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幼宜提着东西回家时,院内传来外人的声音。
她急忙跑到门口,推开门一看,果不其然,大伯伯娘和族叔婶子带着好几个人,叽里咕噜地指着母亲说话。
一个个语重心长的,又是一个个为你好来的。
江幼宜将挎篮放在厨房,顺便将厨房的刀磨了一下,提着走到那群人面前,亮晃晃的刀刃瞬间让这许多人住了嘴。
“怎么,又是提宅子的事?”
伯娘连连摆了摆手,大银镯子都陷入手腕的肉里,看着勒得慌。
“幼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只是听得你被退了婚事,忙着给你说亲来了。”
江幼宜狐疑地环视几人。
“你们会这么好心?”
“哎呀…”伯娘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我亲侄女,退婚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上心了。我早就同你说过,汪明颂不是什么好人,当年还不是冲着你爹的好名声来的,如今见了真章,便露了真面目,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娶你的。”
她竟然敢拍自己的手,胆子变大了?
看来,汪明颂的三言两语,还有他秀才的名头,竟然比她提着刀还要容易震慑一些。
汪明颂一退婚,这些牛鬼蛇神就开始现原形了。
“所以呢?空着手来?三言两语说句关心就是关心了?你该不会借着这个由头来打秋风的吧?”
“瞧你这孩子说的,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如若当年不是汪明颂横插一手,我们之间何至于生分成这般?”
江幼宜假笑了两声。
“就是,应该怪他,当时为何要阻了我将你们打死,何至于到了今日还要听你们的陈词滥调。”
“你这孽畜,有你这般同长辈讲话的吗?”
一直垂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伯父猛地抬了头,眼眸凶狠。
江幼宜眼眸不惧地与他对视。
“你们算哪门子的长辈?”
她从来不后悔自己的行为,尽管熟悉江家绣娘的,都知道她有个彪悍的女儿,名声极差。
可那又怎样,她保住了父亲留下的宅子,这些年保住了她们孤儿寡母不受欺凌。
父亲下葬的那日,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这些伯父族叔言语责骂母亲,更有甚者,伯娘婶子围在母亲身边,对她羞辱至极,隐着动作将母亲的手臂身上掐的遍体鳞伤,母亲怒极攻心,眼眸翻白,那一口气差点缓不过来,随后她的棍棒将他们打出了血…
弱者面对欺凌者,讲仁义,讲道德是无用的,他们不会听,也不想去听,只有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让他们知晓想要东西,必须从身上扒下一块肉,他们才会慎重地掂量这个东西值不值得他们去以身犯险。
江幼宜明白,如果这次没让他们心生忌惮,她和母亲以后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父亲留下的这套宅子太扎眼了,无典房,无赊买,一次性付清宅子所有的银钱,而伯父,叔父都还在赁房,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小院里。
穷生奸计,他们从未打消想要这套宅子的念头。
这几年,她与母亲活得极为小心翼翼,生怕着了他们的道。
今日这般做派,不知是生了什么恶毒的念头。
伯娘急忙扯住发怒的伯父,脸上堆起笑意。
“幼宜,你伯父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你犯不着和他置气,我今日来,确实是想和你说亲的,你知道县衙的主簿大人,他家儿子一表人才,曾经有幸见过你一回,就一直找我打听你来着,之前听得你订了亲就没下文,眼下汪明颂主动退了你的亲事,那边就托人来问,想询问你的意见看能不能两家相看一下?”
江幼宜从未和县衙的人打过交道,并不知晓县衙的主簿大人儿子是个什么样,再说,如果真有那么好,不是先留给她的女儿,怎么会想着如仇人般的自己。
一直坐在凳子上的江母朝她眨了眨眼。
江幼宜不自觉地抬手将散乱的头发挽在耳后,强制让她的声音听起来稍微和善些。
“可是真的?伯母你可别趁着我小糊弄我…”
“当然是真的,都是一家人,打着骨头连着筋,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江幼宜捕捉到了伯母那一闪而逝的得逞之意。
“行吧,你定个时辰,我去看看。”
“哎,好的…”
几人心满意足得到想要的结果,笑容满面地离开了院子。
江幼宜微微缓了口气,重新回到厨房归置东西,将剩下的提到正堂去,取了花生瓜子搁置在桌上,又从里头拿出一个白瓷瓶塞在江母手心里。
“这是什么?”
“手膏。”
“给我买这个做什么,我上次买的还没用完,浪费银钱,赶紧退了去。”
江幼宜打开盖子,将瓷瓶凑到江母鼻端一闻,瞧得她刚刚还皱紧的眉头稍微松了些。
“玉水阁刚出的新品,梨花香的,喜欢不?”
江母瞪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喜悦。
“又乱花钱。”
江幼宜挖了点水膏抹在江母手上,轻柔地涂抹着。
父亲在的时候,母亲的手就没干过重活,十指如葱白一般透亮玉润,父亲去世后,她便接过所有的活计,发誓要将母亲的手养得同之前一般。
“都是娘拖累了你,你看你的手又是红肿又是开裂,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这些手膏合该你用,给我像什么样。”
江幼宜笑了。
“我蠢笨无比,绣东西那些我学不了一点,我倒是想继承你的衣钵,那也要我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再说,这双手,那些个锦帕绸衣都要被我勾出丝来,说不定还得做个赔本买卖。”
江母撇了撇嘴。
“你伯母没安什么好心思,回头去的那日就说有事,推了就行,否则上了她的道,指不定冒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江幼宜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是。”
“什么?”
“她肯定不安好心,但他们几个人的想法无非就是让我嫁入虎狼窝而已,还想不出更高的计谋,只能说吵架打架还行…”
“行,快过年了,别提那些晦气的东西。”
“嗯。”江幼宜转头望着院内那株梨树。
“娘,现在是冬日,梨树的枝干上竟然撑开了一个绿色的芽口。”
“是吗?之前这株梨树病了许久,请了人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如今病树枝头逢春,明年该是个好兆头。”
好兆头么?
江幼宜幽幽地,有风吹乱她的碎发晃了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