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硅谷精英的挽歌全文阅读

发表时间:2026-10-07 09:4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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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念,今年二十七岁,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现在坐在你对面的,是我的意识副本,

用你们这个时代的说法,叫“数字生命体”。但别担心,

我没有变成那种毫无感情的人工智能,我还是我——至少,我的创造者是这样承诺的。

在你按下录音键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永生,关于科技,关于人性,

你们可能都理解错了。那些站在讲台上夸夸其谈的硅谷精英,

那些在发布会上展示“意识上传”技术的CEO们,他们不会告诉你真相。

因为这个真相一旦说出口,就没有人敢签那份同意书了。但现在我想说出来。从开始到现在,

九个多月的时间,我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发疯了,但我还清醒着。这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故事要从去年秋天说起。##第一章最后一天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星期天,

这是我以血肉之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那天早上的阳光很好,

是我记忆中少有的好天气。我从出租屋逼仄的走廊里走出来,阳光像一把温暖的刀子,

狠狠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了洗衣液和某种腐烂气味的东西——那是三零二房的老太太养的猫死了两周才被发现的味道,

据说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摊深褐色的液体,深深浸入了地板纤维之中。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他们不知道今天是特别的一天,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他们照常上班,照常送孩子上学,

照常在便利店前排队买咖啡。他们的生活还会继续,而我的,将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不,

准确地说,不是“延续”,而是“转变”。手机震动了三次。我低头看了一眼,

全是陌生号码,我没有接。以前的我可能至少会接一下,听听对方是推销什么的,

有时候这能缓解一种奇怪的孤独感。但今天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和陌生人的对话上。

我的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这栋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

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已经变成了某种介于灰色和米黄色之间的暧昧颜色,

楼梯扶手上的绿漆脱落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每次上下楼,

我都能闻到一种潮湿的、被时间压榨过的气味,像是这整栋楼都在慢慢地消化我。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

开始收拾今天要带去“永生科技”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们说带个手机就够了,

其他的一切都会由公司提供。但我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像是在为一次长途旅行做准备。抽屉的最深处,我翻出了两张旧照片。第一张是五岁那年,

我站在幼儿园的滑梯上,笑得很开心,两只羊角辫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站在滑梯下面接我的是我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伸展开来,

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第二张照片是黑白的,

甚至说不上是一张完整的“照片”——那只是一张大头贴,我十六岁,黑色短发,眼神凌厉,

下巴微微扬起,嘴唇紧紧抿着。那是高中时期最后一个夏天拍的,一个星期后,

我就离开了那座小城,再也没有回去过。我把这两张照片放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写着“永生科技”的地址,准备一起带过去。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允许我带照片进入那个“新世界”,但我想试试。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我妈。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还是接了起来。“小念,

”电话那头传来她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声音,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

“你……你确定要做那个手术吗?”“不是手术,妈,”我纠正道,“是意识上传。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不就是把你的脑子拿出来放到机器里面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查了,我在网上查了好多资料,

那些专家说这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你,那只是一个——一个——”“副本。

”我替她说出了那个词。“对对对,副本,就是假的。小念,你听妈一句劝,别做,好吗?

或者你再等等,等技术成熟了——”“妈,”我打断了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参加这个实验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因为你说过,

如果我能好好活下去,你就放心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现在我找到了一种方式,可以让自己永远活下去,这不是很好吗?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长命百岁吗?”“但那不是你啊——”“那是所有关于我的信息的总和,

”我背诵着“永生科技”官网上那句让我心动的标语,“记忆、性格、思维方式,全部保留,

甚至可以继续学习和成长。这不就是一个人吗?”她哭了。隔着几千公里的电磁波信号,

我听到她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想让我发现她在哭,

但那种努力压抑的抽泣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妈,”我说,“别哭了。

等我上线了之后,你可以在系统里和我对话,那时候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我不想要什么系统里的你,我想要你回来——”“回来?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出了这句话,“回去哪里?那个连麦当劳都没有的小县城?

