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正用脚趾头夹着筷子往嘴里送泡面。别问为什么用脚。十根手指全打着石膏,
两只手跟两个白萝卜似的杵在胸前,别说筷子了,我裤腰带都系不上。门被踹开那一瞬间,
面汤甩了我一脸。六个刑警端着枪冲进来,枪口对准我脑门。“秦落!
涉嫌三起连环碎shi案,你被捕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连擦脸都做不到的双手。
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一脸认真。我说警官,我上厕所都得喊隔壁张婶帮忙冲水,
你说我碎shi?为首的警官把监控截图拍在桌上。照片里那人,长着我的脸,
穿着我丢了一个月的**球鞋。我愣了三秒。那鞋,你们能帮我要回来吗?真的。**的。
【第一章】事情还得从那碗泡面说起。准确地说,是一碗老坛酸菜牛肉面,桶装的,
桶盖是我用牙齿咬开的,热水是我用胳膊肘按的饮水机,筷子是我用脚从抽屉里勾出来的。
一个人活到二十八岁,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熟练掌握脚趾的运用方式。但没办法。
两周前我追我那只橘猫下楼梯,它叼着我最后一块炸鸡跑了,我踩空了。楼梯,十四级台阶,
我用手撑了一下地。十根手指,全断了。骨科医生拍着我的X光片看了半天,
说了句我这辈子不想再听到的话。“小伙子,你这个断法还挺均匀的。
”所以当六个全副武装的刑警踹开我家门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够惨了。我不需要更惨了。
但老天不这么想。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寸头,国字脸,
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办案从不讲道理”。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马彪,市局重案组组长,
办过的碎shi案比我吃过的泡面还多。当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
因为我最近泡面吃的确实有点多。“秦落!双手抱头!”马彪冲我吼。
我看了看自己两根白萝卜。“警官,你看看我这手,我抱不了。
”马彪的视线落在我的石膏上,停了两秒。他身后一个年轻警察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在确认这两根白萝卜是真的。“那就站着别动。”我还能动哪去?
我穿着拖鞋和一条松了边的短裤,头发三天没洗,嘴角还挂着一根酸菜。就这形象,
我出门都怕吓到邻居,还碎shi?橘子,就是我那只猫,从沙发底下窜了出来。
八斤半的大橘,直接跳上了一个年轻警察的肩膀。那警察吓得枪差点走火。“我的猫!
别伤害它!”我下意识伸手去拦,石膏撞上了警察的防弹背心,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马彪皱着眉头看完了这场闹剧,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照片,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监控截图。三张。第一张:一个人从一栋居民楼的地下车库走出来,侧脸,帽檐压得很低,
但脸部轮廓清晰。那是我的脸。第二张:同一个人在便利店买了一箱垃圾袋,
正脸直对摄像头。还是我的脸。第三张:那人蹲在路边系鞋带,
脚上穿的球鞋——我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双鞋上。白色,AJ1联名款,
鞋舌上有一道我亲手缝的线,因为穿的第一天就刮了口子。我上个月在健身房丢的。
“这鞋是我的。”我说。马彪挑了下眉毛。“我是说,这鞋上个月丢了,真的,
我还发了朋友圈骂小偷。”马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秦落,男,二十八岁,职业法医。
三起碎shi案的现场,都提取到了你的指纹。监控拍到的嫌疑人面部特征,与你高度吻合。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指纹比对报告,十六个特征点全部吻合。
我看着自己裹着石膏的手指,再看看报告上那些清晰的指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那个鞋,真的能帮我要回来吗?**的,二手都炒到四千了。”马彪盯了我五秒钟,
然后回头对那个年轻警察说:“铐上,带走。”年轻警察拿着手铐犯了难。石膏太厚,
根本铐不上。最后他们用一条尼龙绳,把我两根白萝卜松松地绑在了一起。
