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沈宴掌管侯府的第五年,他从边关带回来一个怀有身孕的扬州瘦马。
从他发誓此生绝不纳妾的深情郎君,变成了指责我善妒的薄情郎。当他为了那个女人,
罚我在这寒冬腊月跪在雪地里反省时,我没有哭闹。
我只是平静地交出了掌家对牌和管库钥匙。「和离吧,成全你们。」沈宴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接过钥匙说:「你莫要拿和离来拿捏我,出了侯府的门,你一个下堂妇能去哪?」
离开那天,他以为我会哭着求他。却不知,城门外十里红妆,
太子殿下的仪仗已经等候我多时了。1「夫人,侯爷回来了。」丫鬟喜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起身。五年了,我替沈宴掌管侯府五年,每一笔账目都清晰如昨。
他从边关校尉一路升到如今的定远侯,我为他打理后方,从未出过一丝差错。走到前厅,
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沈宴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他身后,
躲着一个身形纤弱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不合时令的薄纱,一张脸楚楚可怜,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她叫柳如烟。」沈宴的声音有些沙哑。「路上遇到的,无家可归,
已经有了我的骨肉。」我的目光落在柳如烟的肚子上。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
沈宴曾拉着我的手说:「苏晚,此生有你足矣,我绝不纳妾。」誓言犹在耳边。
柳如烟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往沈宴身后缩得更紧了。「姐姐,你别怪侯爷,都是我的错。」
她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是我不配,我愿意为奴为婢,只求能给侯爷生下这个孩子。
」沈宴皱眉,将她护在身后。「苏晚,她怀着孕,你别吓着她。」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吓着她了?」「你那是什么眼神?」沈宴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烟她身子弱,一路奔波,你身为侯府主母,理应大度一些,先安排她住下。」「住哪儿?
」我问。「侯府可有给妾室准备的院子?」沈宴被我问得一噎。他当初为了表决心,
府里根本没有设置任何偏院妾房。柳如烟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侯爷,
我……我还是走吧,我不能让您和姐姐为难。」她说着就要往外跑。沈宴一把拉住她。
「胡闹什么!」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责备和不耐。「就先住你旁边的揽月阁,那里清静,
适合养胎。」揽月阁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陪嫁院子。我一字一句地开口:「不行。」「放肆!」
沈宴一声怒喝。「苏晚,你不要恃宠而骄!我敬你是主母,你也要有个主母的样子!」
柳如烟抓着沈宴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侯爷,都是我的错,姐姐不喜欢我,
我……我肚子好痛……」她说完,眼睛一翻,直直地向后倒去。沈宴脸色大变,
连忙抱住她。「如烟!如烟!」他抱着柳如烟,冲我怒吼。「苏晚!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绝不饶你!」2府医很快被叫了过来。隔着屏风,
我能听到柳如烟低低的啜泣声和沈宴温柔的安抚声。「侯爷,都是妾身没用……」「别胡说,
好好养着,我在这里陪你。」府医走出来,对着沈宴躬身。「侯爷,柳姑娘是动了胎气,
并无大碍。只是她身子本就虚弱,万万不可再受**了。」沈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我。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很快,沈宴的母亲老夫人也闻讯赶来。她一进门,就拉住柳如烟的手,
心疼得不行。「我的乖孙啊,你可千万要好好的。」老夫人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对沈宴说。
「宴儿,这可是我们沈家第一个孙子,绝不能有任何闪失。」「母亲,我知道。」
沈宴沉声应道。老夫人这才把目光转向我,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苏晚,你嫁进侯府五年,
一无所出,如今宴儿好不容易有了后,你却容不下她?」「你这善妒的名声,
是想让全京城都看我们侯府的笑话吗?」我没有说话。这五年,沈宴常年驻扎边关,
我们聚少离多。他每次回来,老夫人都想方设法地给他房里塞人。是我一次次挡了回去。
如今,他自己带回来一个,我倒成了善妒的罪人。「母亲,苏晚她不是……」
沈宴似乎想替我说一句话。柳如烟立刻虚弱地咳嗽起来。「咳咳……侯爷,
姐姐许是一时接受不了,您别怪她。」她越是这么说,越显得我小肚鸡肠。老夫人冷哼一声。
「一个不会下蛋的鸡,还敢霸着窝。沈宴,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沈宴的脸色很难看。
他在我与他母亲和柳如烟之间来回看了看。最终,他走到我面前。「苏晚,去院子里跪着。」
他说。「跪到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不再善妒为止。」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喜春跪下来求我。「夫人,您别去啊!
