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十三文钱,走了一个半时辰关宁才到含水镇。
街口摆着竹筐,里面堆着带泥的萝卜,沾了露水的青菜,老农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喊着便宜卖。
旁边是卖炊饼的炉子,焦香混着麦香飘过来,勾得关宁肚子一阵乱叫。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一文钱不敢乱动。
往里走,人声更杂。
挑着担子的货郎,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布店门口挂着各色料子.....
脚下石板被踩的光亮,偶有牛车慢悠悠碾过。
“糖水,卖糖水咯,一碗两文钱.....”
“针线,卖针线,一文钱三根针.....”
“猪肉,早上现宰的新鲜猪肉,一斤十五文咯.....”
在关宁看来,这些东西每样都好便宜,可加起来能掏空她全部身家。
深深吸一口气,她把那些馋人的,诱人的,眼热的全按回心里。
忍着饿意,沿着街边慢慢走,关宁一路留神打量两旁摊位。
卖白面馒头,一文一个。
卖咸菜酱菜的,两文钱能装一小包。
还有农妇摆着摊子卖刚采的野菜,晒干的菌子,价钱更便宜。
把整条街道走完,了解了物价,摸清了市井行情,也才花了半个时辰。
想着家中老鼠都不愿光顾的米缸,关宁咬牙进了米粮店。
“姑娘买点什么?”伙计殷勤的迎上来。
“糙米怎么卖?”
伙计并没有因为关凝穿的差而态度不好,反而给她介绍其他粮食价格。
“糙米五文一斤,碎米七文一斤,普通白米十二文,精米十八文.....”
“给我装一斤糙米。”
她数了五文递过去。
出了铺子,关宁就打算回家,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嘴里馋那白面炊饼馋得厉害,可她攥着怀里仅有的八文钱,半点不敢乱花。
路过街边卖杂粮窝头的小摊,一问价,一文钱两个,杂粮做的,扎实顶饱。
关宁咬了咬牙,花了两文钱,买了四个窝头揣进怀里。
原本的十三文存款只剩下六文。
边往家走,关宁边啃着干硬的杂粮窝头,嚼得她腮帮子发酸,脑子里却没停过盘算。
想要做无本买卖,只有进山一条路。
最近是野菜鲜嫩期,镇上人都喜欢吃个新鲜。
回到村口,太阳刚过了山顶,关宁大老远看到章池清俊挺拔的身影,立在村口那棵柳树下。
她快走两步到章池面前,“你怎么来了。”
“等你。”
说话间,他伸手接过关凝手里提着的米。
晚饭章池已经做好了,一大盘凉拌蕨菜,野菜团子和野菜汤。
“回来了,买东西了吗?”
刘秀禾跟关景凑上来问。
关宁不答反问,“我让你们干的活都干完了吗?”
关景指着墙角的背篓,“**了,整整一背篓。”
“我的房间也打扫了,剩下的蕨菜都晾晒了,就院子是女婿收拾的。”
刘秀禾底气不足的说。
总体关宁还算满意,她把买来的粗粮窝头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先吃饭,明日一早章池去学堂,娘你和关景随我上山。”
“啊?今日不是买米了吗,小景也采了一背篓蕨菜,够咱家吃好几天.....”
关宁的脸随着刘秀禾的话越来越黑,“娘,以后我来当家,你们该做什么我安排,谁不听话就没饭吃。”
刘秀禾被她唬住,边吃边嘟囔,“你当家就你当家嘛,凶什么。”
她才不乐意当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破家。
饭后,关宁督促刘氏和关景把那一背篓蕨菜焯过水,泡好才进屋睡觉。
今天走了太多路,关宁连和章池同床那点尴尬都没想起,洗过脚沾床就着。
次日,她早早便醒来,刚起身章池也睁开眼。
“还早,要不要再睡会?”
