?
”沈清晏将瓷盒收进袖中,淡淡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青禾不敢再问了。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晏靠坐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听雨声。青禾小心翼翼地给她掖了掖毯子,
低声说:“殿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不必。”沈清晏没有睁眼,
“只是有些乏了。”青禾便不敢再出声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沈清晏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她想起第一次见裴砚之的时候,那年她才八岁,
裴砚之十二岁。他是裴将军的独子,父母戍守边关,将他送进宫中教养。
宫里的皇子们欺负他是外来的,把他堵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往他身上泼墨水。
她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气得不得了,抄起花圃边的一根竹竿就去打人。
那些皇子被她追得满园子跑,她一边跑一边喊:“再欺负他,
本宫让父皇把你们通通关进宗正寺!”那时候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
说出来的话还真有几分分量。皇子们散了,她把竹竿一扔,转头看向躲在假山后面的裴砚之。
他浑身都是墨汁,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她的眼神,
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又像是暗夜里行走的人忽然看见了光。“你叫什么名字?
”她歪着头问他。“裴砚之。”他的声音有些哑。“裴砚之,”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笑起来,“你别怕,以后本宫罩着你。”她那时太小了,小到不知道“罩着”是什么意思,
小到不知道她随口说出的这句话,会在一个人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后来那棵树越长越大,大到遮天蔽日,大到把她自己也压在了下面。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沈清晏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毯子,指尖泛白。她缓缓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将那点不受控制的回忆压了回去。已经过去了,她想。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青禾扶着她下车。雨已经小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雨丝,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
沈清晏跨过门槛,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经过穿堂时,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迎面跑来,
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托盘里的东西哗啦啦碎了一地。是一只青瓷茶盏。
碎瓷片散了一地,那茶盏碎得很彻底,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沈清晏低头看着那些碎瓷片,忽然蹲下身,捡起一片看了看。
茶盏的底部还残留着一小块图案,是一枝梅花,开得疏疏落落的,笔触清雅。
她认得这只茶盏。那是裴砚之从前最喜欢的茶具,据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们成婚后,
他把这套茶具带到公主府来,日日不离手。有一次她不慎打碎了一只,他还心疼了好久,
她也愧疚了许久,后来特意找工匠仿制了一套赔给他。现在这套茶具还留在公主府里,
放在库房的最深处,和所有关于裴砚之的东西堆在一起。她以为她已经全部丢掉了。“殿下?
”青禾小心翼翼地喊她。沈清晏将那片碎瓷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这里收拾干净,碎瓷扔出去就是。”小丫鬟愣住了,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打碎了公主的东西,公主竟然不罚她?
青禾冲她使了个眼色,小丫鬟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磕头:“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沈清晏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笔直而单薄,月白色的衣角在暮色中轻轻摆动,
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云。青禾快步追上去,看见沈清晏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殿下,您……”“青禾,”沈清晏忽然开口,
“把库房里那些东西都清出去罢。明日叫人来,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凡是那个人用过的东西,
一件不留。”青禾怔了怔,眼圈忽然红了。她跟了沈清晏这么多年,
太清楚那些东西代表着什么。那是殿下整个青春年少,是整个曾经视若珍宝的回忆。
如今说要清出去,不是放下了,是真的放下了。“是,奴婢明日就去办。
”青禾的声音有些哽咽。沈清晏没有再说话,径直回了寝殿。她遣退了所有侍候的人,
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发呆。镜中的人影有些模糊,她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清瘦、眉眼之间再无往日的骄纵与热烈。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成婚之夜,裴砚之掀开她的红盖头,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都不好意思了,
红着脸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他笑了,笑得那样好看,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说:“臣在想,臣何德何能,竟娶了全天下最好的姑娘。”那时她觉得,
全天下最好的姑娘配上全天下最好的郎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后来她才明白,
这世上根本没有天造地设。只有人心易变。沈清晏对着铜镜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浅淡得像晨雾,转瞬即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
夜空中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无边的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她深吸一口气,
感觉到胸腔里隐隐作痛——那是旧伤,那年裴砚之推她撞上桌角留下的,太医说伤到了肺腑,
这辈子怕是都难好全了。没关系,她想。痛着痛着,就习惯了。就像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
痛着痛着,也终于不痛了。第二章旧梦建安三年的冬天特别冷,
连御花园的梅花都比往年开得晚些。八岁的沈清晏裹着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子的斗篷,
像一团火似的从永宁宫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串气喘吁吁的宫女太监。她跑得极快,
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殿下!殿下您慢些!仔细摔着!
