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站在一旁的孙副掌柜见姜灼玉看完了账,脸色尚可,便凑上前说:“王妃,前些日子王爷吩咐铺子里定做了一支簪子,今儿一早刚做好的。小的瞧那做工和料子都是顶好的,想来定是王爷给王妃备的,要不小的拿来给您先过目一下?”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陡然一僵。
周掌柜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孙副掌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使眼色。
可惜孙副掌柜是个一根筋的憨人,压根没看见周掌柜的眼神,还笑眯眯地等着姜灼玉的回应。
他是个老实人,管着铺子里的工匠和出货,手艺出身,性子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周掌柜心里把孙副掌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那支簪子……
前些日子王爷确实让人来铺子里定制了一支簪子,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样式雅致清秀,一看就是送给那种温婉柔美、弱柳扶风的女子的。
而他们家王妃——
周掌柜偷偷瞄了一眼姜灼玉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和那一身富贵逼人的行头。
这簪子要是送给王妃,那简直是在打王妃的脸。
所以他之前一直没提这茬,想着等王妃走了,私底下把簪子送到王爷指定的地方去,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这个不长眼的夯货,偏偏在王妃查完账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巴巴地把这事儿抖搂出来了!完了完了完了!
周掌柜急得后背都湿了,可这时候再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哦?”姜灼玉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琥珀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淡淡的好奇,“王爷定的?拿来本妃看看。”
她心中有几分意外。
瑞王赵璋,她的夫君,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在外人面前对她礼数周全,从不落她的面子。
府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她打理,没有庶子庶女添堵,也没有什么宠妾灭妻的糟心事。
外人都夸她命好,嫁了个好夫婿,日子过得舒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桩婚事里头的滋味,到底是甜是苦。
瑞王待她,是真正的相敬如宾,成亲两年从不曾主动送过她什么。
逢年过节的例赏是有的,府里按规矩办,不轻不重,挑不出错处。
但他从未像寻常夫君那样,看见什么好东西想着给她带回来,或者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忽然送她一支簪子、一盒胭脂。
这些小事,说起来不值一提,可日子久了,就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肉里,带来一阵微微的疼意。
她知道,他没义务满足她那些女儿家的小心思,赵璋这样的夫君已胜过世间大多数男子了,她做好瑞王妃的本分就行了。
但她没出阁前,也是像千千万万女儿家那样,盼着能像话本子上的那样与夫君情投意合的。
所以此刻听见“王爷特意吩咐定制的簪子”,她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兴趣来。
她想知道,这位从不送她东西的夫君,忽然定制了一支簪子,会是什么样的。
周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见王妃已经发话了,便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副掌柜兴冲冲地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孙副掌柜捧着一个锦盒回来了,那锦盒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兰草纹样,素雅得很。
孙副掌柜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姜灼玉面前,还笑着说:“王妃您看看,这做工、这玉料,都是顶好的。”
春柳上前将锦盒打开,姜灼玉低头看去。
锦盒里躺着一支白玉簪,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没有一丝杂质,簪头雕着一株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叶脉纤毫毕现,整支簪子线条流畅,清雅出尘。
姜灼玉只看了一眼,方才微微坐直的身子便又懒洋洋地靠回了椅背上。
她今日穿着石榴红的衣裳,戴着赤金镶红宝的首饰,十根指甲染着鲜红的凤仙花汁,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
这支素净的白玉簪子往她面前一放,就像把一朵白兰花插在了红牡丹丛里。
她笑了笑,声音拖得懒懒的,眼尾微微垂下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来这簪子,应当不是赠我的。”
这话一出口,周掌柜和钱副掌柜“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孙副掌柜愣了一瞬,也慌忙跪下,脸色涨得通红。
周掌柜磕了个头,声音发紧:“王妃明鉴!这簪子确实是王爷前些日子吩咐做的,至于送与何人……小人并不知晓。王爷只说了样式和玉料,旁的什么都没交代……”
赵璋派人来吩咐的时候,只说了要一支白玉兰花纹的簪子,用料要最好的羊脂白玉,其余的什么都没说,他们做下人的,自然不敢多问。
孙副掌柜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了看锦盒里的白玉簪,又看了看姜灼玉满身的红艳金翠,脑子里“嗡”的一声,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啪啪”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响亮,脸上立刻浮起红印子,“小人该死!小人一时心急,想讨主子欢心,没长脑子就冒冒失失地拿出来了!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姜灼玉皱了皱眉。
“行了。”她摆了摆手,声音清凌凌的,“起来吧,一支簪子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周掌柜和钱副掌柜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孙副掌柜还跪着,脸已经肿了半边。
春杨是个火爆性子,忍不住开口了:“主子,这簪子一看就不是给您打的,留它作甚?不如砸了,省得碍眼。”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那锦盒,姜灼玉抬手拦住了她。
“不必。”她看了一眼那支白玉簪,“许是府中哪位姨娘讨了他欢心,王爷想博美人一笑罢了。我又何必闹这一出,传出去倒显得我善妒。”
她伸手将锦盒的盖子合上,指尖在那素雅的兰草纹样上轻轻一点,便收回了手。
春柳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您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王爷就算是……也该顾着您的体面……”
姜灼玉抬眼看了春柳一眼,春柳立刻闭了嘴,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了。
姜灼玉收回目光,心里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这样的事情,她早就习惯了,赵璋不喜欢她,她是知道的。
成亲两年,除了刚开始她听着宫中嬷嬷的吩咐,压抑本性装着温柔小意那几日,夫妻还算和睦,后来的他对她始终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着。
府里那几个侍妾,都是柔弱温婉的性子,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弱柳扶风,跟她这种截然相反。
赵璋喜欢的是那一款的,她很清楚。
但要她姜灼玉为了讨一个男人的欢心,把自己改造成那种柔顺依人的模样?
绝无可能。
她生来就是这个性子,爱穿最华贵的衣裳,戴最漂亮的首饰,吃最精致的菜肴,活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
她喜欢这样的自己,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至于赵璋不喜欢她这件事,说不失望是假的,她不是没有期待过,也曾试着靠近他、了解他。
可每一次她往前迈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温润的笑,但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拒绝的。
后来她就想明白了,他是瑞王,她是瑞王妃,他把管家权交给她,给她体面和尊重,这就够了,至于那些更深的东西,她也不强求。
她是姜家的女儿,辅国大将军姜崇的嫡女,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傲气。
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弯下自己的脊梁,哪怕是她的夫君。
姜灼玉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和漫不经心,“走吧,查完了。”
周掌柜和两个副掌柜连忙躬身送行,一路送到大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