关宁摇头,“要早点上山看看,我娘和关景估计还没醒,我去喊他们。”
就着冷水洗了把脸,费了好大劲才把刘秀禾和关景喊起床。
此时,章池已经熬好了糙米粥。
说是早饭,其实也就每人一碗糙米粥。
饭后娘仨一人一个背篓,趁着天色微亮,悄悄往村后深山走去。
近几年地里光景好,村里人很少有靠野菜为生的,他们只肯在山脚捡些寻常野菜,没人愿意往深处走。
关宁不一样,她识得不少旁人不识的山珍野蔬。
她带着刘氏和关景专门往偏僻隐蔽的地方钻。
“阿宁啊,到这就行了,别再往深山去了,危险。”
“姐,听说山里有野猪。”
山上有老虎,有狼,有野猪,这些话村里人听过不少,实际上没一个人遇到。
就连村里几户常年进山打猎的猎户也没见过。
清凉山距离县城不远,如果山上有伤人的凶兽,官府不会置之不理。
“就在这停下吧。”
附近有野芹菜,几簇雪白的野菌子,气味浓郁的野薄荷,还有长势极好的艾草。
关凝把东西指给刘氏和关景看。
“这些,这些,看到的话都摘了。”
刘氏不明白,阿宁摘这么多野草做什么,她也不敢不做,怕她又拿不给饭吃威胁。
最近几天,关宁的性子她越来越琢磨不透。
关宁不知刘秀禾心中纠结,专心在附近寻找。
这些东西,寻常农妇不识,可镇上大户人家、药铺、小饭馆都愿意花钱买,比普通野菜值钱多了。
她们所在的地方背阴,蘑菇野菜不少,一个时辰便采了满满一筐新鲜山货。
“今天就到这儿,娘你和关景先回家,我去镇上看看。”
“把你弟带上,让他给你背东西。”
这些东西沉着呢,一路走到镇上很累的。
那么多东西都让她背到镇上,刘秀禾心疼。
看着小弟眼巴巴的表情,关宁沉吟片刻便答应,“行,你记得把昨晚焯过水的蕨菜晾晒好。”
“知道呢知道呢,快些赶路吧,一会日头更晒。”
姐弟俩到镇上时,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关景看得眼睛都花了,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二次来镇上,第一次听娘说还是小时候爹在时来过。
肉包子香味总往他鼻子钻,关景用力吸了两口,企图一直留住这个味道。
关宁见状,揉揉他脑袋,“等姐姐赚了钱给你买。”
“就用这些赚钱吗?”
关景对姐姐能赚钱这件事半信半疑。
关宁笑了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带着弟弟选了一处墙角,位置偏静,却人流不断。
“姐,我们没带秤。”
“我们不用秤。”
她蹲下身,把山货野菜分门别类摆好:
野菌子单独放一堆,野芹菜、水芹理得整整齐齐,薄荷扎成小束,艾草也捆得大小匀称。
旁人摊上都是常见的青菜萝卜,唯独她这儿山货稀罕,绿油油、水灵灵,看着就干净新鲜。
很快就有人被吸引过来。
先是一个酒楼的采买伙计路过,目光一眼落在野菌子上,上前问道:“姑娘,这野菌子怎么卖?”
关凝早就在心里定好了价,“菌子四文一小堆,野芹菜、水芹两文一捆,薄荷、艾草一文一捆。”
伙计看菌子品相极好,比自家去乡下收的还要鲜嫩,不犹豫,直接买了两堆野菌子,又捎了四捆野芹菜。
一下子就付了十五文。
关宁心里一喜,面上却依旧平静,接过铜板放到呆愣的关景手中,利落帮人把东西装好。
“我是前面福满酒楼的,以后还有当日采摘的新鲜菌子和稀罕野菜可以送过来。”
关宁心中惊喜,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有了长期客户。
“您放心,我们的东西都是早上天不亮上山采的,您瞧,露水还在上面。”
采买小哥点头,他就是看到新鲜才买的,要不他怎么不去其他摊子。
走之前,他又叮嘱了一句,“要稀罕的,我们可不是什么路边随便采的野菜都收,我姓李,直接到后门说找李采买。”
“哎,我记下了。”
有了这第一单,路过的妇人、丫鬟也纷纷驻足。
有人买薄荷回去泡茶解暑,有人买艾草回家驱虫做香包,还有老太太专门挑野芹菜回去做菜。
关宁的山货新鲜,价钱又公道,没多时就围了不少人,你一捆我一束。
关景也从最初的惊讶变得机灵,帮关宁收钱,招呼客人。
等日头升到半空,带来的山货已经卖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边角料关凝不打算卖了,带回去自家吃。
姐弟俩收摊后躲在一个人少的地方,悄悄低头数钱。
净赚二十九文。
肚子早已饿得发慌,这次关凝没委屈自己只买干硬窝头。
走到炊饼摊前,大方花两文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炊饼。
“吃吧,肉包子咱下次再买。”
二十七文再加昨日的六文,现在存款三十三文。
关凝舍不得买两文一个的肉包子。
只要有吃的,关景都不挑,何况是白面炊饼。
“姐,这个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