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她扭过头,面膜下面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怀疑:“找到了?哪儿的?别又是那种干两个月就倒闭的小公司。”
“南都锦宸宴。”我随口报出这个名字。
“什么玩意儿?”我妈显然没听过。
“河西,金鹰世界旁边,一家做高端餐饮的。”我解释道。
我妈“哦”了一声,大概是“河西”这两个字取悦了她,语气缓和了些:“做什么的?工资多少?”
“采购,兼助理。”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公布那个激动人心的数字,“到手九千。”
“多少?!”我妈手里的瓜子都掉了,面膜都差点从脸上震下来,“九千?!”
“对。”我淡定的点头,深藏功与名。
我妈一把扯掉脸上的面膜,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真的假的?人家没骗你吧?你这专业也不对口啊。”
“真的,明天就入职。”我掏出手机,把严谨发给我的那条短信调出来给她看。
我妈戴上她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好几遍,确认了短信内容后,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我儿出息了”的骄傲和“这傻孩子别是被人骗去噶腰子”的担忧的复杂眼神。
“这……这敢情好啊!”半晌,她一拍大腿,“我女儿就是有本事!我就说,我们家樵樵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
刚才那个说我碰壁的人是谁?
我懒得跟她计较。
“那,”我妈搓着手,一脸期待的看着我,“工作也定了,你看,王阿姨那个侄儿……”
“停!”我立刻举手投降,“妈,我刚找到工作,新环境新同事,正是要努力表现的时候。老板说了,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单休。我哪有时间搞那些?”
“单休?”我妈皱起了眉,“那也太累了。”
“累点好,”我一本正经的说,“年轻人,不吃苦什么时候吃苦?而且工资高啊,多上一天班,多拿一千多块钱呢,划算!”
我妈被我这套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接上话。
我趁机开溜:“我先回房准备下资料,明天要早起。”
躲回自己的小房间,我把门一关,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世界清净了。
看来,金钱不仅能使鬼推磨,还能让我妈闭嘴。
九千块,真香。
......
我把明天要用的身份证、学历证明都找出来,又翻箱倒柜找出了我那张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离职证明,一起塞进包里。
万事俱备,就等明天。
正准备在床上挺尸,客厅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是我爸回来了。
我趿拉着拖鞋出去,他刚换好鞋,一股子油烟味混着汗味。
“回来了?”我爸看见我,脸上疲惫的褶子都舒展了些。
“嗯。”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灌了一大口,目光落到餐桌上剩下的半只盐水鸭,“哟,今天伙食不错嘛。”
我妈从沙发上抬起头,抢先一步邀功:“你女儿找到工作了,她自己买的鸭子孝敬我们的。”
我爸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我,眼神里全是问号:“找到了?哪块的?”
“河西。”
他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跟我妈刚才的反应如出一辙。
“这么远?”他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搞什么名堂?家门口没有工作了?上次我托你曹叔叔,在中山科技园那边给你找的那个药厂文员,不是挺好的?你干嘛不去?”
又来了。
那家药厂福利确实不错,离家也近,骑个小电驴十多分钟就到。
但我这人,最怕的就是跟父母的朋友、长辈扯上工作关系。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干得好是应该的,干得不好,我爸妈的面子往哪儿搁?到时候我爸妈念叨我,曹叔叔再“关心”我几句,我非得原地爆炸不可。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用对付我妈的那招。
“爸,我这个工作,月薪九千。”
“九千也……”我爸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反应过来了,瞪大了眼睛,“多少?九千?”
“到手九千。”我强调。
空气安静了三秒。
“什么公司?”我爸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这么高?别是什么诈骗公司吧?把你骗过去让你办卡贷款?”
我哭笑不得:“爸,你想哪儿去了。人家是正经公司,做高端餐饮的,叫南都锦宸宴。”
我爸将信将疑,掏出他的华为手机,戴上老花镜,颤颤巍巍地在百度上输入了“南都锦宸宴”几个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言不发地划拉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妈在旁边探头探脑:“怎么样老孙?是不是骗子?”
“看着还行,”我爸把手机收起来,表情缓和了不少,“评分还挺高,人均消费……乖乖,这么贵。”
他沉吟片刻,最后拍了板。
“那就先干着吧。”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我爸话锋一转,“葛塘到河西,还是太远了,你每天来回遭罪。”
“是啊,”我顺势抛出我的想法,“所以我寻思着,要不我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不行!”
我妈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嗓门都高了八度,“租房子?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在外面租房子多不安全!再说了,租房子那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钱都给了房东。不行,绝对不行,就住家里!”
“妈,我可以自己做饭……”
“你做什么饭?你连个西红柿炒鸡蛋都炒不明白!”
我:“……”
“行了,”我爸打断了我妈的连环炮,“先别吵吵。租房子是下策。”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特别认真。
“樵樵,你先好好干,等工作稳定下来了,爸给你在市区买套房子。”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整个客厅,只有电视里晚间新闻的声音在响。
“爸,你开什么玩笑,”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市区房子多贵啊,咱们家哪来那么多钱。”
我爸在大厂开了家六合腰肚面馆,生意是不错,起早贪黑的,一年下来也能挣个三十来万。但这几年,爷爷奶奶身体不好,轮流住院,家里的积蓄也花得七七八八了。
“你爸说买就买,”我妈回过神来,立马站到了我爸这边,腰杆挺得笔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大不了,把咱们家租出去的那几套房子卖掉一套。”
是了,我们家早年拆迁,在葛塘分了五套房子。
我爸妈住一套,爷爷奶奶住一套,剩下三套一直租着,租金不高,但也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我爸没接我妈的话,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很温暖。
“这次,要好好干。”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为了掩饰,我故意笑得很大声。
“爸,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这次’要好好干?我哪份工作不是用心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