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沉,是个演员。准确地说,在今晚之前,
我只是个在横店混了六年连台词都没超过三句的替身演员。但再过四个小时,
我将成为全中国最火的男人——不是因为拿了影帝,而是因为我杀了一个人。确切地说,
是替真正的凶手,在全国八千万观众面前,直播了一场完美的谋杀。而这一切,
都要从三天前那个雨夜说起。1那天横店下着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蹲在剧组搭建的仿古屋檐下啃一份已经凉透的炒河粉,
身上的戏服是今天第五个龙套角色穿的——一件沾满假血的长衫,领口勒得我喘不过气。
副导演老周撑着伞小跑过来,一脚踩进我旁边的水坑里,溅了我一裤腿泥。“陆沉,
收工了收工了,明天没你的通告。”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这话是对着手机说的。
我把最后一口河粉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口袋里的老款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号码我认识——陈姐,我签约的那个小经纪公司的老板,
平时三个月都不会主动给我打一次电话。“陆沉,回公司一趟,现在。”“陈姐,
外面下着雨,我这边刚——”“有个活儿,片酬这个数。”她在电话那头报了个数字。
我手里的空饭盒掉在地上。那个数字够我在横店跑三年龙套。
公司位于杭州城西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里的灯管坏了两个,
忽明忽暗的像恐怖片场景。我推开陈姐办公室的门时,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办公室里不止陈姐一个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
上面刻着我认不出的纹章。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整个房间的气压都被他压低了。
陈姐站在她的办公桌后面,姿势僵硬得像被钉在墙上,
嘴角挂着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是恐惧。“就是他。
”陈姐朝我抬了抬下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男人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
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但又让你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台精密仪器从头到脚扫描。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身高一米八二,体重七十公斤,肩宽四十六,
下颌线角度一百一十八度。”他顿了顿,“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陈姐在一旁干笑了两声:“沈先生是做影视投资的,
对演员的……参数比较讲究。”沈先生没有理会她的解释,
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向我这边。信封没有封口,
我打开的时候手指是湿的,差点把里面的照片滑出来。照片一共三张。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正面照,穿白色衬衫,站在某栋写字楼的落地窗前,
侧脸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第二张是同一个人的半身像,背景是一面摆满奖杯的玻璃柜。
第三张是生活照,他靠在沙发上翻手机,旁边蹲着一只柯基犬。我把三张照片看完,抬起头。
照片里的人,是我。不对——是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一样的眉骨弧度,
一样略微下垂的眼尾,一样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出不到一毫米的弧度。
连耳垂的形状都相同——我小时候左耳被热水袋烫过一个很小的疤,照片里那个人左耳上,
赫然也有一个位置、大小、形状完全一致的疤痕。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叫沈渡。
”沈先生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财报,“我儿子。”我张了张嘴,
第一反应是去看陈姐。陈姐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盯着她桌上的马克杯,
好像那杯子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您儿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把照片放回茶几上,
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一模一样。”沈先生纠正我,
“是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你们的相似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
通过妆造和训练可以弥补。”“弥补什么?”沈先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比我想象中要高,
站起来之后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藏进了暗处。“我儿子杀了人。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太好”没有任何区别。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雨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某种低频率的背景噪音。陈姐的马克杯被她的手碰了一下,
发出陶瓷碰撞桌面的轻响。“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渡在西湖区的一栋私人别墅里,
用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射杀了一个叫魏长河的男人。”沈先生不紧不慢地说着,
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别墅里的监控完整记录下了整个过程,
从沈渡进门到开枪离开,一共四十一秒。”“那他现在——”“在看守所。”沈先生说,
“魏长河的尸体在案发后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发现,沈渡的车牌被沿途三个路口的摄像头拍到,
现场留下的弹壳上有他的指纹。警方在昨天下午正式批捕,证据链完整,
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他把那支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但有一个变量,
警方不知道。”“什么变量?”“案发当晚七点到十一点四十分之间,
沈渡参加了万象城的一场慈善晚宴。现场有超过两百名宾客,签到处有他的签名,
合影墙前有媒体拍下的照片,晚宴进行过程中他上台发过言,
视频录像显示时间戳为九点三十分。”沈先生把烟夹到耳朵上,“而从万象城到案发别墅,
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至少五十分钟。这意味着如果他要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到达别墅,
必须在晚宴结束前就离开。但晚宴的监控显示,
沈渡直到十一点四十分晚宴结束后才走出万象城大门。
”我皱起眉:“那他不是有不在场证明?”“恰恰相反。”沈先生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反光,
“他在晚宴结束后的两个小时里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任何监控记录。
而在这两个小时之后,他出现在了那栋别墅里,开了一枪。”“为什么?
