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为在全市心理健康志愿者摇号中运气太好,摇进了鸿鹄学院。全国排名第一的贵族高中。
入学那天,校门口停了十八辆迈巴赫。我拎着五十九块钱的行李箱,腿有点发软。
学校给我安了个头衔——"特聘心理疏导志愿者"。说白了就是,听有钱人哭。
班上三十二个同学。最穷那位,名下三套别墅。他们天天找我诉苦。
有人苦恼家里信托基金太多,每月光签字就签到手抽筋。有人痛恨自己智商二百二,
一闭眼脑子自动解微积分,三年没睡好觉。有人哭到鼻涕冒泡,
说家里逼他二十岁前接管三个上市公司,他就想当条咸鱼。听完他们的苦水,
我觉得全校最需要被疏导的人——是我。直到有一天。校花沈瑾言红着眼圈坐在我对面。
她说——"裴时雨喜欢你。不喜欢我。"我嘴巴张了张。但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叫梁知予。
情绪极其稳定。从娘胎里出来就不哭不闹。护士拍了三巴掌,我只歪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医生告诉我妈——这孩子,天生声带发育不全。是个哑巴。
【第一章】鸿鹄学院的校门高五米。两扇纯铜门板,把手雕成鹰头,眼珠子嵌的红宝石。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外,脖子仰了三十秒。酸了。一辆劳斯莱斯从身后滑过去,
车窗降下来半截。一个男生探出头,上下扫我一遍。"走错了吧?
快递从后门——"我举起入学通知书。红章怼在他眼前。男生嘴巴闭上了。车窗升起来,
劳斯莱斯拐进去了。门卫接过通知书翻了翻,腰板一挺。"梁同学,
您的疏导室在行政楼B栋三楼,原来是品酒教室,已经布置好了。"品酒教室。
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大得脑壳疼。两侧法国梧桐把天遮死了,
光从叶缝漏下来碎一地。草坪修到变态——每根草尖齐平,来回看三遍都找不出一棵冒头的。
路上的学生统一深蓝制服,领口别鸿鹄徽章。每个人走路带风,背挺得像灌了钢筋,
下巴微扬,目不斜视。我低了低头。行李箱轮子卡石板缝里,拽了拽,拽不动。扛着走吧。
行政楼B栋三楼,最里面。门牌上"品酒教室"被一道红杠划掉,
上头贴了张A4纸——心理疏导室。胶带贴歪了,右角翘着。推门进去。酒红色窗帘,
大理石地板,靠墙一排红木柜子,里面还插着三瓶没搬走的红酒。正中间两把牛皮椅子,
一张胡桃木方桌。桌上搁了一盒抽纸。我坐下。掏出便携白板和马克笔。
板上写了两个字——"请进。"立在门口地上。四十分钟,没人来。第四十一分钟,
有人踹门。门板撞墙。一个男生大步跨进来,校服外套甩在肩上,衬衫扣子解了两颗,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上跳着的数字比我手机屏幕还大。
他一把拽过对面椅子,转过来骑着坐下,双臂搭椅背,盯着我。"你就是那个心理疏导员?