”乳母桂嬷嬷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沈清晏充耳不闻,一路跑到御花园的假山附近,
才猛地停下脚步。不是因为跑累了,而是因为她听见了什么声音。假山后面有人在哭。
她蹑手蹑脚地绕过去,看见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正蹲在假山后面的角落里,低着头,
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身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锦袍,可那锦袍上全是墨迹,黑一块蓝一块的,
头发上还沾着茶叶梗子,狼狈得不像话。沈清晏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出声:“喂。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已经能看出日后必定是个极好看的人物。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他看见沈清晏,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去,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声音有些哑:“臣……臣参见公主殿下。”沈清晏认出了他。这是裴将军的独子裴砚之,
前几日刚被送进宫里来。父皇跟她提过,说裴将军夫妇戍守边关,幼子无人照看,
便送入宫中教养,让她多关照些。她当时随口应了,转头就忘了。此刻看见他这副模样,
才想起来。“谁欺负你了?”沈清晏蹲下来,和他平视。裴砚之低着头不说话,
耳根却红透了。他觉得丢人,堂堂男儿,竟躲在假山后面哭,还被公主撞见了,
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沈清晏见他不说话,也不恼,站起身来,转身就跑。
裴砚之以为她走了,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件暖烘烘的斗篷就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披上。
”沈清晏的声音从斗篷外面传来,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外面冷,你穿这么少,
会生病的。”裴砚之从斗篷里钻出来,看见沈清晏正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小脸冻得有些发白,
却昂着下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
大红的斗篷已经披在了他身上。“殿下,这……”裴砚之有些手足无措。“别废话了,
”沈清晏打断他,“快跟本宫走,本宫带你去换身衣裳。你这样回去,让人看见,
还以为宫里亏待了你呢。”她说着就伸出手来拉他。裴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也很暖,暖得像冬日里的手炉。他握着那只手站起来,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沈清晏拉着他就走,
一边走一边问:“是不是老三他们欺负你了?”裴砚之沉默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沈清晏哼了一声,“老三那家伙最不是东西了,整天就知道欺负人。你放心,
本宫替你出气,回头就去找父皇告状。”“别!”裴砚之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殿下别去。”沈清晏回头看他,有些不解:“为什么?”裴砚之垂下眼睛,
声音很低:“臣……臣不想给殿下添麻烦。”沈清晏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
灿烂得像是冬日里的暖阳,把裴砚之心里的那些阴霾一下子照散了。“不麻烦,”她说,
“本宫罩着你,天经地义。”那是裴砚之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要罩着他。
他从小跟着父母在边关长大,日子虽然苦,但父母疼他,从不让他受委屈。
后来父母把他送进京城,他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皇子们欺负他,宫人们怠慢他,
他从不反抗,也不敢反抗。他以为这就是命,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真心对他好了。
可沈清晏出现了。像一团火,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灰暗的世界里,烧得轰轰烈烈。那天之后,
沈清晏说到做到。她先去找了父皇,说裴砚之是功臣之后,理当受到礼遇,不该被宫人怠慢。
大曜帝对这个女儿素来宠爱,当即下了口谕,命内侍省好生照料裴公子。她又去找了三皇子,
叉着腰站在三皇子面前,义正词严地说:“三哥,你要是再欺负裴砚之,
我就把你的那些糗事全抖出去,让你在朝臣面前抬不起头来!”三皇子最怕这个妹妹,
连声答应再也不敢了。从那以后,裴砚之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宫人们不敢再怠慢他,
皇子们也不敢再欺负他。而沈清晏更是三天两头往他住的地方跑,今天带一本好书,
明天带一碟点心,后天又拉着他去御花园里放风筝。裴砚之起初还有些拘谨,
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君臣之别。可沈清晏根本不在乎这些,她拉着他跑,拉着他笑,
拉着他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久而久之,他也就放开了。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特质——热烈、明媚、无所畏惧。她像一轮太阳,
把所有的光都慷慨地洒向身边的人,而他就像一株生在阴暗角落里的草,
贪婪地汲取着这难得的温暖。“砚之哥哥,你看我写的字!”十一岁那年,
沈清晏捧着一张宣纸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举到他眼前。裴砚之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四个字——“鹏程万里”。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该直的弯了,该弯的直了,
说是字,倒更像是蚯蚓在纸上爬。他没忍住笑了一下。沈清晏的脸一下子红了,
恼羞成怒地把纸往他怀里一塞:“笑什么笑!本宫才练了三天,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裴砚之忍住笑,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说:“殿下的字虽然还不够工整,
但风骨已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沈清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臣什么时候骗过殿下?”裴砚之的表情很诚恳。沈清晏这才转怒为喜,
笑嘻嘻地说:“那砚之哥哥教我写字好不好?父皇说你的字是京城少年里写得最好的,
我要跟你学。”裴砚之点了点头,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了墨,递给她。然后绕到她身后,
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慢慢写。他的手很大,完全覆盖了她的手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
一下一下的,像擂鼓。她的耳朵不争气地红了。“殿下的手不要抖,
”裴砚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放松些,
跟着臣的手走。”沈清晏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写字上。可她的耳朵太烫了,
烫得她怀疑是不是要烧起来了。那四个字写完,沈清晏低头一看,
和之前判若云泥——“鹏程万里”四个字写得端正挺拔,笔锋遒劲,一看就是裴砚之的笔迹。
