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笼罩整座裴郡公府。
漫天飞雪越下越密,将亭台楼阁、院墙回廊都覆上一层素白。
亥时将至。
芙蓉院内,春兰替罗令妤换上一身素白孝衣,又取来厚氅披上,手里还塞了一小包御寒的姜片。
“少夫人,灵堂那边冷,常年四面通风,您要是撑不住,千万莫要硬扛,好歹唤奴婢一声。”
春兰一边替她理着衣襟,一边反复叮嘱,眼眶始终红红的。
罗令妤对镜望了一眼。
镜中人面色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还强撑着几分清明。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轻声道:“无碍,走吧。”
推开院门,风雪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
主仆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宗族祠堂走去。
灵堂四周满目素缟,因是三房嫡子,又为殉国而亡,家主发了话,丧仪办得极为隆重。
只是三月过去,再隆重的排场,也不过是办给活人看的。
死人都死了,如何看得见?
案上长明烛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地映着正中供放的灵位。
灵牌上刻着“裴让之”三字,一旁悬着那柄随他征战的佩剑。
距离上一次来,已过去四五日。
再次看见那柄剑、那些雕刻的字。
罗令妤往蒲团上跪去。
想到与裴让之那些甜蜜的过往,想到这几个月婆母的刁难,她终是没能克制住,低低地哭了起来。
泪水里,是对往后的迷茫无措,也是为身边再也没了那人的依靠而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取过锦帕拭去眼角泪痕,余光无意扫过灵堂阴暗角落,身形骤然一僵。
入目是一双沾着细碎雪沫的乌皮皂靴,往上是垂坠平整的鸦青色暗纹锦袍,衣料织着暗银流云,是寻常权贵都难以触及的上等贡品。
罗令妤心头微震,顺着衣摆缓缓抬眼。
嫁入裴府一载有余,她也只在岁末祭祖的大典上远远瞻仰过这位人物。
裴氏现任家主,裴显礼。
世人对他称谓繁多,府内族人敬畏称其家主,朝堂之上,众人尊称裴太傅、裴首辅,民间更是敬称裴郡公。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烛火跳跃下,光影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眉眼间,勾勒出一副清隽绝伦的骨相。
若非知晓他手握生杀大权、性情冷厉深沉,单论皮囊,当真是极好的一张皮相。
他不知是何时进来的,悄无声息,此刻立在香案前,目落在那牌位上。
仅是微微敛眸垂目,已然透着矜贵不可言。
罗令妤暗自心绪纷乱,方才跪下时,周遭明明空无一人。
她的一颗心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又怕自己惹得这位不悦。
下意识脊背绷紧,颤颤巍巍地开口:“妾……见过郡公。”
……
半个时辰前,寿安院内暖意融融,银丝炭在鎏金盆中静静燃着。
老太君斜倚铺着软垫的紫檀太师椅,夏嬷嬷吩咐两名青衣婢女奉上温热茶汤,随后退下。
裴显礼端坐下手的梨花木座椅上,眉眼沉稳冷肃。
屋内并无他人,老太君斜睨了他一眼,对于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她向来是满意得紧。
裴氏家训十二则:敬祖、孝亲、重教、勤俭、清廉立身。
他每一样都做到了极致。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老太君便想到了三房的事,暗自叹息了一声。
裴显礼自然也听见了这声叹息。他从夏嬷嬷手中接过美人捶,为老太君轻捶经络,问:“母亲,可是最近府里有什么烦心事?”