"我点头。白板抱回膝盖上,笔帽拧开。"纪北辞,高二三班。"他一指自己下巴,
"有个事困扰我很久了。"我做出全神贯注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我家信托基金太多了。
"笔尖悬在白板上方。"每月光签授权文件就三百七十八份。你看这个——"他伸出右手,
食指中指并拢举到我面前。关节间一层厚茧,颜色发黄,和指腹周围的嫩皮截然分明。
"磨出来的。我才十七岁,手跟六十岁没区别。"他把手缩回去,往椅背上一靠,
仰头盯天花板。"有些基金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干嘛的。律师说不签就违约,违约就赔,
赔就是几个亿。几个亿啊。"他说"几个亿",和便利店报价似的。"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但你不得不签,因为——因为它在那儿。它就在那儿。
"他把脸搓了一把。我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嗯。举到他跟前。他盯着那个字。十秒。
眼圈红了。"你是第一个不说我矫情的人。"嗓子哑了。"我跟我爸说,我爸说我不知足。
我跟我妈说,我妈叫我和她去红十字会做义工感受真正的苦难。他们都不懂。
就你……"他掐了一下鼻梁。扯了四张抽纸,攥成团。站起来,椅子转回原位。走到门口,
回头看我一眼。"明天。我还来。"门关上。桌上四团纸巾,抽纸盒空了三分之一。
我擦掉白板上的"嗯"。收拾东西准备走。拉开门——差点撞到人。门外站着一个女生。
制服熨得一条褶都没有,领口徽章擦得反光。长发拢在耳后,露出一截脖颈,
锁骨窝浅浅一道弧线。她偏了偏头,视线扫过地上那块"请进"的白板,再落到我脸上。
停了两秒。转身,走了。马尾甩过一道弧。走廊里飘进来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栀子花气味。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白板还攥着。玻璃窗外传来鸟叫,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
歪头看了我一眼,跟那个女生刚才的角度一模一样。然后也飞走了。
【第二章】纪北辞第二天果然来了。后面跟了一个人。"这是柏芷若,我同桌。
"他一把把人推进门里。"你也帮她聊聊。"柏芷若个子不高,刘海遮了半张脸。
她坐下来的时候背挺得笔直,但肩膀绷得太紧,两根锁骨的线条像绷紧的弓弦。
眼底下两道青紫色的影子,深得像画上去的。她没说话。我在白板上写:你好。
她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我。"你真的不会说话?"我点头。她的肩膀松了一寸。"那挺好。
别人给我提建议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在脑子里推演他们建议的可行性和成功概率,
然后得出结论——百分之九十二的建议毫无价值。这个过程让我很累。"她顿了顿。
"你不会说话,我就不用推演了。"她开始讲。"我智商二百二十八。这不是我自己测的,
是霍普金斯医学院在我九岁那年给的评估报告。报告发过来那天我妈哭了,
我爸开了一瓶八二年的拉菲,亲戚都来祝贺。只有我在想——为什么没有人问我开不开心。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圆圈。"从那以后我就失眠了。三年。
"我在白板上写:数羊试过吗?她瞥了一眼。"试过。我从一数到二百七十四的时候,
脑子自动把数列切换成斐波那契递推,然后花了四十分钟推导到第三百八十一项。
那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天亮了。"我擦掉白板。"后来我试了白噪音。"她继续说。
"听了两分钟,我开始分析各频段的声波分布,发现那个APP的白噪音算法有个BUG,
低频部分的采样率不达标。我给他们写了一封邮件——"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他们后来把我那版补丁上线了。"我把白板上写的"喝牛奶"默默擦掉。
她又不用我给建议了。柏芷若讲了四十分钟。中间讲到"有一次考试她故意写错三道题,
结果老师找到她,让她解释为什么错了,
她花了两个小时证明那三道题的标准答案存在逻辑漏洞,
然后全年级那三道题的评分标准被推翻了"——她整个人蜷在椅子里。"我妈说我天赋异禀。
"她盯着白板上的空白。"但没有人告诉我,天赋异禀该怎么睡觉。"我写了三个字。
闭上眼。她闭上了。疏导室里安静下来。窗帘被风鼓了一下,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
切在胡桃木桌面上。三分钟后,柏芷若的脑袋歪过去,靠在椅背上。呼吸匀了。
纪北辞趴在门缝上偷看,嘴巴张成O型。他压低声音,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举白板:她第一次来就睡着了,可能只是太累了。他连连点头,踮着脚走了。
脚步声消失后又响了回来。他把头探进门缝。"对了。"他压着嗓子说。
"外面那个很凶的也要进来。我拦不住。"很凶的?门被推开。一个男生单手撑着门框,
把整个门口堵死了。校服扣子全扣上了,扣到最顶上那颗。领带系得板正,但领带夹歪了,
像是被人揪过。下颌线硬得像刀劈出来的,嘴角往下压,
法令纹在十七岁的脸上提前刻了两道。卫启珩。我后来才从名牌上认出来的。
他扫了一眼睡着的柏芷若,又看我。"我不需要心理疏导。"他说完这句话,
把对面椅子拉开,坐了下来。我看着他。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整整沉默了三分钟。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我点头。他的表情终于变了。肩膀卸了力,
像根绷了很久的弹簧突然松开,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那挺好。