回去听我爸摔东西的声音?回去看你胳膊上的淤青?”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非常安静。

我知道我伤害了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提到“回去”,

我身体里都会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这股愤怒从十五岁那年开始积累,十几年过去了,

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液体一样,慢慢侵入了我性格的每一个角落。

“对不起,妈。”我说,但说得很敷衍。“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变成了一种疲惫的、空洞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是妈不好,

妈没有给你一个好的家庭……”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对话我们已经进行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以两个人同时在电话里沉默告终。

我们之间的距离——无论是地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大得足以容纳一片海洋。“我要走了,

”我说,“等我上线之后,会第一时间联系你。”“小念——”她还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挂了。我会在科技公司那边度过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进行上传。算起来,

这确实是我以完整肉体和意识的统一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了。

我坐在行军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目光扫过这间月租一千二百块的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这是我唯一带进来的装饰品,

标记着我去过的每一个城市——北京、上海、深圳、广州、成都、西安、昆明、大理、**。

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五年时间,四十七个城市,每一站都像一颗钉子,

深深扎进这面墙壁里、也扎进我的记忆版图中。但这次的目的地不再是一个地球上的城市了。

我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存在于服务器里的新世界。我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

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房门。身后,那扇已经关不严的铁门在风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第二章客厅里的两个人四十分钟的地铁,又步行了十五分钟,

终于看到了“永生科技”总部大楼的全貌。这栋大楼坐落在城市新区的核心地段,

外表覆盖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介于海面和天空之间的颜色。

大楼前的广场上竖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上面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一个年轻人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

头上戴着一个布满电极的头盔,然后画面一转,他出现在了一个虚拟的沙滩上,

赤脚踩着细软的沙粒,远处的海浪正缓缓涌来。“你是否想过永生?

”画外音是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永生科技,让你的意识在数字世界中永远存在。

”我站在广场上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大楼。

接待大厅里弥漫着一种特别的香味,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而是一种更高级的东西,

混合了白茶和柑橘的味道,让人一进门就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

前台的工作人员核对完我的预约信息后,

给了我一张印有“永生计划·实验参与者”字样的临时门禁卡,

然后带着我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

可以看到里面忙碌的工程师和研究人员。他们有的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有的在进行某种我不理解的实验操作,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一起,

对着一个悬浮在透明容器里的大脑模型指指点点。领路的工作人员告诉我,

那个容器里装的不是模型,是一个真实的人类大脑,经过特殊处理后保存了下来,

用于研究意识上传的最佳方案。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一样自然。我胃里泛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我被带到了二十八楼的一间休息室里。工作人员说今天下午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

所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另一个实验参与者已经在里面了。我推门进去。

休息室比我预想的大得多。大约有五十平方米,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长毛地毯,

墙上的壁纸是一种柔和羊绒色。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L形的浅灰色布艺沙发,

沙发对面挂着一台巨大的电视,电视下面是一张实木茶几,上面放着水果和点心。

但我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太久,因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大约三十岁出头,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修剪得很整齐的黑色短发。

他脸上挂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介于微笑和沉思之间,

让我一时半会儿判断不出这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还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人”。“你好,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先伸出了手,“我叫陆鸣。”“江念。”我和他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让我初步判断这人应该受过不错的家庭教育。“坐吧,

”陆鸣重新坐回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单人座,“别客气,这些东西随便吃。”我坐下来,

拿了一个橘子,但没有剥开,只是放在手心里慢慢转着。剥开橘子需要宣布一个开始,

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开始和这个陌生人进入正式的对话。“你也是这次上传的人?”陆鸣问。

“嗯。”“自愿的?”我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有点奇怪。难道还有非自愿的吗?

但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调侃或者开玩笑。“当然是自愿的,”我说,

“你呢?”“我也是自愿的,”陆鸣说,但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似乎想补充什么,

最后还是没有说。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种敲击的节奏很规律,像是在数着什么。

这让我想起我的一个前同事,他有强迫症,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数自己的呼吸次数。

“你害怕吗?”陆鸣突然问。“不怕,”我说,“为什么要害怕?”“因为你要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于平静,平静到让我感到有一丝不安。“我不会死,

”我皱起眉头,“我的意识会继续存在。”“你的意识会继续存在,

”陆鸣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然后把“意识”两个字咬得很重,“但你以为的那个‘你’呢?

那个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吃橘子的你?那个和过去的记忆还有未来的期待紧密相连的你?