”沈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重新放回烟盒里,
动作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我需要你在三天后,也就是这个周六的晚上,
替沈渡做一件事。”“什么事?”“去参加一场直播。
一场面向全国八千万观众的、实时互动的网络直播。在这场直播里,你会以沈渡的身份,
当着所有人的面,供述一个与警方掌握的证据完全相反的案发过程。
你要说出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线,一个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以及一个足以推翻整个案件的细节。”他停顿了一下。“你要让八千万人相信,
沈渡没有杀人。”我听完这段话的第一个反应是站起来走人。我确实也站起来了,
甚至已经朝门口迈出了一步。但沈先生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停住了。“直播结束后,
你会收到一笔钱。数额足够你离开横店,离开这个行业,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而如果——”他在这里加重了语气,“如果你不去,我会让陈姐告诉你另一个选项是什么。
”我回头看陈姐。陈姐的脸色白得像复印纸。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陆沉,
你妈上个月做手术那笔钱,是我垫的。”我妈的心脏搭桥手术,十八万。
我确实是从陈姐那里借的。我重新坐下来。“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我说。
沈先生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缓慢上升,像一条正在舒展身体的蛇。
“魏长河是我二十年的合伙人。三个月前,
我发现他在过去五年间通过做假账转移了公司四点七个亿的资金。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
足够把他送进监狱关到死。但他也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关于沈渡的事情。
如果他把那些事情捅出去,沈渡这辈子就完了。”“所以沈渡杀了他?”“不。
”沈先生吐出一口烟,“沈渡去那栋别墅的时候,魏长河已经死了。”我愣住了。
“监控拍到沈渡进入别墅,拍到他对着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开了一枪。
开枪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但魏长河真正的死亡时间,
法医鉴定报告上写的是当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
在沈渡到达别墅的至少四个小时前,魏长河就已经被人杀了。
”“那沈渡为什么要对一具尸体开枪?”沈先生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空杯子里,
烟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极其轻微的“嗤”的一声。“因为他不知道魏长河已经死了。
”2三天后,周六,下午四点。我被带到了钱江新城一栋高层写字楼的顶层。
整层楼被打通成一个巨大的空间,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江面,
室内的灯光被调成了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暖色调。正中央摆着一张深灰色的单人沙发,
对面是三台架设好的摄像机,镜头像三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盯着那张沙发。
沙发上方的天花板上吊着一块提词器,此刻还是黑屏。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走过来,
在我脸上扑了一层散粉。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又快又轻,像一只在脸上爬过的蜘蛛。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我,转头对沈先生说:“百分之九十七。光照条件下几乎无法分辨。
”沈先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江面。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
和窗外的天色融为一体。“还有两个小时。”他说,
“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记住提词器上的内容,剩下一个小时用来练习。”“如果我记不住呢?
”沈先生转过身来。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肩膀的轮廓线条,
像用刀切出来的。“你会记住的。”他拍了拍手。我身后那面墙亮了起来。不是提词器,
而是一整面LED屏幕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照片、时间轴、地图、人物关系图。
信息量大到我的大脑在最初几秒完全宕机。沈渡的脸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那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被放大到真人比例的两倍,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
“从现在开始,你是沈渡。”沈先生的声音从屏幕前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今年二十七岁,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硕士,回国后在家族企业担任副总裁。
你习惯用左手拿杯子但用右手写字,你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你对花生过敏,
你左膝在高中打篮球时受过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他一边说,
屏幕上的信息一边逐条高亮。我像一个被强行灌入数据的硬盘,大脑从嗡嗡作响到逐渐麻木。
“魏长河是你父亲的合伙人,你叫他魏叔。你从十二岁起就认识他,他教你下过围棋,
送过你第一套西装。你们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长辈与晚辈,但实际上,
你在三个月前发现他掌握了你的一段视频——一段足以毁掉你的视频。”“什么视频?