"和柏芷若说了一样的话。"我不需要谁回答我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窗帘底边的一根线头上。"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一个没人拿话堵我的地方。"从头到尾他没说自己有什么烦恼。但他走的时候,
在门口站了一下。"你这儿有杯子吗?"我指了指角落的红木柜。
里面只有三瓶红酒和一个落了灰的高脚杯。他看了两秒。"明天我带水壶来。"门关了。
柏芷若醒了,揉了揉眼睛。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对面椅子,
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觉是真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我明天也来。"第二天。
三个预约。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支新的马克笔。旧那支,已经用掉半管墨了。
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我抬头——昨天那个女生又来了。她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
双臂抱胸,手指在校服袖口处无意识地捏着布料。栀子花的气味比昨天浓一点,
大概是离得更近了。
她看了一眼门口排队的人——纪北辞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卫启珩靠着墙站着一言不发——然后转身走了。第二次。还是没进来。【第三章】第三天。
门开了。栀子花的味道先进来的。然后才是人。沈瑾言。高二年级排名第二,沈氏集团独女。
这些信息是纪北辞昨天走的时候顺嘴提的。他原话是——"全年级没有不知道她的,
你不知道只能说明你段位太低。"她坐在对面,双腿并拢微侧,脚踝交叠。指尖搭在膝盖上,
指甲修成杏仁形,没涂色,干净得反光。她看着我。我举白板:你好。"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几秒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有意思。
整栋楼的人看见我都要让路,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她把手搭在扶手上,换了个坐姿。
"沈瑾言。高二一班。全年级第二。"我在白板上写:全年级第一是谁?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裴时雨。"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下颌线收紧了。"裴时雨。全年级第一。
全校公认的另一个校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你知道'另一个'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意思是——我排第二。永远第二。从入学那天到现在,两年半。考试第二,
人气投票第二,连学生会竞选我都是第二。"她的声音很稳。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开始用力,
关节泛白。"这些我都能忍。"她抬头看着我。"但她不该抢我的人。"我举白板:谁?
沈瑾言深吸一口气。"你。"我举着白板的手停在半空。"裴时雨喜欢你。不喜欢我。
"疏导室里的空气凝了一下。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出来。"全年级都传开了。
"她的眼圈红了,但她使劲眨了两下,把那层水光压了回去。"她说,她喜欢你。
一个什么都不会说的疏导员,比我——比沈瑾言更值得她在乎。你说这叫什么?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裂了一道缝。我低头看白板。上面还写着"谁?"。擦了。
重新写:你确定?"我亲耳听见的。"她站起来。"昨天下午在图书馆三楼。
她跟纪北辞说的。她原话是——'梁知予让我觉得安静。在她旁边我不用当第一名。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疏导我。"她转过头。
"我是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裴时雨说出这种话。"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长发披下来,发尾微卷,贴在锁骨两侧。五官比沈瑾言的线条更柔,
但眉骨那一道弧线打得锋利。穿着同样的深蓝制服,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露出一段脖颈。裴时雨。两个校花在我的疏导室门口面对面站着。
走廊里路过的三个学生同时停下脚步。沈瑾言的下巴抬起来,眉梢微挑。裴时雨偏了偏头,
看了一眼沈瑾言,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坐在里面的我。她笑了一下。不大。
嘴角弯了两三度。"你好。"她说。"我是裴时雨。"她绕过沈瑾言,走了进来。
沈瑾言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秒。指节收紧又松开。她没走。转身,坐回了椅子。两个校花,
一张方桌,一个哑巴。我握着马克笔。笔帽还没拧开。
【第四章】那天的场面维持了十四分钟。沈瑾言坐在左边椅子上,双腿交叠,
脊背离椅背三指宽——标准的"我很矜贵"坐姿。裴时雨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
一条腿微弯支着,重心全落在另一条腿上——标准的"我很随意"站姿。
两个人没有看对方一眼。但空气里的温度大概掉了五度。我坐在中间,白板搁在桌上。
上面什么都没写。裴时雨先开口。"沈瑾言跟你说了什么?"沈瑾言接过话头。
"我说了什么跟你有关系?""你一进她的疏导室就出来哭,跟我当然有关系。""我没哭。
""你眼圈红了。""我过敏。""你对什么过敏?对第二名过敏?
