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侯府新认回来的真千金,今日要在赏花宴上大出风头。我端着茶盏坐在角落,
准备好好欣赏这位乡野村姑如何艳压群芳。她果然没让人失望,
竟将太后御赐的东珠僭越地镶在了鞋尖上。我正品着极品毛尖暗自发笑,
她却突然端着一盆稀世名品素冠荷鼎走到我面前。
「这位就是霸占了我嫡女身份十五年的假千金吧?」「果然脸皮够厚,
哪怕穿戴寒酸也非要赖在侯府不走。」我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放下茶盏。她突然反手一掀,
那盆价值连城的兰花瞬间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猛地跌坐在满地碎瓷片中,
哭得肝肠寸断:「姐姐……你若嫉妒我回府,打我骂我便是,为何要毁了这盆花?」
「这可是小侯爷为了讨我欢心,一步一叩首跪在相国寺求来的神草啊!」
:1顾盼的哭声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周围的贵女们立刻围了上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天啊,那可是素冠荷鼎!」「沈念她疯了吗?怎么敢……」「嫉妒使人发狂,
看她那穷酸样,肯定是见不得顾盼**好。」我坐在原位,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地上的狼藉。
茶水尚温。顾盼见我无动于衷,哭得更大声了。她膝行几步,抓住了我的裙角。「姐姐,
我知道你恨我,可这花是无辜的啊!」「小侯爷为了它,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
膝盖都跪烂了。」「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们吗?」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我的恶毒。
我终于有了动作。我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骨瓷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首先,
我不是你姐姐。」「其次,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毁了你的花?」顾盼哭声一滞。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反驳。她身边的丫鬟立刻跳出来:「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你,
你伸出手推了我们**!」我笑了。「我坐在这里,动都未动,如何伸手推她?」「倒是你,
顾盼,你端着花盆走到我面前,步履不稳,反手一掀。」「这出戏,演得不错。」
顾盼的脸白了一瞬。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一些人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就在这时,
一道含着怒火的男声破空而来。「沈念!」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身着锦衣的萧玦快步走来,
一把将地上的顾盼扶进怀里。他甚至没看我一眼,所有的关切都给了顾盼。「盼儿,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顾盼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玦哥哥,
我没事……」「都怪我,我不该把神草拿出来,惹得姐姐不快。」「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只是太嫉妒我了。」好一朵娇弱的白莲花。萧玦的心疼快要溢出来了。
他终于转过头,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沈念,你这个毒妇!」「盼儿好心与你亲近,
你竟敢当众羞辱她,还毁了神草!」「跪下,给盼儿道歉!」我站了起来,冷冷地与他对视。
「我凭什么跪?」萧玦怒极反笑。「凭什么?」「就凭你如今吃侯府的,穿侯府的,
却还不知感恩,心思歹毒!」「就凭这盆神草,是我为盼儿求来的无价之宝!」「你毁了它,
就该付出代价!」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与憎恨。
仿佛我不是那个与他青梅竹马十五年的人,而是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我的心,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不,不疼。早就麻木了。「萧玦,你眼瞎了吗?」我问。
「她自己摔了花,与我何干?」萧玦的怒火被我彻底点燃。「死不悔改!」他扬起手,
一巴掌就要扇下来。我没有躲。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更有力的手,
抓住了萧玦的手腕。是我的兄长,侯府世子,沈清。他皱着眉,看着这场闹剧。「够了,
萧玦。」「别在这里丢人现眼。」2萧玦甩开沈清的手,怒气未消。「阿清,你还护着她?」
「你看看她做的好事!」沈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温度。「回府再说。」
他丢下这四个字,便转身离开,似乎多看我一眼都觉得麻烦。萧玦冷哼一声,
打横抱起还在抽泣的顾盼,也走了。一场闹剧,就此收场。留我一人,站在原地,
接受所有人的指点和嘲笑。我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回到侯府,天已经黑了。
我被叫到正厅,父亲、母亲、兄长,还有萧玦和顾盼,都在。他们像是审判犯人一样,
高高在上地坐着。我一言不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父亲,也就是安平侯,率先开了口,
语气里满是失望。「念儿,你太让为父失望了。」「盼儿是你的亲妹妹,她流落在外十五年,
吃尽了苦头,你为何就容不下她?」我抬起头。「我没有。」母亲拍着桌子,
厉声呵斥:「你还敢狡辩!」「宴会上那么多人看着,你毁了盼儿的花,还想抵赖不成?」
我看向顾盼。她缩在母亲怀里,露出半张脸,对我投来一个挑衅的笑。我明白了。