我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几。我那碗泡面扣在了地上,
酸菜撒了一地。橘子正在舔汤汁。我叹了口气。面没吃完。猫还在祸害。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我有种预感——今晚之后,日子不太好过了。【第二章】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铁桌子,
铁凳子,墙角一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我坐在铁凳子上,两根白萝卜放在桌面上。
因为石膏太重,我根本没法把手放在腿上,只能搁桌上,看起来像主动配合调查的样子。
马彪坐我对面,翻开一个厚厚的案卷。“第一起,四月十二号,城西锦绣苑地下车库。
受害者男性,四十七岁,肢体被分解为六段,切口整齐,关节处分离精准——”“等一下。
”我打断了他。职业本能。“你刚才说切口整齐,关节处分离精准?那用的不是普通刀具。
普通的刀具切断骨骼会留下锯齿状磨损痕迹,照片里这种光滑断面,
只有高频振荡骨锯或者手术级别的刀具才能实现。而且,
你看这个肩关节的角度——”我用石膏点了点照片。“分离位置刚好在肱骨头和关节盂之间,
避开了所有韧带的主要附着点。这不是蛮力能做到的,这个人受过系统的解剖学训练。
”说完,我抬头。马彪放下了笔。他身后的记录员也放下了笔。
两个人用完全一致的表情看着我。
那种表情我在停尸房见过很多次——就是人在面对一件超出认知范围的事情时,
大脑短暂宕机的样子。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我是法医。”我赶紧补了一句,
“这是专业分析,不是作案经验。”马彪慢慢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瞄了一眼。他写的是:嫌疑人对碎shi手法高度熟悉,具备专业知识与实操能力。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越解释越黑。“秦落,法医。”马彪合上了本子,语气平得吓人,
“精通人体构造,熟悉分shi技术,作案工具信手拈来。
你不觉得你的职业描述和凶手画像高度重合吗?”“你这是职业歧视。”“我这是合理推断。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人字拖、手里拎着一袋炸鸡的男人晃了进来。宋远。我大学室友,
现在是一名律师。离婚律师。“兄弟,我来了!”他一**坐在我旁边,炸鸡袋往桌上一放,
开始翻案卷,一边翻一边啃鸡腿。马彪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你是他的辩护律师?
”“对。”宋远从口袋里掏出律师证在他面前晃了晃,鸡油糊了半边,“宋远,执业律师。
”我凑过去低声说:“你不是离婚律师吗?”“刑事民事不都是法律?一回事。”“差远了。
”“放心,我昨晚补了三集今日说法,重点都画了。
”他从兜里真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杠杠。我闭了眼。完了。
宋远清了清嗓子,正式进入辩护模式。“马警官,我当事人十指全断,
有医院诊断证明和X光片为证。一个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的人,
你觉得他能完成三起高难度碎shi案?”这句话还挺有力度的。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马彪翻了翻案卷:“三起案件时间跨度两个月。你当事人的手指两周前才断的。
前两起案件发生时,他的手还是好的。”宋远的嘴张了张,鸡腿悬在半空。他扭头看我,
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他说得对。“你能不能让我自己辩护?”我说。“不行,
法律不允许刑事案件被告自行辩护。”“那法律允许一个离婚律师打刑事案件吗?
”宋远想了想:“法律没说不行。”“……”马彪显然不想在律师资质问题上浪费时间。
他站起来,把所有照片按时间线排开。“四月十二号,第一起。五月三号,第二起。
五月二十六号,第三起。每一起,现场都提取到你的指纹。每一段监控,都是你的脸。
”他把手指点在最后一张照片上。“秦落,你如果不是凶手,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另一个人,长着你的脸,按着你的指纹,
穿着你的鞋?”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宋远咽下了嘴里的鸡肉,
小声说:“那个……要不咱先吃点?思路清晰一点再聊。”马彪没理他。我也没理他。
因为马彪的问题,也是我自己的问题。谁?到底是谁在用我的脸杀人?
