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一只手搭在程雅肩膀上,轻轻推了推。
“小雅,醒醒。”
声音压得很低,柔柔的。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平时李桂兰叫起床,都是扯着嗓子喊:“小兔崽子!醒醒!起床了!太阳都晒**了!”
今天没有。今天她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雅迷迷糊糊睁开眼。煤油灯已经点上了,火苗摇摇晃晃,把她妈的影子投在墙上。窗纸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碗响动。
“几点了?”她嗓子干得像含了沙子。
“五点半。起来洗把脸,精神精神。”李桂兰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边,转身又去了厨房。
程雅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凉风钻进领口。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桌上——课本还摊开着,铅笔滚到了地上。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灯都没吹。
她弯腰捡起铅笔,把课本合上,摞在桌角。
穿好衣裳出来,院子里天光未亮,东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几颗星星没退干净。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腥味。脸盆架下放着半盆温水,旁边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她弯腰洗脸,温热的水扑在脸上,困意散了几分。洗完又用湿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昨晚哭过,眼皮有点肿。哭什么她也说不清,就是压力太大了,像一根弦绷了太久,不知哪一下就断了。
敷完眼睛,她对着盆里的水照了照,肿消了一点,但还能看出来。她把刘海往下拨了拨。
厨房里飘出白面疙瘩汤的香气。李桂兰端了一碗出来,放在桌上,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
“吃吧,趁热。”
程雅坐下来,捧起碗。白面疙瘩汤烫得很,她吹了好几口才敢喝。鸡蛋咬了一口,糖心的,黄澄澄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又鲜又香。
程远山从屋里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程雅吃面,没说话。
程建国今天也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新手套,还没拆封。他走到程雅面前,把手套塞给她。
“拿着,桌子硬垫胳膊底下。”
手套是白的,线织的,干干净净。
“哥,你这——”
“拿着。”
程宁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头散发站在门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走过来,把自己的红橡皮筋从头上取下来,套在程雅手腕上。
“姐姐,我的幸运橡皮筋,保佑你考好。”
橡皮筋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着。这是她最喜欢的皮筋了。
“行,考好了给你买桂花糕。”
“还要麻糖。”
“好。”
“还要——”
“再要就退学了。”
程宁扁了扁嘴,不说话了。
李桂兰从里屋出来,把布兜挂在程雅肩上——准考证、两支钢笔、铅笔、橡皮、尺子,她检查了不知道多少遍。她又整了整程雅的衣领,拍了拍肩上的灰。
“走吧。”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槐树上的知了还没开始叫,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程雅走在她妈后面,看着她妈的背影——瘦小的,微微驼背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髻,露出一截后颈。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她妈走前面,她跟后面。那时候她小,觉得她妈的背像一堵墙,什么都能挡住。现在她比她妈高了半头,那堵墙就矮了,但还在那儿。
“妈。”
“嗯?”
“等我考上了,让你过好日子。”
李桂兰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点不自然:“你先考上再说。”
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家长比考生还多,有拎着饭盒的,有抱着水壶的,有人在小声叮嘱,有人在翻笔记。李桂兰停下来,把布兜从程雅肩上取下来,又检查了一遍,才重新挂回去。
“别紧张。”
“嗯。”
“会的先做,不会的跳过。”
“嗯。”
“写完了检查。”
“嗯。”
李桂兰抬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手指有点抖。
“去吧。”
程雅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站在人群中,个子小小,被挤来挤去,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程宁也跟来了,踮着脚尖朝她挥手。
程雅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