她撇了撇嘴:“这又不是我写的。”裴砚之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嘴角微微上扬:“但殿下学会了吗?”沈清晏想了想,好像还真学会了一点。她重新拿起笔,
自己写了一遍,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才好多了。“砚之哥哥你真厉害!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以后你天天教我好不好?”裴砚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心动。后来他才知道,
心动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因为它一旦生了根,就会疯狂地生长,
直到把你的整个心都占满,然后再连根拔起,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空白。那些年,
是他们最好的时光。沈清晏护着裴砚之,裴砚之守着沈清晏。
她教他如何在这座皇城里活下去,他教她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他们一起在御花园的梅林里埋了一坛酒,说好等裴砚之金榜题名那天再挖出来喝。
他们一起在太液池边放河灯,沈清晏的灯翻了,裴砚之跳进水里帮她捞起来,浑身湿透了,
却把那盏灯护得好好的,灯里的蜡烛连灭都没灭。“砚之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清晏蹲在池边,看着他把河灯重新放回水里,歪着头问他。裴砚之浑身滴着水,
冻得嘴唇发紫,却笑着看她:“因为殿下是第一个对臣好的人。”沈清晏眨了眨眼,
忽然站起来,踮起脚尖,在他冻得通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那本宫以后一直对你好。
”她说。裴砚之愣住了。太液池的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
远处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个皇城照得温暖而明亮。他就那样站在池水里,
浑身湿透,狼狈至极,却觉得那一刻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没有之一。
第三章情深建安十年,北境来犯,边关告急。十七岁的裴砚之站在朝堂上,跪请出征。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臣父裴铮,为国戍边十余年,
臣虽不才,愿效父志,赴北境杀敌,以报圣恩。”朝堂上一片寂静。大曜帝看着他,
目光复杂。这个少年在宫中寄居了五年,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长成了文武双全的青年。
他的骑射是禁军统领教的,兵法是大曜帝亲自指点过的,文采更是连太傅都赞不绝口。
所有人都知道,此子前途不可**。“准。”大曜帝只说了一个字。消息传到永宁宫时,
沈清晏正在绣一条帕子。她绣工极差,绣一朵牡丹绣了半个月,绣得歪歪扭扭的,
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可还是坚持要绣完,因为那是送给裴砚之的生辰礼物。“什么?
”她手里的绣绷啪嗒掉在地上,声音陡然拔高,“他要出征?
”来报信的小太监被她吓得一哆嗦:“是……是的殿下,陛下已经准了。”沈清晏二话不说,
提起裙子就往外跑。她跑得飞快,穿过一条又一条宫道,绕过一座又一座宫殿,
终于在宫门口追上了裴砚之。“裴砚之!”她喊他的名字,不叫砚之哥哥,也不叫裴公子,
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怒气,也带着眼泪。裴砚之转过身来,看见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宫门口,
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心头一软,大步走回去,
在她面前站定。“殿下怎么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晏仰头看着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要出征,为什么不先跟我说?”裴砚之沉默了片刻,
低声道:“臣怕殿下担心。”“你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太监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害怕?”沈清晏的声音哽咽了,
“北境那么远,战场那么危险,你要是……你要是……”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也砸在裴砚之心上。裴砚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有些抖,声音却出奇地平稳:“殿下放心,
臣一定会回来。”“你拿什么保证?”沈清晏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拿这条命。
”裴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磐石,“臣这条命是殿下的,只要殿下还要,臣就不会死。
”沈清晏哭得更凶了。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吸着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
从袖子里摸出那条没绣完的帕子,塞进他手里。帕子皱巴巴的,上面的牡丹花歪歪扭扭的,
丑得惨不忍睹。“给你,”她红着眼睛说,“本来想等你生辰再给你的,但……但你先拿去,
当个念想。”裴砚之低头看着那条帕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
贴胸收好,抬起头来,对沈清晏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她后来用了很多年都忘不掉。
“臣一定回来,”他说,“回来娶殿下。”沈清晏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红得像她身上那件大红斗篷。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只憋出一句:“谁……谁要你娶!”裴砚之笑得更深了,
深得那双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沈清晏站在宫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长街尽头。风很大,
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可她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直到夕阳落尽,暮色四合。那天晚上,
她跪在佛前,磕了整整一百零八个头,祈求佛祖保佑裴砚之平安归来。裴砚之走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的每一天对沈清晏来说都像一年那么长。她每天都要去城门上看一回,
看看有没有边关传来的消息。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来——裴砚之初战告捷,
裴砚之奇袭敌营,裴砚之率八百骑兵深入敌后,斩敌首三千……每一封捷报都让她又喜又怕。
喜的是他还活着,怕的是下一次捷报上写的就是他的名字。建安十一年的春天,
裴砚之回来了。他带着北境大捷的消息,带着三千俘虏和数万匹战马,带着一身硝烟和风尘,
回到了京城。皇帝亲率百官出城迎接,百姓夹道欢呼,整条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可裴砚之的目光只看向一个人。沈清晏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骑装,骑着一匹枣红马,
远远地站在城门口。她没有和百官站在一起,也没有和百姓混在一处,她一个人骑在马上,
像一团火,燃烧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看见他的旗帜出现,她纵马飞奔而来。“砚之哥哥!