”沈先生没有回答。LED屏幕上跳出一张新的照片,是一栋白色外墙的三层别墅,
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案发当晚,也就是上周三。
你于晚上七点到达万象城参加慈善晚宴,签到、合影、发言,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
晚宴十一点四十分结束,你走出万象城大门,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这辆车没有开回你的住处,
而是开往了城西方向。”屏幕上的地图亮起一条红色的路线,从万象城出发,
穿过大半个杭州城区,最终停在西湖区的一处地点——正是那栋白色别墅。
“你在凌晨两点十一分到达别墅门口。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你输入密码进入的画面,
时间点精确到秒。别墅内部的监控随后拍到你穿过客厅,走上二楼,进入书房。
魏长河坐在书桌后面,背对着门。
你从外套内侧取出了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屏幕切换成别墅监控的截图。
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足够清晰。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站在书房门口,右手抬起,
手中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书桌方向。那个年轻男人的脸,是我的脸。“你开了一枪。
子弹击中魏长河的后脑。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趴在书桌上。你站在原地停留了大约四秒钟,
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持续四十一秒。”监控截图一张接一张地跳出来,
像一部被拆解成静帧的老电影。我看着他——看着“自己”——走进那扇门,举起枪,
扣动扳机,然后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被头顶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来。
“这就是警方掌握的全部证据。”沈先生说,“监控、时间线、弹道检测、指纹比对。
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沈渡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枪杀了魏长河。”LED屏幕暗了下去。
整个楼层陷入一片沉默的黑暗中,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但有一件事,警方不知道。”沈先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魏长河在当天晚上九点十二分,给沈渡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通话内容没有被录音,但魏长河手机的通讯基站定位显示,打电话的时候,
他已经在别墅里了。”“而沈渡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慈善晚宴的宴会厅里。”黑暗中,
提词器亮了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就是你要在直播里说的话。
”沈先生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记住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
你不是在背台词,你是在陈述一个发生过的事实。你要让八千万人相信,
沈渡去别墅的时候魏长河已经死了。他开的那一枪,打的是一具尸体。”“为什么?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从三天前就堵在嗓子眼的问题,“如果他真的没有杀人,
为什么不自己去说?为什么需要一个替身?”沈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沈渡不会撒谎。”“什么?”“我的儿子,沈渡,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
他的智商超过一百四,能在三十秒内心算三位数乘法,记忆力堪比摄影机。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不会撒谎。不是道德上的不会,是生理上的不会。
任何与事实不符的陈述都会引发他的极度焦虑,表现为无法控制的面部抽搐、语言障碍,
严重时甚至会引发癫痫发作。”我愣住了。“所以那天在看守所里,
当警方问他‘你是不是杀了魏长河’的时候,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心虚,
是因为他的大脑正在同时处理两个信息——他确实开过枪,这是事实;但他没有杀人,
这也是事实。这两个事实在他的认知系统里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他当场就发病了,
现在被转到了精神病院做司法鉴定。”沈先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像一块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如果鉴定结果认定他作案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他会被判死刑。
因为所有的物证都指向他。
”“但你说魏长河的真正死亡时间是九点到十点之间——”“法医报告可以改。
”沈先生打断了我,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稳,
“魏长河的尸体在案发后第二天就被火化了。火化申请是家属签的字。
现在除了一份法医鉴定报告,没有任何方式可以验证魏长河的真实死亡时间。而这份报告,
可以被修改、被替换、被销毁。”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你要我做的事情是——在直播里说出一个和警方证据完全相反的故事,
让公众舆论倒向沈渡这边,用舆论压力逼迫检方重新调查?”“不只是舆论压力。
”沈先生转过身,重新走向落地窗,“直播的过程中,
会有三个账号同时在直播间里发布所谓的‘内部资料’。一份是魏长河真正的通话记录,
证明他在九点十二分的时候还活着;一份是别墅附近另一个角度的监控截图,
显示在沈渡到达之前,有一个身材和魏长河极其相似的人从别墅后门离开;还有一份,
是法医鉴定报告的原始版本——写着死亡时间在九点到十点之间的那个版本。
”“这些‘内部资料’会在直播结束后的一个小时内被各大媒体转载。到明天早上,
所有人都会知道沈渡是被冤枉的。
”“但你说的那些证据——通话记录、监控截图、法医报告——是真的吗?
”沈先生没有回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足够多的人相信。”我闭上了眼睛。
提词器上的那行字在眼皮后面的黑暗里依然清晰可见,像被烙在了视网膜上。“我是沈渡。
我没有杀魏长河。”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要在八千万人面前说出口。
3直播开始前十分钟。我被按在那张深灰色的单人沙发上,
面前的三台摄像机同时亮起了红色的指示灯。一个戴耳机的导播蹲在我面前,
最后一遍调整镜头焦段,他的呼吸喷在我膝盖上,热乎乎的。“机位一,中近景,腰部以上。
机位二,特写,面部。机位三,全景,带环境。
”导播对着耳麦说了几个我听不懂的技术术语,然后抬起头看我,“沈先生,
直播开始后你看一号机的镜头,不要看提词器,不要看弹幕,不要看任何其他地方。
你的视线必须始终锁定一号机的镜头中心点,像在和一个真实的人对视。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弹幕会在你左侧的屏幕上滚动,但你不要去看。不管弹幕说什么,
不管直播间的人数涨到多少,你的表情不能有任何变化。你是沈渡,
沈渡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慌乱。”沈渡不会慌乱。但我不是沈渡。我的手心全是汗。
化过妆的脸开始发痒,但我不能挠。身上的衬衫是沈渡的尺码,袖长刚好,领围刚好,
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异物感,像穿了一件别人的皮。
沈先生站在摄像机的死角处,抱着手臂看我。他身后是那面已经熄灭的LED屏幕墙,
和窗外越来越暗的江面。雨还在下,雨点打在落地窗上,每一滴都拖出一条细长的水痕,