"沈瑾言的手指扣进了扶手皮面里。我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喝水。举起来。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沈瑾言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裴时雨盯着白板看了三秒。
然后她弯了弯眼睛。"你看,她让我们喝水。"裴时雨转头看沈瑾言。"她觉得我们渴了。
""她让我们闭嘴。"沈瑾言拿起桌上那盒抽纸,抽了一张,但没用。捏在手里。"也行。
"裴时雨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瓶身印着"依云"。拧开盖子,搁在我面前。"给你。
"沈瑾言看了那瓶水一眼。"你连矿泉水都随身带依云。""你连抽纸都不用就捏着。
"我把依云推回去。举白板:我有杯子。拧开保温杯——七块九包邮那种——倒了一杯温水。
两个人同时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两秒。裴时雨在我旁边的地上坐下来。对。坐地上。
大理石地板上。沈瑾言握着抽纸的手顿了一下。"你坐地上?""椅子被你占了。
""旁边还有——""我想坐这儿。"裴时雨仰头看我。"你介意吗?"我摇头。
她就那么靠着我的椅子腿坐着,膝盖弯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沈瑾言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我另一边。也坐了下去。大理石地板,两个校花,一左一右。
一个坐姿端正,裙摆压得整整齐齐。一个歪着身子,头发蹭到了我的白板边缘。
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声停了两秒。然后跑了。大概是去传消息了。我低头看左边。
沈瑾言的眼睛盯着前方,下颌绷紧。再看右边。裴时雨闭上了眼睛,呼吸很慢。
疏导室的窗帘被风掀起来,红酒柜里那三瓶酒在光线里闪了一下。我握着白板笔,没有写字。
很奇怪。她们没有说话。但空气里那股冷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消了。大概是大理石地板太凉,
把火气冻住了。七分钟后,有人敲门。三下,节奏很慢。
每一下之间间隔精确——像用节拍器量过。沈瑾言和裴时雨同时抬头。门推开。
走进来的人我没见过。高。比门框矮不了多少。深蓝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系的温莎结。
头发很短,碎发压在额前,但不是那种刻意打理的乱——是真的没在乎的短。五官很深。
颧骨和眉骨的线条像拿刻刀刮出来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是空。
一张没有加载任何情绪的脸。他站在门口,视线从沈瑾言扫到裴时雨,
再落到坐在中间椅子上的我。停了。"这间是心理疏导室?"我点头。"我预约十点半。
"沈瑾言站起来了。动作里带着一种不易——带着一种很快的决断。
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霍衍之。你也来这儿?"他没回答。
裴时雨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比沈瑾言慢。她看了看霍衍之,又看了看我。"那我明天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对我说的。两个人先后走出去。疏导室里只剩我和他。霍衍之关了门。
他走到对面坐下来。然后——什么都没说。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我握着白板笔。
笔帽拧开又盖上,来回了三次。他坐在那里。视线落在窗帘和墙壁交界的那条线上。
胸腔起伏很轻,像是把呼吸调成了省电模式。我在白板上写:你想聊什么?举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不聊。"板子放下。又过了十五分钟。他站起来了。走到门口。
"这是我两年来坐得最舒服的一个小时。"他没回头。门拉开。"你什么都没说。
"他停了一秒。"你也是。"门关了。我抱着白板坐在椅子里,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半分钟。
然后低头。白板上写了一行字:你想聊什么?没有人回答。但那个问号的墨迹已经干了。
【第五章】霍衍之来过之后,我的预约表炸了。
纪北辞把时间表贴在了班级群里——"鸿鹄唯一一个不会怼人的心理疏导员,
每日名额有限先到先得"。第四天一早,疏导室门口排了九个人。第五天十二个。第六天,
保安来了。"梁同学。"保安队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
"教务处让我来问——您这边需不需要拉警戒线?"我举白板:不用。
"可是走廊已经站不下了。"我探头一看。走廊两侧全是人。坐的站的靠的蹲的。
有人拿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家族事务",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有人——在吃松露巧克力火锅。一个男生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迷你加热器,
上面置着一口铜锅,里面是融化的巧克力,旁边一盘草莓和棉花糖。他看见我探头,
举了一颗草莓。"等了俩小时了,饿了。要不要来一颗?"我缩回头,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白板上写了一个字。下一位。门开了。进来的人我没想到。程思然。高二四班。
纪北辞提过一次——"那女的心眼比针尖还小,你离她远点"。她穿得跟其他人不一样。
制服外套敞着,里面穿了一件黑色高领,领子把脖子包得密不透风。头发扎成高马尾,
额前一缕碎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她没坐下。站在桌子前面,手撑着桌沿,低头看我。
"你就是梁知予?"我点头。"你不会说话?"再点头。"考的什么心理学资格?