”她的声音亮得像一把火,烧得整条街的人都回头看。裴砚之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去。
他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
从左颧骨一直划到下颌,还没有完全愈合。可他整个人意气风发,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锋芒毕露。沈清晏从马上跳下来,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看着,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回来了。”裴砚之伸手搂住她的腰,
将她箍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她的味道,淡淡的梅花香,和离开前一模一样。“臣说过,
”他的声音沙哑,“臣会回来。”那一天,京城万人空巷,
所有人都看见了——大曜帝最宠爱的安平公主,和刚刚被封为镇北侯的少年将军,
在城门口相拥而泣。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段佳话的开始。同年秋天,圣旨下,
赐婚安平公主与镇北侯裴砚之,择吉日完婚。大婚那天,十里红妆,长安街上铺满了红毯,
从皇宫一直铺到镇北侯府。沈清晏坐在花轿里,凤冠霞帔,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
可她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她知道,轿子那头等着她的人,是裴砚之。拜堂的时候,
她听见司仪高喊“一拜天地”,她弯下腰去,心里默默地对天地说:谢谢你们,把他还给我。
“二拜高堂”,她拜了空荡荡的高堂——裴砚之的父母还在边关,没能赶回来。
她拜得很认真,心里说:爹、娘,你们的儿子,儿媳替你们照顾了。“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和裴砚之面对面。隔着盖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因为他的呼吸是热的,带着笑意的,拂在她脸上,痒痒的。“送入洞房!”花烛摇曳,
红帐低垂。裴砚之挑开她的盖头,看见她红着脸,低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着,
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嘴唇涂了最浓的口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饱满而诱人。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看什么看?”她终于忍不住了,红着脸推了他一把。他笑了,
笑得那样好看,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低低的,
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臣在想,臣何德何能,竟娶了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沈清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反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那你以后要对我更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不许欺负我,不许骗我,
不许看别的姑娘。”“好。”“不许纳妾。”“好。”“不许……”她还想说好多好多不许,
可裴砚之已经吻了上来。他的嘴唇有些凉,带着淡淡的酒香,落在她唇上,
轻柔得像一片花瓣。她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快得像擂鼓。花烛爆了一声灯花,红帐轻轻落下。那一夜,她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婚后的日子,确实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神仙眷侣,羡煞旁人。裴砚之对沈清晏极尽宠溺,
事事以她为先。她想吃什么,不管多晚多难找,他都会想办法弄来。她想玩什么,
不管多远多折腾,他都会陪她去。她发脾气的时候,他从来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她骂完,
然后递上一杯温水,说:“骂累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
”沈清晏有时觉得自己是上辈子拯救了苍生,这辈子才能遇到裴砚之。
有一次她问他:“砚之哥哥,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裴砚之正在给她剥橘子,
闻言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剥,一边剥一边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臣对殿下的承诺,此生不改。”沈清晏接过他递来的橘子,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所有的“一生一世”,都抵不过一个“人心易变”。
第四章变心建安十二年的秋天,裴砚之提出要带沈清晏南下寻访乐师。
“听说苏州有个叫顾长卿的琴师,琴技出神入化,我想请他来京中教习新曲。
”裴砚之说这话时,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琴谱,神情专注而认真。沈清晏靠在窗边,
一边吃葡萄一边看他,闻言皱了皱鼻子:“你又捣鼓你那古琴,我听了这么多年,
也没听出什么名堂来。”裴砚之抬头看她,无奈地笑了笑:“殿下的耳朵,
只听得见好吃的好玩的,哪里装得下这些高雅的东西。”沈清晏哼了一声,
把一颗葡萄朝他扔过去。裴砚之稳稳接住,放进嘴里,冲她挑了挑眉。“去就去吧,