他们根本不关心真相。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或者说,他们只相信顾盼。
这个失而复得的、能给侯府带来更多荣光和利益的真千金。而我,一个养了十五年的假货,
早就该被扫地出门了。萧玦站了出来。「侯爷,夫人,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神草被毁,
盼儿伤心欲绝,沈念必须受到惩罚。」他盯着我,一字一句。「我要求,让她跪在祠堂,
向神草的亡魂谢罪。」「直到盼儿原谅她为止。」何其可笑。向一盆花的亡魂谢罪。
母亲立刻附和:「好!就这么办!」「来人,把她拖去祠堂!」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拖出大门前,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顾盼依偎在母亲身边,父亲慈爱地拍着她的手,
兄长虽然面无表情,却没有半分反对的意思。萧玦则站在顾盼身后,像一个忠诚的守护神。
真好。真像一家人。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外人。祠堂里阴冷潮湿。
我跪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面前是侯府列祖列宗的牌位。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没有人给我送饭,也没有人给我送水。他们是想活活饿死我。第一天,我还能撑住。第二天,
我开始头晕眼花。第三天,我发起了高烧,意识都开始模糊。黑暗中,
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我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被带进了侯府。他们告诉我,
我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我有了温暖的床,漂亮的衣服,吃不完的点心。
我以为我找到了家。原来,都只是一个笑话。我是挡灾的工具。
我是他们为真正的女儿准备的替身。如今,正主回来了,我这个替身,自然也就没有了用处。
迷迷糊糊中,祠堂的门被打开了。一道光照了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是顾盼。她穿着华丽的衣裳,妆容精致,与这里的阴暗格格不入。
她在我面前蹲下,用手帕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姐姐,你看起来真狼狈。」她轻笑一声。
「你知道吗?今天玦哥哥又送了我好多好东西,他说,只要我开心,他什么都愿意给我。」
「他还说,你这种毒妇,就该死在祠堂里。」我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用通红的眼睛瞪着她。
顾盼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她凑到我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忘了告诉你,那盆素冠荷鼎,根本不是什么神草。」
「那是我从乡下带来的野兰花,随便找了个花盆种上罢了。」
「至于小侯爷一步一叩首求来的……」她笑得花枝乱颤。「那更是我骗他的。」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在我面前,却蠢得像头猪。」「你说,可笑不可笑?」
3我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由于高烧,还是由于愤怒。顾盼欣赏着我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你一定很想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枚小小的、雕刻着祥云纹的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在我被带回侯府之前,
我一直和娘亲生活在乡下。娘亲去世时,把这块玉佩交给我,说这是我爹的信物。
让我一定要收好。我一直贴身戴着。可前几天,它突然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院子,
都没有找到。原来,是她偷了。「你还给我!」我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
顾盼轻易地躲开了。我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鲜血直流。
顾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得残忍。「还给你?当然可以。」她松开手。玉佩落在地上,
清脆的一声,摔成了两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我看着地上破碎的玉佩,
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现在,碎了。
顾盼似乎还嫌不够,她抬起脚,用她那镶着东珠的鞋尖,狠狠地碾了上去。「一块破玉而已,
瞧你紧张的。」「沈念,你的一切,我都会抢过来。」「你的身份,你的亲人,
你的爱人……」「还有你的命。」她说完,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祠堂的门,再次被关上。
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世界一片猩红。我没有哭。
眼泪,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廉价。我只是伸出手,一点一点,把那些破碎的玉石碎片,
收拢到掌心。尖锐的棱角,刺破了我的皮肤。鲜血和玉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声音。「念念,活下去。」「一定要,
好好活下去。」是娘亲的声音。我闭上眼,笑了。对。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要让所有伤害我的人,付出代价。不知过了多久,祠堂的门又开了。这次,是萧玦。
他大概是觉得我快死了,来欣赏我的惨状。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念,只要你现在去给盼儿磕头认错,我就饶了你。」他的声音,