这天会冻死人的!」我推开她。走到院中,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我直直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膝盖传遍全身。我看着屋里温暖的灯火,和窗上模模糊糊的人影。沈宴,
这五年,就像一场笑话。3雪越下越大。我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整个人都冻得麻木了。
屋子里,不时传来柳如烟娇弱的笑声和老夫人的嘘寒问暖。偶尔,还能听到沈宴低沉的声音。
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而我,像个局外人,跪在这冰天雪地里。
喜春哭着给我送来一件厚披风。「夫人,您快起来吧,再跪下去腿就废了!」我没有动。
「拿回去。」我的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开了。沈宴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将我染成一个雪人。「知错了吗?」他问。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抬起头,
看着他熟悉的脸。这张脸,我曾爱了五年。如今看来,却如此陌生。「我没错。」我说。
沈宴的眉毛拧成一团。「冥顽不灵!」「苏晚,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非要为了这点小事,
寒了我的心吗?」小事?他带回一个怀着孕的女人,逼着我接受,罚我跪在雪地里。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件小事。我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眼泪一出眼眶,
就冻成了冰。「沈宴。」我叫他的名字。「我们和离吧。」沈宴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撑着冻僵的身体,试图站起来。
双腿却已经不听使唤。我重重地摔回雪地里。喜春连忙冲过来扶我。我推开她,看着沈宴,
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我说,我们和离吧。」「我成全你们。」沈宴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苏晚,你再说一遍!」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我却感觉不到疼。「和离。」我说。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就在这时,屋里的柳如烟又娇滴滴地喊了一声。「侯爷……」
沈宴猛地松开我。他转身回屋。片刻后,他拿着两样东西走了出来。
一枚是掌管侯府内务的对牌。一枚是库房的钥匙。这五年,这两样东西从未离开过我。
「苏晚,你别后悔。」他将东西扔到我面前的雪地里。我没有去看那两样东西。
我只是看着他。然后,我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了一张纸。那是一张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4和离书被雪水浸湿了一角。上面的墨迹却依旧清晰。沈宴的目光落在「和离」两个字上,
瞳孔猛地一缩。「你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没有回答。
喜春扶着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我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我没有停下。
「把对牌和钥匙拿上。」我对喜春说。喜春哭着捡起雪地里的对牌和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沈宴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错愕,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苏晚。」他叫住我。「你以为和我离了,你就能有好日子过?」
「你一个被夫家休弃的下堂妇,出了这个门,连个去处都没有。」他冷笑。「我倒要看看,
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会有那么一天。」说完,我扶着喜春,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院子。
经过前厅时,老夫人正拉着柳如烟的手,商量着给未出世的孙子准备什么样的小衣服。
柳如烟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她抚着肚子,对我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我没有理会她们。我径直走向侯府的大门。门口的家丁看到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开门。」我只说了两个字。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没有侯爷的命令……」「让开。」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我掌管侯府五年,养成的气势。家丁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门外,
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是自由的空气。我迈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
没有丝毫留恋。沈宴以为我会哭。他以为我会走投无路。他错了。我走下石阶。
一辆华丽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侯府对面的街角。马车旁,一个身穿锦衣的侍卫看见我,
立刻快步上前。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主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沈宴站在府门口,
原本等着看我笑话。他脸上的冷笑,还未散去。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进来。
「侯……侯爷!不好了!」家丁上气不接下气。「外面……外面……」
沈宴不耐烦地皱眉。「外面怎么了?大惊小怪!」家丁惊恐地指着门外,声音都在发抖。
「太子殿下的仪仗!把整条街都堵了!」【付费点】5沈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冲到门口,朝街上看去。只见长街之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明黄色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为首的,正是太子东宫的徽记。一列列禁卫军甲胄鲜明,
肃立在街道两侧,将整条街封锁得水泄不通。所有百姓都被隔在远处,伸长了脖子,
议论纷纷。这阵仗,比皇帝出巡也差不了多少。而这庞大仪仗的中心,
是一辆由八匹骏马拉着的紫金楠木马车。车身雕刻着繁复的龙纹,
彰显着主人无与伦比的尊贵身份。沈宴的脑子嗡的一声。太子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还是用如此隆重的仪仗?他正惊疑不定时,看到我扶着喜春,正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晚只是一个孤女,她怎么会和太子扯上关系?就在这时,
那辆华丽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
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带着一股天家贵胄的威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