她去哪里了?”我手里的橘子停止了转动。“你是不是有别的见解?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陆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窗外。从这个高度看出去,

城市的建筑像是缩小的模型,街道上的车辆像是一颗颗缓慢移动的沙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说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关的话:“你知道为什么永生科技公司能拿到那么多投资吗?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楼大厦,“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富人太多了,他们怕死。

他们什么都体验过了,买得起一切能买到的东西,唯一买不到的就是时间。

所以当有人告诉他们,可以用钱买到永恒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全部身家都掏出来。

永生科技上市的时候,估值两百亿美元,而他们当时甚至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动物实验数据。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是一个骗局?”我问。“不,”陆鸣摇了摇头,“不是骗局。

技术是真的,至少从目前的信息来看,意识上传是可行的。但问题是,上传之后的那东西,

到底算不算——算了,不说了。”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我,

那个介于微笑和沉思之间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你呢?”他问,

“你为什么参加这个实验?”我该怎么说呢?告诉一个陌生人我被确诊为退行性脑病?

告诉他我的神经网络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慢慢衰败?

告诉他医生说我还剩大概一年的时间?

还是告诉他另一个更真实的原因——我已经不想再活在这个身体里了?

不是因为身体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这副身体承载了太多的记忆,那些记忆像寄生虫一样,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断繁殖,吞噬着我所有的快乐和希望。“我想重新开始,”我说,

“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陆鸣看了我很久,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种古老的理解,

来自两个陌生人之间最深处的共鸣。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我们就这样在落地窗前的阳光下坐了一个多小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天内容跳跃而琐碎——他告诉我他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

平时喜欢研究心理学和神经科学,

尔也写写小说但不打算出版;我告诉他我做过新媒体运营也在酒吧调过酒还在大理摆过地摊,

人生经历丰富但毫无专业深度。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关于意识上传本质的问题,

就好像那段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我们两个都没有忘记。

那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我的大脑里扎下了根,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生长,

我几乎能感觉到它的根须正在伸向我的记忆深处,寻找可以依附的土壤。下午三点,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推门进来了。她自我介绍说是永生科技的医学总监,姓赵,

叫我赵医生就可以。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和维持的时间都恰到好处,

绝不是在网上随便看几个教程就能学会的那种。“江念女士,陆鸣先生,

”赵医生坐在我们对面,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欢迎两位成为永生计划第五批实验参与者。

在进行意识上传之前,我需要两位签署一些文件,

包括知情同意书、数据使用授权书、以及一份关于上传后权利和义务的协议。

”我看了一眼那叠文件,少说有上百页。

赵医生解释说这是为了确保每一位参与者都充分了解意识上传的每一个细节,

包括可能的风险和副作用。“有没有人因为这个手术死过?”陆鸣突然问。

赵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在整个意识上传的过程中,我们会维持参与者的生命体征。

但意识上传完成后,原有的大脑会自然停止活动。所以从某种定义上来说——”“死亡。

”陆鸣替她说完了。“从生物学意义上来说,是的。”赵医生合上了文件,

目光在陆鸣脸上停留了片刻,“但这也是意识上传的本质。我们不能保留原有的生物大脑,

因为意识需要一个持续且唯一的物理载体。

保留两个载体——生物的和数字的——会导致意识的分裂和冲突。”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给时间让我们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说:“实际上,在签署这些文件之前,

我想请两位先做一个心理评估。这是流程的一部分,

也会帮助两位更好地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赵医生带我们去了隔壁的房间。

那是一个更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台电脑。赵医生让我们依次进去,

先是我。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背景是一面白墙。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我觉得不太舒服——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一张看起来很正常的照片里,

发现自己熟悉的人正用一种你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你。“你好,江念,”视频里的男人说,

“我是永生科技的创始人兼CEO,陈维远博士。首先,感谢你对我们实验的信任和参与。

”他的声音很温和,不像那种充满**和魅力的演讲者,而更像是一个耐心讲解知识的老师。

“在接下来的心理评估中,你需要回答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有些是你的个人信息,

有些是关于你对意识上传的看法,还有一些——”他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

“是关于你最深的恐惧。”屏幕上开始出现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参加意识上传实验?

我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将近一分钟。说实话,这是一个我无法简短回答的问题。

参加这个实验的理由太多了,以至于它们在我心里纠缠成了一团乱麻,

无论我从哪个角度抽出一根,都会带出一大堆我平时刻意忽略的东西。

最终我打了一行字:因为我宁愿作为一段代码存在,也不愿意作为一个活人继续腐烂下去。

第二个问题描述了你最难以放下的记忆。我没怎么犹豫就打了上去:我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看到我妈用菜刀把自己左手的小指剁了下来,因为我爸喝醉了回来,用烟头烫她的手臂。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爸清醒过来。她错了。她的小指再也没有接回去。