像无数道正在缓慢裂开的裂纹。“还有一分钟。”导播竖起一根手指。我深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我的手机,是沈渡的手机。沈先生两个小时前交给我的,
说里面存了所有需要的信息,但直播结束前不能打开。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
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质感。导播瞪了我一眼,我缩回手。“三十秒。
”提词器亮了。上面还是那句话——“我是沈渡。我没有杀魏长河。”字是白色的,
衬在黑色的背景上,像黑暗中裂开的一条缝隙。“十五秒。”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紧张,
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这种恐惧和三天前在沈先生办公室里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时的恐惧不同,
那时候是被动的震惊,现在却是主动的坠落——我正一步一步走进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局里,
而我不知道这个局的边界在哪里。“十秒。九。八。”一号机的镜头看着我。
那个黑色的圆形镜头里倒映着我自己的脸,因为广角畸变而微微变形,
像一张被水泡皱的照片。“七。六。五。”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做完心脏手术从ICU出来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儿子,
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在电视上看过你。“四。三。”妈,你今天会看电视吗?“二。
一。”导播的手落下来。“直播开始。”镜头上的红灯从闪烁变为常亮。
一号机镜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完成了对焦。左侧的屏幕上,
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来了来了来了!”“沈渡!是沈渡本人吗!
”“前排占座,瓜子饮料矿泉水了啊”“这就是那个杀人的富二代?”“楼上说话注意点,
还没定罪呢”“听说今晚有大瓜”“八千万人围观一个杀人犯?
”“我赌五毛钱他要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到我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条,
只看到一片彩色的、流动的光河从左向右奔涌而去。直播间的人数在右上角跳动着,
数字变化快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五百万、八百万、一千两百万、两千一百万。
我的喉咙发干。一号机镜头安静地看着我。我张开了嘴。但还没等我发出第一个音节,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不是消息提醒的那种短震,
而是一阵连续的、有规律的震动——来电震动。导播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疯狂地朝我做手势,
意思是挂掉、挂掉。但我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进了口袋,把那部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来电号码。而是一行文字。白色的字,在黑色背景的锁屏界面上,
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落款是一个字——“渡”。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直播还在继续。三台摄像机的红灯同时亮着,弹幕的洪流还在奔涌,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四千万。一号机镜头盯着我,那个黑色的圆形瞳孔里,
倒映着一个脸色煞白的男人。我握着那部手机,手指僵住了。
锁屏界面上的那行字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铁架床的栏杆上挂着一个塑料手环。
手环上印着一行编号和一个名字——“沈渡”。这是精神病院的病房。
照片是从床上往门口的方向拍的。门半开着,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白大褂,女人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个人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但那个女人的身形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把手机凑近了一些。然后我看清了。
那个穿驼色风衣的女人,是陈姐。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一个小时前。一个小时前,陈姐在精神病院里,和沈渡的主治医生在一起。
而一个小时前,沈先生正在这层楼里,告诉我沈渡“不会撒谎”。我抬起头,
看向沈先生站的位置。他仍然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身边的LED屏幕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小到几乎要贴上去才能看清。“他在看你。”提词器上的那句话还在——“我是沈渡。
我没有杀魏长河。”但我的手已经离开了膝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有一条加粗的、带着VIP标识的弹幕从屏幕中间缓缓飘过,停留时间比普通弹幕长得多。
“主播怎么不说话?心虚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抬起头,
看向一号机镜头。“我叫陆沉。”我说。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一秒。弹幕瞬间炸了。
4“我是一个替身演员。”我盯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得多,
平稳到让我觉得这声音不是从我嗓子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借来的。
“我不是沈渡。我是横店的一个龙套,跑了六年,最长的台词不超过三句。
三天前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张脸,让我在今天晚上坐在这里,告诉你们沈渡没有杀人。
”弹幕彻底疯了。屏幕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句子,
只有铺天盖地的问号、感叹号、以及“**”两个字的无数种变体。
直播间的人数从四千万跳到五千万,从五千万跳到六千五百万,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到右上角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残影。导播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青。
他一把扯下耳机,朝摄像师喊了什么,但摄像师也愣住了,三台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
镜头还对着我。沈先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摄像机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像一个看到了预料之中的结果的棋手,只是确认了一下棋盘上的局势,然后继续走下一步。
“关掉直播。”他说。导播手忙脚乱地去按设备上的按钮,
但按了几下之后脸上的青色变成了死灰。“关不掉。信号被锁死了。
”沈先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变化,
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又迅速合拢。他转身看向那面LED屏幕墙,
屏幕上那行小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进度条。蓝色的进度条,从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