【第三章】马彪让人把三起案件的完整监控调了出来。投影打在审讯室的白墙上,
画面一帧一帧地走。第一段,城西锦绣苑地下车库。
那个人——长着我脸的那个人——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这个箱子。
”马彪按了暂停,“和你家里那个行李箱型号一致。”“那个箱子我半年前就找不到了。
”“什么时候丢的?”“不知道,我搬家的时候发现少了。我以为是搬家公司弄丢的。
”马彪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第二段,一家便利店。那个人买了垃圾袋和漂白粉。
正脸对着摄像头,甚至还冲店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用的是我的脸。但我看了三遍,
总觉得哪里不对。“能放大吗?”我说。技术员把画面放大到面部。
那笑容的幅度、嘴角的弧度,是我的五官没错。但那种笑法——太从容了。
我这种常年泡在停尸房的人,对着活人笑起来多少带点社恐的僵硬。照片里那个人,
笑得松弛、自然、甚至有点迷人。这不是我的笑法。但我没法用“笑法不同”当证据,
这听起来比“那鞋是我丢的”还扯。第三段,案发现场附近的马路。那个人走在人行道上,
步态稳健,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我眼睛一缩。“暂停。”画面定格。
“他是左撇子。”我盯着屏幕,“塑料袋在左手,右手始终插兜里。
走路的时候左手摆动幅度更大——这是典型的左利手特征。
”我举起自己的石膏白萝卜:“我是右撇子。”马彪没说话,翻开了一份文件。“秦落,
出生医学记录显示,你出生时的握持测试为左手优势。”他把那张泛黄的纸推过来,
“你是先天左利手,六岁被矫正为右利手。”我的脑子嗡了一下。这事我爸妈从没跟我提过。
宋远在旁边插嘴:“那也不能说明——”“还有。”马彪打断他,又抽出一张纸,
“你的出生医院是城北妇幼保健院。我们查了那家医院1996年的出生记录。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视线扫过日期、产妇姓名、新生儿信息——然后,
我的目光钉在了一行字上。新生儿数量:双胞胎,男,男。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审讯室的白灯、马彪的脸、宋远嘴里嚼了一半的鸡肉,全部模糊成一团。双胞胎。
同卵双胞胎——同样的脸,同样的基因,同样的指纹特征。我缓缓抬起头。
监控画面还定格在墙上。那个人穿着我的鞋,长着我的脸,用左手提着袋子。
那不是有人在冒充我。那是另一个我。一个我从不知道存在的,另一个我。
马彪在我对面坐着,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所以,秦落。你是真不知道你有个双胞胎兄弟,
还是装不知道?”我嘴巴动了动,发不出声。宋远难得正经了一次,放下了鸡腿。
“如果真有双胞胎,”他说,“那指纹和面部特征的吻合就有了合理解释。
”马彪冷哼一声:“也有可能是他编的。”“我编?”我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觉得我会给自己编一个杀人犯双胞胎来脱罪?你觉得这情节像话吗?”马彪不说话了。
确实不像话。但监控里那个人的脸,确实是我的。而我此刻坐在审讯室里,
十根手指断得整整齐齐。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像话。【第四章】四十八小时后,
我被取保候审。理由很勉强。宋远那句“十指全断构成合理怀疑”居然真的起了作用,
再加上三起案件中最后一起发生在五月二十六号,
而我有当天值夜班的考勤记录——虽然马彪坚持认为考勤可以造假,
但暂时没有更多证据支持羁押。“你还不能离开本市。”马彪在取保手续上盖了章,
“随传随到。”我点头。我还能跑哪去?我连打车付款都得用脸。回到家的时候,
我差点以为走错了门。整个客厅被翻了个底朝天。沙发垫被抽出来,书架上的书全扫在地上,
厨房抽屉大敞着,连冰箱门都没关。搜查令的威力。橘子蹲在鱼缸旁边,
嘴边沾着一片金色的鱼鳞。我看了看空荡荡的鱼缸。“橘子。我的鱼呢?”它抬起头,
舔了舔爪子。“全世界都在害我。”**在门框上,用石膏手臂把门关上,“包括你。
”我得查那个双胞胎的事。第一步——打电话。我用下巴夹起手机,鼻尖点了解锁键。
人脸识别倒是顺利,但我忘了一件事。我的手指头没法触屏。石膏太厚,
根本点不中任何一个图标。我试了用鼻子。鼻子太油,屏幕上划出一道印子,
打开了天气预报。我试了用舌头。打开了相机,前置拍到了我满脸绝望的**。
我试了用下巴。连续误触,给我妈发了一条“啊啊啊啊啊啊啊”的消息。十秒后,
电话打过来了。“落落?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同事打电话来说你被抓了是不是?