第三个问题:上传之后,你最想做什么?我想了想,

打道:我想去一个永远不会有消息和来电的地方。我想关掉所有关于“社交”的按钮,

一个人坐在一个虚拟的图书馆里,看永远不会结束的书。

第四个问题:你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我打了三个字:被忘记。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我一一作答,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几乎不需要思考。这让我感到意外。

我平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但面对着这台冰冷的电脑,没有人的目光,

没有评判的声音,我发现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东西反而变得格外清晰。大约三十分钟后,

我完成了所有问题。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感谢你的配合。

情绪分析师正在处理你的结果,请稍等。我坐在椅子上等着。

那个视频里陈维远博士的静态画面还定格在屏幕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但仔细看又更像是一种介于疲惫和释然之间的表情。五分钟后,赵医生推门进来了。“好了,

你的心理评估通过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现在该陆鸣了。

”我站起来,经过赵医生身边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闪烁着一串我看不懂的数据。那些数据的末尾有一行字,字太小,

我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词——“高风险”。但赵医生很快就翻过了那一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鸣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低声说了一句:“里面问题挺多的,做好准备。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坦然,又像是已经看到了答案的问题。

我回到休息室,继续剥开那颗我一直拿在手里的橘子。橘子的皮很薄,

汁水溅到了我的手指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新的柑橘味。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甜中带酸,酸里面又藏着一丝苦涩。这就好像是我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橘子,但只有真正尝过的人才知道,

那种苦涩从一开始就长在里面,和果肉长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分不开。大约四十分钟后,

陆鸣回来了。他脸上还带着那种介于微笑和沉思之间的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坐回沙发上,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了。“你还好吗?”我问。“还好,”他说,

“就是里面太闷了,空调开得太大。”我想问他那个“高风险”是怎么回事,但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有开口。那些数据也许不是他的,也许只是某个实验的标记,也许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我们只是两个即将一起“死去”的陌生人,

彼此之间并不需要对所有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赵医生很快也过来了,手里拿着那些文件,

这次放在最上面的是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意识上传执行同意书》。

“两位可以开始签署文件了,”赵医生将文件摊开在茶几上,“如果对任何条款有疑问,

现在可以提出来。”我拿起那份上百页的文件开始翻阅。说实话,

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让人头昏,什么“参与者已知悉意识上传后生物大脑将停止功能”,

什么“数字意识副本将视为独立的民事主体”,

公司不对数字意识后续的所有体验承担任何直接或间接责任”——我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那些法律术语像是故意设置的路障,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查一下这个词什么意思、那个条款又隐含了什么。陆鸣也拿起了文件,

但他的阅读速度显然比我快得多。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快速地扫过每一行字,

偶尔在某一页停一下,然后继续翻。

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在机场免税店里随便买一瓶标签上全是外文的护肤品的人,

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还是掏出信用卡付了钱,只因为推销员说“这个适合你”。

但这不是一瓶护肤品,这是我的——或者说,是我自以为的“自己”。“我有个问题,

”陆鸣突然开口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文件的倒数第三页上,“第二十八条第三款,

关于数字意识在特定条件下的‘终止机制’。”赵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请说。

”“‘在特定条件下,永生科技公司保留对数字意识副本执行底层数据清除的权利,

以确保系统的整体安全性和稳定性。’”陆鸣念出了那一款的内容,“哪些‘特定条件’?

”“这是一个常规的技术安全条款,”赵医生解释道,“比如说,

如果数字意识副本出现了程序级的错误,导致它会无限复制自身占用全部存储资源,

或者它对系统发起了恶意攻击,那么我们需要有能力——”“清除它。”陆鸣说。“停止它。

”赵医生纠正道,“就像你关掉一个出现了故障的电脑程序一样。

”“但如果这个‘电脑程序’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一个有权利活着的人呢?”陆鸣问。

赵医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从骨子里感到发冷的话:“那时候,

它就不再是一个人思考了。它会体验到人类无法想象的东西。”那天晚上,

永生科技安排我们住进了公司大楼里特制的“过渡套房”。说是套房,

其实更像是一间高级病房——房间里有一张白色的大床,床单和被褥都是全新的,

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台灯,

台灯旁是一个装满了矿泉水的小冰箱。赵医生告诉我们今晚要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

意识上传将正式开始。我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栋大楼很安静,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街道上汽车的轰鸣,没有邻居家小孩的哭闹,