还是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我撑起身体,慢慢地坐了起来。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说,花是她自己摔的,玉佩是她偷了又摔碎的,你信吗?」
萧玦皱起了眉。「你又在耍什么花招?」「盼儿那么善良,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沈念,
你的心肠怎么能歹毒到这个地步?事到如今,还要污蔑盼儿!」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萧玦,你不是眼瞎。」「你是心瞎。」「滚。」我只说了一个字。
萧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大概从未被我这样顶撞过。「好,很好。」「沈念,
这是你自找的。」「你就死在这里吧!」他拂袖而去,重重地关上了门。这一次,
再也没有人来过了。**在冰冷的柱子上,感觉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也好。死了,
就解脱了。娘,念念来陪你了。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我手心里的玉佩碎片,
突然发出了温热的光芒。那光芒顺着我的掌心,涌入我的四肢百骸。干涸的身体,
像是得到了雨露的滋润。高烧退了,伤口也不再流血。一股久违的力量,
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同时,无数陌生的记忆,涌入了我的脑海。我不是沈念。
我是谢昭昭。大胤朝最尊贵的长公主,皇帝的嫡亲妹妹。三年前,我遭遇刺杀,重伤垂死,
被师父用秘法封存了魂魄,寄养在这具名为沈念的身体里,陷入了沉睡。而那块玉佩,
是师父留给我的信物。只要玉佩破碎,封印就会解除。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
我都想起来了。包括,是谁要杀我。我站了起来。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没有大碍。
我走到祠堂门口,抬起一脚,踹了上去。「砰!」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我又踹了一脚。
还是没用。我深吸一口气,将内力运于掌心。这是师父教我的功夫,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轰——!」一声巨响。锁了三天的祠堂大门,被我从里面一掌劈开。
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吓得瘫倒在地。「鬼……鬼啊!」我没有理会她们,径直朝着正厅走去。
我要去找他们,算一笔总账。正厅里,依旧是那几个人。他们正在用晚膳,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笑语晏晏。我的出现,打破了这和谐的画面。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我。我穿着一身被血和污垢弄脏的囚服,头发散乱,
额头上还带着伤。看起来,确实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母亲最先反应过来,
她尖叫一声,把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你……你怎么出来的?」我没有回答她。我的目光,
落在顾盼身上。她也吓坏了,脸色惨白,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你……你别过来!」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每走一步,她就往后缩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
后背抵住了墙壁。我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身体很软,脖子很细。我只要稍一用力,
就能拧断它。「你……你想干什么?」顾盼的声音在发抖。「杀人,是要偿命的!」我笑了。
「偿命?」「顾盼,你猜,是你先死,还是我先偿命?」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顾-盼的脸开始涨红,变成了猪肝色。她用手拼命地抓我的手腕,却无济于事。「放开她!」
萧玦和沈清同时冲了过来。萧玦一掌拍向我的后心。我头也没回,反手一掌迎了上去。
两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萧玦却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
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你……你的武功……」我没有理他。沈清的剑已经到了。
剑尖直指我的咽喉,带着凌厉的杀气。「放开盼儿!」我侧身躲过。同时,
松开了掐着顾盼的手。顾盼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喘一边咳嗽。沈清立刻收剑,
将她护在身后。「沈念!你疯了!」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十五年兄长的人。「我疯了?」
「我没疯的时候,你们又是怎么对我的?」「关祠堂,不给吃喝,任我自生自灭。」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亲情?」安平侯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孽障!你还敢顶嘴!」
「我们养了你十五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我笑出声来。
「养我十五年?」「侯爷,你摸着良心说,你们养我,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给你们体弱多病的亲生女儿挡灾吗?」
「不是为了让我替她承受所有的病痛和厄运吗?」「如今她回来了,我这个废人,
是不是就该去死了?」我的话,像一把利剑,刺破了他们虚伪的面具。安平侯的脸色,
瞬间变得煞白。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