”沈清晏说,“正好我还没去过苏州呢,听说那里的点心很好吃。”裴砚之笑着摇了摇头,
心里却想,她的心里果然只有吃。他不知道的是,这次南下会改变一切。苏州的秋天很美,
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处处透着江南特有的温婉与精致。沈清晏玩得很开心,
每天不是逛街就是吃点心,把苏州城里的糕点铺子几乎吃了个遍。裴砚之却没有她那么闲。
他四处打听顾长卿的下落,最后在城外的寒山寺里找到了他。顾长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的琴技确实出神入化,
一曲《高山流水》弹下来,连沈清晏这个不懂琴的人都听呆了。“这位先生的琴弹得真好,
”沈清晏对裴砚之说,“你一定要把他请回去。”裴砚之也是这样想的。可顾长卿性子古怪,
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苏州,最后裴砚之只好退而求其次,请他推荐一位得意的弟子。
顾长卿想了想,说:“我有个徒儿,名唤苏凝婉,琴技已得我真传,只是年纪尚轻,
还需磨炼。若侯爷不嫌弃,可以带她回去。”就这样,苏凝婉出现了。
沈清晏第一次见苏凝婉,是在寒山寺后院的竹林里。苏凝婉穿着一件青色的襦裙,
抱着一把古琴,坐在一块青石上。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她抬起头来,看见沈清晏,站起身行礼,
动作轻柔而优雅:“民女苏凝婉,见过公主殿下。”沈清晏打量着她,
觉得这个姑娘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浓艳张扬的好看,而是清清淡淡的,
像一朵开在山涧里的兰花,不争不抢,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你多大了?”沈清晏问。
“十七。”苏凝婉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比本宫小两岁,”沈清晏笑了笑,
“以后你就跟着本宫吧,本宫不会亏待你的。”苏凝婉低下头,声音柔柔的:“多谢殿下。
”裴砚之站在一旁,看着苏凝婉怀里的古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沈清晏注意到了,
却没有多想。她知道裴砚之爱琴成痴,看见一个好琴师自然会高兴。回京的路上,
苏凝婉一直很安静。她不怎么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角落里,要么抱着琴发呆,
要么低声哼几句小调。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润润的,像山间溪流。
裴砚之有时候会和她聊几句琴艺上的事,苏凝婉总是轻声细语地回答,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沈清晏在旁边听着,觉得无聊,就靠着车壁打瞌睡。有一次她半梦半醒之间,
听见裴砚之说了一句:“你的琴声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却让人听了很难过。”苏凝婉沉默了一会儿,
轻声说:“那是因为民女的心里有很多难过的事。”裴砚之没有再问。沈清晏迷迷糊糊地想,
苏凝婉有什么难过的事呢?她这么年轻,这么好看,琴又弹得这么好,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难过,是写在脸上的。而有些人的难过,是藏在骨子里的,
藏得太深了,深到只有同样骨子里藏着难过的人才能看见。而裴砚之,恰好看见了。
回京之后,日子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同。裴砚之照常上朝、处理公务、练琴,
沈清晏照常逛街、吃点心、和京城的贵妇们应酬。苏凝婉住在公主府的偏院里,每日练琴,
偶尔被请到前院来为裴砚之和沈清晏弹奏。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沈清晏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她只记得有一天,
她忽然发现裴砚之看苏凝婉的眼神变了。不是从前那种看琴师的眼神,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幽深的东西,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告诉自己,她想多了。裴砚之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不会骗她的。可自欺欺人这种事,
终究是有期限的。那天晚上,裴砚之说要去书房处理公务,很晚都没回卧房。
沈清晏等了又等,等到月上中天,终于忍不住披衣起来去找他。公主府的书房在花园的东侧,
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游廊。沈清晏走到游廊尽头,远远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她正要推门进去,
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侯爷,这首曲子太难了,民女弹不好。”是苏凝婉的声音,
带着一丝娇嗔。“再来一遍,我教你。”是裴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沈清晏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推下去。她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裴砚之站在苏凝婉身后,
一只手按在琴弦上,一只手握着苏凝婉的手,带着她在琴弦上游走。苏凝婉微微侧着头,
脸颊几乎贴上了裴砚之的手臂,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沈清晏见过。
当年裴砚之教她写字的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