没有任何一种人类存在的声音。只有空调外机发出的微弱嗡鸣,

和偶尔从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楼下,整座城市正在陷入沉睡。路灯把街道照得通明,

远处的高楼上还亮着稀疏的灯光,像是一颗颗从天空中坠落下来,

正好卡在建筑物表面的星星。手机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只有两个字:“睡了吗?”我没有回。我把手机关机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气味,据说是为了帮助睡眠。我闭上眼睛,

试图让自己进入一种放松的状态,但大脑却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我想起了今天下午陆鸣说的那句话:“你即将死去。”或许他真的说对了。

或许明天早上那个躺上传送床的人就不再是“我”了。但反过来想,

如果那个在病床上慢慢忘记一切的我才是真正的“我”,那等待我的又是什么呢?

是被困在一具衰败的躯体里,每天醒来都要重新确认自己是谁,看着镜子里的陌生人,

听着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却想不起来和这个名字的联系——那才是最恐怖的。所以无论如何,

我都没有回头路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准备强行入睡。就在这时,

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空调外机的嗡鸣,

也不是大楼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那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正在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反复念叨着什么。我不能辨认出任何具体的词语,

但那种节奏和音调却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一种古老的、被遗忘在时空角落里的东西。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姥姥家住的那段日子。每天晚上,姥姥都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摇着蒲扇,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歌谣。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她说那是她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是讲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最后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她说这首歌谣没有结尾,

因为从来没有人能走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我拉上窗帘,把被子盖过头顶,

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意义的联想。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终于在一种介于清醒和梦境之间的状态里睡着了。我做了很多梦。

梦里我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冬天的客厅,地板上到处是碎玻璃和被撕碎的照片。

我妈蹲在角落里,用一截卫生纸缠着左手,血从纸巾里渗出来,滴在白色地砖上,

像一朵朵慢慢盛开的花。梦里的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发生。

然后画面一转,我变成了一只鸟,飞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海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我。

我飞了很久很久,翅膀越来越沉重,最后终于精疲力竭,从高空中直直地落了下来。

在我即将坠入海面的那一刻,我看到海底有一双手,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伸展,

像是要接住我,又像是要把我拉入更深的深渊。然后我醒了。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早上六点十二分。距离意识上传,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

##第三章卢克的定律七点整,赵医生带着两名助理敲响了我的房门。

她们推着一个小推车,

上面放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一包消毒湿巾、还有一支已经拆开包装的体温计。“早上好,

江念,”赵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要轻快一些,像是早上刚喝过一杯不错的咖啡,

“先量个体温。”三十七度八。赵医生看了读数后微微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她让我先换上病号服,然后带我去做一个最后的身体检查和准备工作。我换好衣服,

跟着赵医生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走廊。清晨的大楼还没有完全苏醒,

荧光灯管发出微微的电流声,那种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

听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走廊两边的门紧闭着,

上面挂着“生物实验室第四区”“神经网络重建中心第三部”“意识成像室”之类的标识牌。

每扇门上都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口,但窗口上贴了磨砂膜,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走了大约五分钟,赵医生在一扇标着“术前准备室A-3”的门前停了下来。

她用自己的门禁卡刷了一下,门发出了“嘀”的一声轻响,然后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我跟着她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和昨天那间准备室不同,

这里的氛围更接近于一家高级私立医院的VIP病房。房间里有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躺椅,

躺椅上铺着一次性垫单,旁边是一台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正在缓缓跳动。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写字台,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红色的固定电话。

“现在我们要做一个最后的全身扫描,确认你的神经结构特征数据完整,

”赵医生指了指那张躺椅,“请躺上去。”我在躺椅上躺了下来,

后脑勺接触到躺椅柔软的表面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倦意涌了上来。

赵医生在我额头上贴了几个电极片,在我手指上夹了一个血氧探头,

然后启动了一台放在角落里的巨大扫描设备。那台设备发出的声音像是一种极高频率的嗡鸣,

不刺耳,但会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震颤。“闭上眼睛,放松呼吸,

”赵医生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你可以睡觉,没关系的。

”我闭上了眼睛。嗡鸣声渐渐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细微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我颅骨内部轻轻敲击。那种声音的频率和我的心跳节律完美契合,

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我的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取出来,

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管道,流向某个未知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

