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我又在山崖底捡到了他。他还是一身伤,还是那样好看。我背他回茅屋,
熬药、喂水、擦身,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他醒来的话也是如出一辙:“姑娘大恩,
来日必定报答。”我笑了笑,没说话。上一世,我是一名采药女,捡了他。
他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许我荣华富贵。我信了,跟他入了宫认了爹。我被封做侧妃,
说是因为前朝非议,不得不屈服。但他发誓王府只我一人。
后来他又说自己没有母族倚仗想要争皇位,只能靠联姻。于是一个又一个的高门贵女进了门。
他说不会碰她们,可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地出生。我忍了,等了,骗自己他是不得已。
直到那夜他醉酒,我亲耳听见他对心腹说:“那个采药女?若不是担忧别人说本王忘恩负义,
侧妃的位置岂会落在这山野村妇手中?”这一世,我看着他藏在胸前的玉佩笑了。
既然他可以凭一块玉佩做了皇子,那我为什么不能呢?01我又一次在崖底捡到了他。
还是这个位置,还是这个季节,连他胸口那道被熊撕裂的伤口都一模一样。我蹲下来,
拨开覆在他脸上的乱发。剑眉,高鼻,薄唇,和上一世分毫不差。血从他额角淌下来,
浸进身下的碎石里,嘴唇干裂发白,身体多处骨折,进气少出气多,眼看就要死了。
我没有急着背他。我先伸手探进他胸前衣襟,摸到了被他死死护住的那块玉佩。温热的,
雕着龙纹,系绳已经旧得发黄。我盯着那块玉看了许久。
上一世他就是靠着这块玉佩和当今皇上相认的。我摩挲着手上的采药锄,
就要对着他的喉管砍去——在离喉管三公分处,药锄突然停住了。手起锄落不过一瞬。
可上辈子皇帝是认那块玉,还是认人?当中有什么细节?有没有信物、暗语、胎记?
这些我都还没弄清楚。他死是事小,我假冒时被拆穿事大。先留着,等我问清楚了,
再送他上路也不迟。我把玉佩塞回他的怀里,把他从碎石里拖了起来。
想让我再傻傻和上一世一样背他回去,是不可能的。一路拖回去,死了就算他运气好。
碎石硌着他的脸还有背,断骨蹭着地面,
我听见他在昏迷中时不时发出痛苦地闷哼——心里怪痛快的。我把人拖回茅屋,
回头看着这个已经鼻青脸肿,面目全非的“猪头”,叹了口气。
旧伤未愈新伤又添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有一口气,真是命硬。生火烧水,撕了干净的布条,
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慢慢又笑了。
烛火映着他的脸,苍白、脆弱、毫无防备——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上一世,
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这一世——该我骗他了。上一世,我救你,是因为医者仁心。这一世,
我救你,是因为你还有用。水烧开了。我回过神来,端了碗药坐到床沿,捏开他的嘴,
没等水放凉就直接灌进去。他喉结滚动,被烫的忍不住呜咽,眉头紧皱。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崖底的风穿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天亮了又黑了,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男人忽然闷哼一声,手指微微蜷了蜷。长睫颤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02“这。。。这里是哪里?”他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眼神涣散地扫过昏暗的屋顶、歪斜的木梁、墙角堆着的半筐草药,最后才落到我脸上。
正在一旁看医书的我,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了头,声音很平:“我家。
”他像是想撑着手臂坐起来,刚一动就闷哼一声跌了回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是姑娘你救了我?