”“妈,我没事,那个——”“你爸说让你别乱讲话,找个好律师,
有什么事让律师说——”“妈!”电话那头安静了。“我需要问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
“你跟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安静了大概五秒。
在这五秒里我听到了我妈的呼吸声变了。“什么……什么意思?”“关于我的身世。
”沉默更长了。然后——“你爸没跟你说过?”我心跳漏了一拍。“说什么?
”“我让他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告诉你的!那个不中用的老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远远的声音:“你不是说你自己告诉他吗?”“我说的是你告诉他!
你耳朵聋了?”“你声音那么小谁听得清!”“我声音小?我——”“妈!
”我第三次打断了他们的日常作战,“到底什么事?”我妈停了三秒。“落落,
你是……我们领养的。”电话差点从我下巴上掉下来。“但你永远是妈的儿子。
”她马上接了一句,语速快得连停顿都没有,“从小到大哪一点亏待你了?你说,哪一点?
”“妈,我没怪你——”“那就好。”她像松了口气,然后语气立刻切换了频道,“对了,
你最近有对象了没有?张婶她闺女国庆节回来,长得挺周正的,要不要见一面?
”我挂了电话。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脑子里已经装不下相亲的事了。领养。双胞胎。
另一个我。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着天气预报的界面。明天晴,适合出行。
我倒是很想出行。我想去那家医院,找到我的出生档案,
找到那个和我共享了一张脸和一套指纹的人。然后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毁我的人生?
【第五章】我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先在网上死了一次。准确地说,是社会性死亡。
不知道谁把我被捕的消息捅给了媒体。可能是派出所的实习生,
也可能是我邻居那个天天在业主群直播别人家快递的大姐。总之,一夜之间,我上了热搜。
法医涉嫌连环碎shi案被捕。这九个字排在热搜第二,仅次于某个流量明星的离婚官司。
知乎上出现了一个问题:如何评价法医秦落涉嫌连环碎shi案?
最高赞回答只有一行字:所以这就是理论联系实际?八千个赞。评论区更离谱。
法医碎shi,这不是专业对口吗?难怪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术业有专攻,碎有碎的道。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用鼻子划着手机屏幕,
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社会生命正在肉眼可见地坍塌。然后我看到了同事的采访。
某媒体蹲在我们法医鉴定中心门口,逮着我的同事就问。同事老刘,跟我搭了三年班,
业务能力扎实,嘴巴更扎实。记者:“你怎么看待秦落被捕这件事?
”老刘想了想说:“秦落工作挺认真的,加班比谁都积极。有时候夜班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解剖室一待就是一整夜。怎么说呢……他对尸体的热情确实超出常人。
”记者:“你的意思是?”老刘:“我没什么意思,就是事实。
他吃午饭的时候经常一边啃红烧排骨一边翻尸检照片,我们都吃不下去了他还看得津津有味。
”记者的表情亮了。那条采访视频的标题是:同事证词,法医秦落对尸体有超乎寻常的热情。
播放量四百万。我给老刘发了条消息。用鼻子打的。内容是:刘哥你是人吗。他秒回:咋了?
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吗?我没再回。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但更要命的是我的征婚帖。
我去年在某相亲平台填过一个资料,当时随便写的。职业:法医。特长:擅长用手。
爱好:研究人体构造。择偶要求:活的就行。当时觉得挺幽默的。
现在被人截图挂到了微博上。评论区:这个资料现在读起来每个字都透着凉气。
择偶要求:活的就行,这一条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最绝的是最后一条评论:人家法医都说了要活的,你们还怕什么?我关了手机。出门的时候,
发现单元门口被人贴了一张符。黄色的,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东西。隔壁张婶的门紧闭着。
一周前她还每天帮我拧水龙头、冲厕所。外卖软件上,我连续下了三单,全部被拒。
第一单拒单理由:配送地址存在安全隐患。第二单:骑手已读不接。
第三单更直接:您的账号已被该商家拉黑。我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看着橘子用爪子拨弄着地上仅剩的一粒猫粮。“橘子。”它抬头看我。
“全世界就你不嫌弃我了。”橘子叼起那粒猫粮,叼到了沙发底下,护着不让我看。行。
全世界都嫌弃我。但我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我翻了翻被警察搜得底朝天的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