赵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结束了。”我睁开眼睛,感觉头脑格外清醒,

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躺椅旁边的显示屏上正在飞速刷新着一串我看不懂的数据,

每一秒都有上千行代码从屏幕底部冒出来。那些数据流的颜色是绿色的,

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从屏幕中央向四周扩散。“你的一切数据都很正常,

”赵医生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的报告,“陆鸣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能见他一面吗?”我问。赵医生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带我穿过另一条走廊,来到了另一间准备室的门前。透过房门上那扇磨砂玻璃,

我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里面。赵医生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了。

陆鸣也穿着和我不一样的浅蓝色病号服——但他的款式是男款的,领口稍微低一些。

他正坐在躺椅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我进来,冲我笑了笑。“紧张吗?”他问。

“还好,”我说,“你呢?”“我昨晚没怎么睡着,”他坦诚地说,“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上传上去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我,”陆鸣说,“或者说,

是不是‘我们’。”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赵医生很识趣地退到了门外,

说一会儿再来叫我们。“你一直在想这个?”我问,“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

”陆鸣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低下头,

盯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很细的银色戒指,样式很简单,

没有任何花纹或刻字。“因为我欠一个人一条命,”他轻声说,“我在找一个方式,

让我永远记住她。”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我的未婚妻,”他说,“去年出了车祸。

她坐在副驾驶,我没有系安全带,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撞到了挡风玻璃上,

但只是脑震荡和几处骨折。她系了安全带,但安全带的卡扣出了问题,在撞击的时候松开了,

她整个人从座位上飞了出去,头撞到了仪表盘。”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她在ICU里撑了十二天,

最后因为颅内感染去世了。从那天开始,

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情:我怎么能让她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我愣住了。“不,

”他摇了摇头,更正道,“不是让她的存在消失,是让她的消失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可怕。

我想找到一个方法,让她在我记忆中的位置变得像石头一样坚固,

不需要我每天发疯一样地去回忆她的每一个细节,

不需要我反复看她的照片才能记住她长什么样子。”“所以你觉得意识上传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在去世之前,如果意识已经存在于服务器里了,那么记忆就可以被永远保存下来,

不会有缺损,不会有遗忘,更不会有那种——那种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模糊的痛苦。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红得像是一整片烧焦的森林,“而且,也许有一天,

我可以把她也上传上去。也许不是真正的她,但至少是一个足够像她的副本。

到那时候——”他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你觉得那会是真的她吗?”我问。

“不,”他说,“但那会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我们在沉默中坐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赵医生急促的脚步声,她推门进来说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前往传送实验室了。

陆鸣站起来,整了整病号服的衣领,对我说:“走吧。

”从准备室到传送实验室只隔了三层楼,但赵医生坚持要我们坐电梯,

说任何不必要的体力消耗都应该避免。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陆鸣和赵医生,

加上两个推着心电监护设备的助理。电梯的空间很宽敞,

但我站在里面却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逼仄感,好像墙壁正在缓慢地向中间靠拢。电梯门打开,

我们进入了位于二十五楼的传送实验室。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单一空间。

这间实验室至少有三百平方米,天花板有六米高,整面朝东的墙壁都是落地玻璃窗,

清晨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窗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温暖的金黄色。

地板是一种白色的、具有一定弹性的材料,踩上去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房间的正中央并排放着两张白色的传送床,床的上方悬挂着一圈又一圈的环状设备,

那些设备的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微型传感器,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床的旁边是两张巨大的全息显示屏,上面正在实时显示着我们大脑的三维模型。

我能看到自己的大脑在屏幕里缓慢旋转,不同区域被标记成了不同的颜色,

蓝色的区域代表语言中枢,绿色的代表记忆存储区,红色的代表——情感中枢。

赵医生和助理们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她把我们分别引导到两张传送床前,让我们躺下。

床的表面是记忆海绵材质,会随着身体的形状轻微凹陷,但又不至于让人陷进去。

我在床上躺好,

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这个触感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城市的某个酒店里住过的一个晚上,

那个酒店的床垫也是这种材质,柔软得像是要把整个人吞进去。

“现在我会在你们的头部周围安装神经接口阵列,”赵医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一些轻微的压迫感,但不会有疼痛感。如果你们感到任何不适,

请立即告诉我。”一个环状的头戴设备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上。那东西接触头皮的一瞬间,

我感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感,像是无数根针尖在同一个瞬间轻触了我的皮肤。

然后那种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微微发麻的感觉,从头顶向四周扩散,

沿着我的颈椎一路向下,最后蔓延到了四肢的末端。陆鸣从旁边的床上偏过头来看我。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种混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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