哪个机构发的证?疏导过多少案例?有没有医师资质?"她一连甩了四个问题。
我举白板:志愿者。"志愿者?"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没有任何资质的志愿者,
就因为不会说话,就能让全年级的人排队来找你?"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出一张照片——是我那张"请进"的白板。"全校传疯了。都说你是什么'天选倾听者',
说坐你对面一小时比去瑞士疗养一个月还管用。"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你知不知道这很荒谬?你什么都没做。你连话都说不了。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凭什么"上破了音。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看着她。没有写字。
安静了五秒。她的气势先塌了一角。呼吸开始急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眼睛里那层凶光撑了三秒,碎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努力?"她的声音变了。
从质问变成了别的什么。"我学了三年心理学。考了两张证。在校心理社团干了两年社长。
去年我申请设立心理咨询角——学校没批。他们说,学生不需要这个。"她把手机摔在桌上。
屏幕朝下。"然后你来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坐在这里。他们就排队了。
"她的鼻尖红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准备了三年的东西,
被一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人——"她没说完。因为她哭了。没有声音。肩膀抖。
手指绞在制服下摆上,把布料拧出了褶子。我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抽纸盒推到她手边。
她扯了一张。又扯了两张。纸巾捂在脸上,肩膀还在抖。我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
等了四分钟。她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鼻子吸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还红着。
但那股恨意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东西更复杂——像是把一面墙拆掉之后露出来的旧壁纸,
花色褪了,但还在。我回到桌前。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举到她面前。"你准备了三年。
很厉害。"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嘴唇抿了一下。"别以为这样我就——"我翻过白板。
背面还有一行。"明天你来坐我旁边。一起听。"程思然的嘴巴张了开来。闭上。又张开。
她揉了揉鼻子。把抽纸团成一团塞进口袋。"我考虑一下。"她走了。第二天早上,
疏导室里多了一把椅子。程思然带来的。连着一个靠枕。她坐在我旁边。拿着笔记本和笔。
"我负责记录。"她说。嗓子还有点哑。"你负责——坐着。"我举白板:好。
那天的抽纸盒,只用了三分之一。是进步。【第六章】第七天。体育课。
鸿鹄学院的体育课和正常学校不一样。正常学校跑八百米。
鸿鹄的体育课选项包括:马术、击剑、高尔夫、花样滑冰——以及壁球。我被分在壁球组。
因为壁球组不需要说话。教练把规则讲了一遍。我听懂了大概百分之七十。
霍衍之站在我右边三步远的地方,拿着球拍做热身。动作很标准。每一拍的弧线都一样,
像复制粘贴。他从头到尾没看我。但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从窗户吹进来的穿堂风。
体育课进行到第二十分钟。我坐在场边休息。体力不太行——跑了两轮,膝盖发软,
太阳穴突突跳。霍衍之在场内打球。他跑动的时候,衬衫从裤腰里挣出来了半截。每次挥拍,
那半截衬衫就掀起来一点。第三次挥拍的时候,我看见了。
运动裤的松紧带被衬衫带上去了一寸。露出了里面一条——边缘缝着极细银线的深灰色**。
以及上面一个亮闪闪的小标——有品牌。我不认识那个牌子。
但那条银线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他还在打球。没发现。场边坐着七八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