”我把书搁到床边的矮凳上,垂下眼看着他。“你从山上滚下来,摔在我采药的路上。
”我扯过一旁的旧棉被,随意地往他身上一盖,“不救你,难道看着你死?”在下姓裴,
单名一个珩字。”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了几分,“姑娘大恩,来日必定报答。
敢问姑娘芳名?”“阿荇。”我说。
“阿荇姑娘”他又露出上一世惯会哄人的笑容只是此刻他的脸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猪头,
那笑容挂在上头,着实有些滑稽。看着他猪头样的笑脸,我忍不住开心地笑出声。上一世,
他也是这样笑的。笑得温润无害,哄得我像傻子一样。这一次不会了。我收回笑容,
重新拿起医书,语气淡淡的,“救你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他吃力地环顾四周,
目光在简陋的、土夯墙、破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我脸上:“敢问姑娘,
此处……可还有其他人?”“没有。”我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就我一人。”“好了,
”我站起身,“你既然醒了,我也不陪着了,”我打断他还未出口的话,
不紧不慢地说:“你现在这身子骨,话都说不动了,先养伤,养好了再说。”走到门口,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散了我内心的急躁。不急。
03接下来的几日,我彻底收起了眼底的锋芒,活成了上一世那个懵懂单纯的采药女。
每日天不亮就上山采药,回来后便守在灶台前熬药,端到他面前时,总会小心翼翼吹凉再三,
再怯生生递过去,眼神里带着几分山野女子独有的怕生与纯良,
仿佛真的是个从未出过深山、没见过什么外人的孤女。给他换药时,我会故意红着脸,
指尖微微发颤,看到他疼的样子我会做出心疼的模样。然后“不小心”被他发现后,
红着脸低着头快步走出去。裴珩看着我的眼神,渐渐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全然的放心,
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和自得——他终究还是信了,
信我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山里姑娘。毕竟,男人总是这么自信。他伤势渐好,
能靠着床头坐半日后,屋里便多了些闲谈。我从不主动提他的来历,只在他偶尔沉默时,
捧着刚晒好的草药,低着头轻声问些无关痛痒的话,语气软糯,满是天真。“裴公子,
你看着不像我们山里的人,以前是住在山外的镇子上吗?”我将晒干的金银花拢进竹筐,
眼角余光悄悄瞥着他,语气满是好奇。裴珩摩挲着指尖,目光落在窗外的山林间,
语气淡淡:“算是吧,自幼在别处长大。”他想到他母亲因为未婚生子一直受人歧视鄙夷,
自他有记忆起他就一直颠沛流离。他不愿多说,我也不逼,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句句都往他最在意的人身上引:“那公子的爹娘,一定很惦记你吧?你摔下山这么久,
他们该着急了。”提到爹娘二字,他握着被褥的手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晦涩,
随即又压了下去,声音沉了几分:“我自幼没见过父亲,只有母亲陪在身边。”我心里一动,
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心疼:“对不住,我不该提这些,
让公子难过了。”“无妨。”裴珩摇了摇头,许是我这副单纯无害的模样让他放下了戒心,
又许是心底憋了太久的话无处诉说,他竟主动开口,断断续续说起了过往。
他抬手轻轻抚过胸口的衣襟,拿出玉佩,眼神复杂,“这是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
亲手系在我身上的,她说,若是日后走投无路,便拿着玉佩去京城,找一个人。”“去京城?
”我瞪大双眼,露出几分向往,又带着怯意和向往,“京城一定很大吧?
我从小就在这崖底长大,连镇子都没去过,听说京城的房子都好高好高。
”我刻意说着孩子气的话,彻底弱化自己的心思,裴珩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全然没了防备,甚至跟我多说了几句母亲的事。我顺着他的话,
时不时露出心疼、好奇的神情,偶尔问几句细节,
比如他母亲的模样、他们以前住在哪里、寻亲有没有什么暗语,他虽没有全盘托出,
却也在我刻意引导下,说了大半关键信息,再结合上辈子我所知道的信息,足够我日后所用。
毕竟现在的他,还未入京,还未经历宫廷的尔虞我诈,有心计,却远不够深沉,
在我这副全然单纯、毫无威胁的模样面前,根本藏不住心事。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他的伤势好了大半,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这天傍晚,我端着晚饭走进屋,
看着他正站在窗边,望着山崖的方向出神,周身带着几分急切。我放下木碗,像往常一样,
怯生生开口:“裴公子,你怎么下床了?伤口还没好全,要多躺着歇息才是。”裴珩转过身,
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终于主动问出了这些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阿荇姑娘,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料,
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彻底痊愈?”我心里了然,
知道他终于按捺不住,毕竟上辈子他就是在听到举子们高谈阔论,
说皇帝吃丹药吃的快不行了,已经开始太子监国后怕赶不上相认。于是启程赶小路,
最后遇熊滚落山崖的遇到了我。此刻也是如此,他怕赶不上时间。我装作一脸茫然,
歪着头想了想,小声道:“你从山崖上滚落下,你现在虽然能站了,可骨骼还未完全长好,
若是路上颠簸,那可就是一辈子的瘸子了。”他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那姑娘可知,有什么法子可以快速恢复?
我有要事必须尽快赶往京城,再耽误下去,恐怕来不及了。”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声音细细小小的:“这......我医术不精,
而且此处只有一条我平日采药走的小路,很难走,且出去之后,离山外的镇子还有很远,
我……我也没独自出去过,不知道该怎么走。”说着,我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无措,
又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公子要是急着走,等你伤再好一些,
我可以带你走那条小路出去,只是路上会很辛苦,你能受得了吗?
”裴珩看着我这副全然为他着想、又胆小无措的模样,眼神软了软,终究没再催促,
只是沉声道:“好,那就再等几日,辛苦姑娘了。”04深夜。床榻上原本闭目沉睡的人,
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呢喃,没有半分痛苦,只剩彻骨的鄙夷与算计,
字字扎进我耳里:“蠢笨的山野村妇,若不是碍于恩情不得不留着,你怎配占着侧妃之位,
平白惹人非议,耽误我夺权大计……”我猛地从一旁的小榻上坐了起来,
死死盯住还在睡梦中的他。心脏仿佛停滞了又仿佛快跳出我的胸口。我捂住自己的嘴。
原来他也重生了呀。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故意翻了个身,发出几声迷糊的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