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
“了不起啊!很了不起哦!”
“她竟有本事,从千里之外,想要包庇她犯了死罪的儿子!”
“在这种严打的关键时刻,谁敢包庇罪犯,就是站在了党和人民的对立面!”
……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仿佛还在颅骨内回荡。
那一瞬间,韩骁模糊地想起,大院里有个老人和他们说过,人死的时候,意识其实并没有那么快消散。
那个老人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爬回来的,他说的时候,韩骁其实是不信的。
但眼下,当他真真切切死过一回时,体会到了那种意识飘荡在半空的不真实感,才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个跌跌撞撞来认领骨灰的女人。
曾经大院里风光无限的女干部,如今却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旧棉大衣,头发白得刺眼。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地上,手轻轻抚摸着骨灰盒。
为了救一个犯了死罪的**儿子,她四处奔走,前途尽毁,晚节不保。
韩骁想扇自己,想跪下磕头,想大喊一声妈,可发不出一丝声音。
往事如走马灯般拉扯着他的神智。
毁掉这一切的起点,是1968年的深秋。
那年他16岁。
一阵刺骨的冷风猛地灌进喉咙。
韩骁睁开双眼。
没有血腥味,没有法场的枯草。
鼻腔里灌满的,是东北深秋独有的、干冽的煤烟味。
眼前是一排排红砖砌成的苏式家属楼。
斑驳的墙壁上,用白灰刷着极具时代气息的大字标语:“抓革命,促战备!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韩骁呼吸急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穿着解放鞋,正脚踏实地地站在地上。
他缓缓看向四周,这一切都太熟悉了,这是他从小到大住的地方,东北很多城市都有的那种军区大院。
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直挺挺地扎进他的耳朵。
“韩骁,你横什么横啊?你能当兵,还不是靠你妈官大、靠你爹是烈士?去边境吃苦,你这娇生惯养的少爷吃得消?”
韩骁抬起头。
五步之外,站着一个穿着旧军装、留着寸头的青年。
赵立强。
后勤部老赵家的二儿子。
周围路过的几个家属停下脚步,目光纷纷投过来。
窃窃私语声随着冷风飘散。
韩骁站在原地,脑子里还是发懵的。
十五年的浑噩,法场的枪声,母亲的白发。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轰然碎裂,最后定格在眼前这张年轻、欠揍的脸上。
这一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这是1968年,他入伍公示期的最后三天。
上一世的今天,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番话。
十六岁心高气傲的他,被当众戳脊梁骨,气血上涌,一拳砸在赵立强脸上,两人滚在煤渣地里打成一团。
打急眼了,他梗着脖子吼了一句:“谁稀罕去!天寒地冻守边防,老子还不稀罕当这破兵!”
好巧不巧,这一幕原封不动地落进了刚好走过来的武装部征兵干事的眼里。
第二天,他的入伍资格被直接褫夺,通报批评贴满了大院。
母亲周琴霜当时的处境本就如履薄冰,为了保他,不得不低头求人,最终却依然无力回天。
年少的他并不懂什么政治环境,只觉得不就说错一句气话而已,母亲身为后勤部军需处的副处长,怎么就不能保他了?
和她大吵一架之后,他自暴自弃,整日混迹街头,打牌赌博,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直到1983年在赌场失手打死人,被押赴刑场。
韩骁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回来了?
他回到了1968年!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这天!
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想放声大笑,想跪在地上亲吻这片混着煤渣的黑土地。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韩骁,你哑巴了?”赵立强见他半天不吭声,越发得意,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仗着比韩骁大一岁,身板也壮实,平时在大院里就横行霸道。
“被戳中痛处了?就你这娇生惯养的熊样,到了边境连枪都端不稳,还不得尿裤子?”
韩骁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身后几十米外的脚步声。
极富节奏感的皮鞋声,这年头,穿皮鞋的人极少,只有干部才会穿。
韩骁立刻清了清嗓子:“赵立强,你刚才说,我是靠我妈官大,靠我爹是烈士,才能去当兵?”
赵立强愣了一下。
这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下意识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嚷嚷:“难道不是?你别说你是靠自己过的?”
韩骁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爸牺牲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找回来。国家照顾烈属,是党和人民的恩情!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我妈以权谋私的把柄?怎么就成了见不得光的特权?”
围观的家属顿时安静下来。
这话分量太重了,谁也不敢接茬。
韩骁根本不给赵立强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越是艰苦的地方,越是要去锻炼!我是烈士的儿子,我不去谁去?难道像你一样,缩在温室里,整天盯着同志的出身嚼舌根?”
“我……”赵立强慌了,脸涨得成了猪肝色,“你少给我扣帽子!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当众侮辱烈士子弟,质疑武装部的征兵政审工作,破坏军属内部团结!赵立强,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党和国家的政策有意见!”
这三顶大帽子砸下来,赵立强腿都软了。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随便一条都能让人脱层皮,更别提三条全占。
“说得好!”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韩骁身后传来。
韩骁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转过身。
一身笔挺四个兜绿军装的李卫国走了过来。
他胸前别着主席像章,脸色铁青地盯着赵立强。
前世那个宣判他死刑的人,今生却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李、李干事……”赵立强像见了猫的老鼠,结结巴巴地打招呼,魂都快吓飞了。
李卫国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先是赞赏地看着韩骁:“韩骁同志,这番话讲得有水平,有觉悟!没给你父亲丢脸!国家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意志坚定的革命战士。”
转过头,李卫国看向赵立强的目光瞬间变得冷厉:“后勤部老赵家的老二,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